呂建昌
(上海大學 上海 200444)
內容提要:三線建設是我國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一段不可或缺的歷史。作為當代工業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三線工業遺產主要是三線建設停止后,三線軍工企業逐步從深山大溝搬遷后留下的廠址、廠房、設備等。這些工業遺產被長期閑置,僅有少數得到有效保護利用。近年隨著社會的關注和國家的重視,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逐漸成為研究熱點。目前三線工業遺產的保護利用狀況總體并不令人樂觀,呈現明顯的城鄉區位差異,被遺棄在鄉村山野的工業遺產損毀尤其嚴重。因此,全面深入地開展三線工業遺產普查、拓寬資金渠道、整合資源發展旅游業、推進三線博物館建設等,都是當前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亟待研究的問題。
近年來,社會上關于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與利用的呼聲日益高漲,引起國家領導層的高度重視,國務院相關部門相繼公布了與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利用有關的文件,為各級地方政府及相關部門提供政策指南。2017年和2018年,國家工信部先后公布兩批國家工業遺產名錄53處,四川綿陽梓潼縣“兩彈城”、甘肅劉家峽水電站、貴州黎陽航空發動機有限公司等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也被列入名單中。2017年國家文物局在回復全國政協委員姜剛杰提交的《關于加強三線建設遺產資源保護利用的提案》中表示,將積極聯合相關部門,協調相關“三線”城市人民政府切實采取有效措施,不斷提升三線建設遺產保護水平[1]。2018年7月,中共中央宣傳部、組織部印發的《關于在廣大知識分子中深入開展“弘揚愛國奮斗精神、建功立業新時代”的通知》特別指出,習近平總書記高度贊揚“兩彈一星”元勛和西安交大“西遷人”為代表的老一輩知識分子的家國情懷和奉獻精神,各級政府的組織、宣傳機構要“保護利用‘三線建設'‘兩彈一星'等重大工程項目遺跡,挖掘有關歷史文化和革命傳統教育資源,作為研修培訓現場教學、體驗式教學重要載體”。
國家近年連續發布的一系列相關政策文件,為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與開發利用指明了方向,極大地促進了地方政府、企業與社會力量投入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與開發利用的熱情。
20世紀60年代中期,為了預防帝國主義對我國發動侵略戰爭,中國最高領導層作出決策,在國內實施一項重大的國防—經濟戰略——三線建設[2],從1964年到1983年間,在我國西部地區建設了近2000家企業和科研院所。這些按照“靠山、分散、隱蔽(或進洞)”原則選址建設的三線企業,主要分布在四川、貴州、重慶、云南、陜西、甘肅、寧夏、青海、湘西、鄂西、豫西等地區。這些企業,除了屬于直接與兵器生產相關的軍工行業之外,還有礦產、交通運輸、鋼鐵、水泥、電力等與之配套的資源、能源供應相關行業。
20世紀80年代,隨著國際局勢的轉變和國內經濟發展新形勢,三線建設終止。1983年11月起,國務院確定了三線企業“調整、改造、發揮作用”的重要方針,并成立國務院三線建設調整改造規劃辦公室(以下簡稱“國務院三線辦”)。經過對三線企業的建設狀況進行的半年多的調研,國務院三線辦決定對三線企業實施調整搬遷政策,根據各單位的具體情況,在調整中分別實施關、停、并、轉、遷。這項調遷工程歷時二十多年,直至2006年初才宣告完成。
三線企業的建設主要集中在中國西部的大山深處,窮鄉僻壤,交通不便,許多企業經過關、停、并、轉后又搬遷,留下大量廠址、廠房、設備與設施以及生活區建筑等。由于產權不屬于地方,企業搬走后又無力管理舊址,所留之物大多數長期閑置或廢棄,任其自然滅失,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被人們淡忘。
三線建設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一段極其重要的歷史。在那激情燃燒的歲月,廣大三線建設者以無私的奉獻精神,為國家,舍小家,從遙遠的東部城市來到西部大山深處,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克服重重困難,自力更生,創業建廠,生產和研發軍工產品,取得兩彈一星、核潛艇、航空航天等國防尖端技術的重要突破,用實際行動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譜寫了一頁頁可歌可泣的共和國建設史篇章。這些留存在三線企業遺址上的大量被閑置(或廢棄)的廠房、設備、設施及生活區建筑等,都是三線建設最直接的歷史見證,是三線精神文化的載體。如果我們現在不進行保護,任其毀壞,那么,將來想到的時候再對其進行保護,則為時已晚。
對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現狀,可以從多個角度考察。三線工業遺產不同的區位分布、不同的實施主體、不同的功能用途,導致對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不同狀況。下文從城鄉區域分布和功能用途角度,分析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情況。
就城鄉區域比較來看,分布在城市和鄉村中的三線工業遺產,兩者的保護利用情況很不相同。由于經過搬遷和城市化發展,現在的三線工業遺產分布不再是原來清一色的位于大山的窮鄉僻壤。有一部分原先位于城市附近的城郊,在城市化發展的浪潮中,這部分城郊隨著城市的擴張而被并入城市;也有一些企業的最初落腳之地隨著企業的建設發展成為城市,三線工業遺產就分布在該城市之中了。
1.大城市中的三線遺產保護利用
我國工業遺產保護與利用的實踐首先出現在一些發達的東南沿海大城市,當時的主要方法是把舊工廠建筑改造成為文化創意園區等。以后隨著工業遺產保護熱潮的興起,保護范圍也逐漸擴展到三線建設工業遺產。如成都的“東郊記憶”不僅有三線企業的工業遺產,也有非三線企業的。成都東郊有些企業是20世紀50年代后期蘇聯援建的“156”項目之一,三線建設時期轉為軍工生產,如784廠、420廠、773廠等。在三線建設期間建立的企業有776廠(國光電子管廠)、745廠(原北京電子管廠四分廠,1965年遷到成都東郊建立)、亞光電工廠(原776廠和南京772廠合并組建的970廠)、512廠(冶金部鋼鐵研究院西南分院,以成都冶金實驗廠為院址)等。今天,成都東郊的工業遺產屬于混合型,三線和非三線工業遺產一起保護利用,這在大城市中并不多見。
2.山城中的三線建設工業遺產
位于山城的三線建設工業遺產存在兩種情況:一是因三線建設而誕生在“三線城市”中;二是三線企業遺產隨著城市化發展“進入”城區。
(1)因三線建設而誕生在“三線城市”中的工業遺產
這里的“三線城市”是三線建設的產物,沒有三線建設,就沒有這個城市。該區域早年是荒坡野嶺或偏僻山野,因為三線建設才發展起來,三線精神就是其城市精神,三線文化就是其城市文化。這種城市多是依托當地的資源開采、運輸行業發展起來的。如中國西部的最大鋼鐵生產基地四川攀枝花市,就是在攀鋼的建設中形成和發展起來的。當地豐富的釩鈦磁鐵礦是重要鋼鐵資源,一個只有七戶人家居住的“弄弄坪”(山野荒坡)因此發展成為擁有近百萬人口的鋼鐵城市。其城區設東區、西區、仁和區,攀枝花市文物局在城區做過普查,三線建設工業遺產點分布共有12處,其中3處列入省級文物保護單位,2處列入市級文物保護單位,2處列為區級文物保護單位[3]。
又如貴州六盤水(由六枝縣、盤縣和水城縣合并而成)被稱為“火車拉來的城市”。六枝和盤縣具有豐富的煤礦,是供應攀枝花鋼鐵冶煉的能源資源,三線建設大軍的開進和建設物資的運進,極大地刺激與帶動了當地消費需求的增長,推動了六盤水城市的建設與發展。水城主要有鋼鐵工業、煤礦業、電力行業(發電廠)等,工業遺產也是以這些行業為主。目前六盤水市著名的工業遺產,如水鋼1號高爐、2號高爐,以及300號電廠建筑等,都已被列入保護范圍,具體的保護利用規劃正在編制中。而六枝特區城中六枝礦務局下屬的地宗礦選煤廠及設施的保護利用,已經完成了首期建設,第二期工程也已啟動。
(2)“進入”城區的三線建設工業遺產
西南地區的一些城市原本就建在山腳的坡地小平原之間,城內道路高低起伏,故被稱之為“山城”(如重慶、貴陽、貴州遵義等)。這些地方的三線企業原址在城市周邊的山腳下,隨著城市化發展,成為城市的近郊,后隨著主城區的擴大而歸入城市。這些已經屬于城市地域范圍的三線工業遺產,因交通條件便利,其保護與利用一般參照發達城市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模式進行。如貴州遵義的原長征電器集團公司一帶,20世紀60年代中期之前還是一片緩坡梯田,周圍散落著幾處村落,低矮的木屋間雜著土墻茅屋。1965年2月,第一家遷入遵義的三線廠——上海華通開關廠在此拉開了創建永佳低壓電器廠的序幕。今天這里已是城市中心區。以長征電器集團公司長征十二廠原址為主體的整個廠區被保護后開發利用為1964文化創意園,融商業、文化、藝術、休閑于一體,符合遵義城市經濟社會與文化發展的需要,被譽為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成功案例。
又如貴陽市烏當區新添寨的新添光學儀器廠(85信箱),在1966年剛建廠時,新添寨還是一片山野,未通水電,也沒有房子。第一批從上海光學儀器廠內遷的三線建設者開山鋪路、挖土造房,自力更生,建起了工廠,在最短的時間內開工生產。三十年以后,隨著城市化進程,新添寨區域并入貴陽主城區,現在其周圍的河流湖泊也被建設為城市水域景觀,成為人們旅游休閑的好去處。保留下來的原廠區部分建筑,正在被改造為新光文創園區,工業生產資源已轉型為文化產業,為發展文化旅游作貢獻。
3.鄉村山野的三線建設工業遺產
在所有三線企業中,屬于城市地域范圍的三線企業遺址畢竟只占少數一部分,大多數三線企業都在山野,其搬遷后的遺址也就留在那里,大部分工業遺產依然處在被閑置、荒廢中。與城市中的相比,位于鄉村山野的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狀況總體上都不理想。盡管有的被當地鄉鎮改造利用,以發展當地經濟,服務民生;有的為民營企業或個人租賃,用作飼養家禽、牲畜或菌菇培植場地,或作為堆放各種什物的倉庫等。這些最初級的利用雖然可使工業遺產暫時不至于自然滅失,但有的往往對環境造成污染(如家禽或牲畜養殖),引起周邊村民的極力反對。無論從保護還是利用角度看,初級利用并非良策。鄉村山野中的三線工業遺產因其不利的交通位置和較差的基礎設施等條件,至今未受到有效開發資金的青睞,對其保護利用需要我們特別的關注和重點研究。但也有個別成功的案例,對我們應有所啟發。
(1)山東蒙陰小三線軍工遺址旅游基地
山東原小三線軍工廠(民豐機械廠,代號9381)位于沂蒙山區的山東蒙陰縣岱崮鎮青崗嶺,環廠區峰巒疊翠,景色秀美。20世紀90年代,軍轉民后搬遷出岱崮,原廠區遭廢棄。2012年起,由山東蒙陰企業集團開發,在保留三線建設時期面貌的前提下,將該廠的各功能區組成了旅游度假村的核心服務區,整體建成了“全國小三線軍工工業遺址旅游基地”。原有建筑空間被賦予新的用途:原大禮堂改造為會議和各種演出、團體活動的場所;原行政辦公樓改造為集貴賓室、會議室、客房為一體的客房樓;原招待所、文化樓改造為知青旅社;原職工食堂改造為游客大餐廳;原職工生活區改造為度假養生區;原軍工生產用的山洞改造為岱崮地貌博物館;舊廠房改造為小三線軍工博物館。沂蒙山區是革命老區,有大量革命戰爭時期的文物、舊址,而小三線軍工廠舊址是三線精神的歷史見證。該旅游基地的建設結合岱崮地貌的自然景觀特色,將紅色傳統教育、三線軍工文化與自然景觀有機融為一體。
(2)成都大邑縣霧山鄉“三線記憶”休閑度假區田園綜合體
成都大邑縣霧山鄉兩河口村的原中國科學院光電技術研究所(6569廠)建立于1970年,1988年整體搬遷到成都雙流。該處現為霧山農場,由心苑休閑地產公司開發,將光電所部分建筑也適當地保護利用起來。廠區開發為“三線記憶”休閑度假區(田園綜合體),部分舊廠房、食堂建筑等被改造為休閑旅館、三線記憶陳列館、體育活動中心和文化旅游康養之所等。6569廠區的建筑較為堅固,生活服務區的職工住宅、學校樓等至今都保存完好,進一步的保護開發利用正在規劃中。霧山鄉最近與浙江藍城萬信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簽約,對方將投資65億人民幣,對整個霧山的自然和人文資源(包括部分尚未開發利用的三線建筑遺產)進行全面開發,打造農、商與文旅產業融合的特色鄉鎮。
(3)安徽霍山縣西溪鄉“月亮灣作家村”
“月亮灣作家村”位于大別山深處,原為安徽霍山縣西溪鄉一個小三線軍工企業的舊址。1966年3月在該處建廠(安徽淮海機械廠,代號9356廠),生產常規武器(高射機槍)。三線建設停止后,該廠轉型生產民用“飛虎”牌微型汽車,1985年搬遷到合肥,原址上留下了工廠建筑與職工生活區建筑以及少量生產機器設備等,產權移交給了地方政府。該廠長期空置,部分建筑已出售給當地村民。近年鄉政府開始實施“月亮灣作家村”項目,將原廠里的大倉庫改造為作家村“三線大食堂”,生產總裝車間改造為圖書館和作家工作室,職工宿舍改造為民宿,辦公樓改造為作家的“文學社”和作家工作室,大會堂改造為文化旅游服務中心和三線建設展示館。當年的工廠建筑經歷了幾十年,建筑結構都依然完好,外立面青磚灰瓦還保持著當年樸素嚴謹的面貌。經過內部裝修與設計改造后的建筑既保留了三線建設的元素,又符合現在時尚的理念,滿足了新的功能需求。西溪鄉自然景色優美,有山有水,植被茂密,空氣清新,還有大別山革命老區的紅色文化遺址以及三線建設遺址等歷史文化資源。9356廠工業遺產通過這一番改造,蝶變為集“吃、住、游、樂、購”于一體的大別山“印象·三線”文旅產業園,成為當地“文化扶貧、綠色減貧”,推進鄉村振興的創舉。
根據相關文字與實地調查的資料,目前三線建設工業遺產的保護利用主要存在著三種狀況:廢棄、自發利用和有計劃保護利用。
1.廢棄
廢棄有整體廢棄和自然荒蕪兩種。
被整體廢棄的三線建設工業遺產多因當年企業匆忙上馬,建在地質災害易發區域,交通、用水等基礎條件不理想,無法完成生產任務。20世紀90年代調整時期首批被關閉、合并或整體搬遷,工廠遺址處于整體廢棄狀態,至今未被保護利用。這是保護利用難度最大的三線工業遺產。
自然荒蕪的三線建設工業遺產情況如下:有的企業在搬遷后,廠區內的工廠建筑物等因長期無人管理或管理不到位,日曬雨淋,門窗、磚瓦或設備等被偷,車間廠房都已破爛不堪,不可再利用。這種廢棄狀態的三線工業遺產毀損太嚴重,無法修復,完全失去保護利用的價值。
2.自發利用
三線企業遺址上被遺棄的舊建筑常年無人管理,附近村民便利用遺址上的舊廠房等建筑空間,在里面飼養家禽或牲畜,或培植菌菇之類,或當作倉庫堆放各種雜物。對于一些空置的建筑結構尚好的舊職工住宅,除了地方鄉鎮政府人員自用之外,也有部分分配(或出售)給當地村民居住。自發利用處于無序管理狀況,隨意飼養家禽與牲畜給環境帶來了不利影響,鄉鎮政府分配給當地人居住的住宅,有部分被倒手轉租。這些都是不講保護的最初級的利用,僅僅利用工業建筑遺產的空間功能來獲取一些經濟利益,沒有文化意義,更無關三線精神的弘揚和傳承。
3.有計劃的保護與利用
這種狀況有三種類型:一種是整體被保護利用;一種被局部保護利用;還有一種是與非三線軍工企業混合一體保護利用。
整體被保護利用往往是企業搬遷以后,留下的遺址和工業建筑等被整體轉讓、整體改造,而接收單位多為國有系統有足夠資金來源的政府部門或事業單位,經過整體規劃,把遺址區或打造成工業園區,或把工廠建筑改造為旅游酒店、學校校舍,有的甚至改造為監獄。如1966年建設的重慶南川水江鎮的國營寧江機械廠(代號564廠),1999年搬遷至成都龍泉驛新廠區,2000年南川區政府將原工廠的房屋改造成南川區監獄的食堂、生產車間、職工宿舍、警示基地等配套建筑[4]。
總體而言,三線建設工業遺產整體被保護利用的情況并不多,而大多數的保護利用都屬于局部的保護利用一類,即三線企業搬遷后留下的生產區建筑和生活區建筑等,被物主分成小塊分別利用。不同的產權所有者根據不同的需求,將工業遺產改造成不同用途的新建筑空間,如生產用房、培訓基地、旅館酒店等。有的三線企業雖然已被整體出售,但僅僅是部分的工業遺產被保護利用。如位于重慶江津區夏壩的5057廠整體搬遷后,老廠舊址總面積800多畝土地連同所有建筑物全部變賣給重慶市江津正州養殖有限責任公司,但該公司僅有效使用了廠里不足三分之一的建筑,原辦公大樓、廠房車間、職工住房等大量建筑物仍然閑置;用于職工文化、教育的設施(如職工子弟學校)以及可容納3000人的俱樂部都留存現場,也未保護與開發利用。
將三線工業遺產與非三線軍工企業混合一體保護利用的類型并不多,如上述成都東郊將軍工與非軍工企業的工業遺產一起規劃保護開發利用,形成“東郊記憶”品牌。三線建設工業遺產無論是整體規劃,還是局部保護利用,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們對三線建設工業遺產的重視。當然,被整體保護利用的項目對社會具有更大的宣傳作用和影響力,三線建設工業遺產的保護利用可能做得更好,應該成為典范。
就目前收集的有限資料而言,我們對三線工業遺產保護與開發利用的方向,主要為文創產業與旅游業,這也是國際上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普遍方式。近年來,國內城市化發展中的“有機更新”策略,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的“全域旅游”與“特色小鎮”建設,都重視文創產業與旅游業,表明我們對三線工業遺產保護與開發利用,既符合國家大力推動和支持的產業方向,也順應國際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發展潮流。
當前,國家宏觀政策層面以及城市化發展、鄉村振興戰略都為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利用提供了很好的歷史機遇。但是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利用也面臨著很多實際困難,能否拿出切實有效的方法與措施,解決諸多問題,對我們是一個挑戰,也考驗著我們的智慧。我們要深入實地做調研,收集資料進行分析,結合社會與學界多方力量,從以下五個方面展開跨學科的研究,探索中國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與利用的新路徑。
摸清家底是開展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研究的基礎。當年全國建設了兩千家左右三線企業,目前有多少三線工業遺產?國家尚未設立專門機構對三線建設留下的三線企業遺址和三線工業遺產數量及保存現狀進行全面系統的調查[5]。有一些三線建設研究者進行過區域性三線企業遺產調查,受到一些條件的限制,調查的系統性、全面性都欠缺。我們應全面收集與記錄三線工業遺產的基本信息,除了檔案資料以及其他相關文獻與實物資料外,還要對三線企業相關人員進行口述史采訪,并對三線工業建筑遺產進行實測與拍照,建立圖文并茂的三線建設工業遺產數據庫。建設數據庫不僅可為三線工業遺產研究提供基礎的數據資料,而且也方便后人的研究之用。
許多三線建設工業遺產這么多年來為何一直沒有得到保護與開發利用?除了認識不足之外,資金缺乏是一個實際問題。三線企業都是國有資產,1992年國務院三線辦規定搬遷單位原址國有資產處置原則,只能轉讓給國有單位,款項盡可能要一次性付清。當時這樣的規定未能普遍激發起當地保護和開發利用三線遺產的積極性,有其歷史原因。西部地區經濟基礎差,大多是貧困地區,當地民眾多數尚未解決溫飽問題,縣、鄉鎮和集體經濟無力出巨資購買國企遺留資產,無法充分利用三線工業遺產為經濟發展服務。2004年以后雖部分產權下移到省和直轄市國資委,但產權與使用權問題一直是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瓶頸。現在各地對開發三線工業遺產的熱情較以前有了很大提高,許多三線企業的遺產使用權已經下放到鄉鎮基層,也有的將產權完全出售給民企。一些規模大、實力雄厚的民營地產企業、園林環境建設企業等都在介入三線建設工業遺產的開發利用。但民營企業對參與開發利用的項目挑肥揀瘦,主要集中在遺產規模大、交通方便、基礎條件較好的三線遺址,如重慶涪陵白濤鎮的816核工程、貴州開陽的原鈾礦區等,而位于深山溝里的工業遺產,問津者則寥寥無幾。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中資金缺乏依然是瓶頸問題。如果政府調整政策,合理、靈活處理好產權與使用權問題,可以激發當地國企、民企和各種社會力量積極參與,拓寬開發利用三線建設工業遺產資金來源的渠道。我們要嘗試政府與民間的合作聯營(PPP)模式,探討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開發—增值”價值鏈的系統設計等問題。
就旅游規劃的角度而言,與東南沿海發達城市的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相比較,三線建設工業遺產的保護利用具有各自不同的優勢與劣勢。優勢在于三線工業遺產主要分布于西部山區,與青山綠水相伴,自然環境保護較好,美麗景觀與清新空氣是城里人所稀缺和向往的;加之當地濃厚的民俗風情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等資源,適合打造成集農業文明、工業遺產與自然風光于一體的復合景觀。劣勢在于西部是中國經濟的欠發達地區,脫貧、扶貧任務重,工業遺產保護利用開發資金少,且基礎設施差、交通不便,不少三線企業遺址都在深山溝里。怎樣將三線工業遺產融合到當地自然景觀與歷史人文景觀之中,形成融文化創意、歷史遺產、休閑娛樂、工業旅游等為一體的全新“產業鏈”,使之成為西部地區經濟發展的推進器,這是需要研究的重大問題。
目前在鄉村振興戰略和開展全域旅游的背景下,西部地區的旅游業發展迎來了歷史上最好的時機,這同樣也是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與旅游產品開發相結合的極好機遇。許多地方在國家戰略的指導下,積極編制本地區三線工業遺產保護與旅游業融合的發展規劃,努力打造美麗鄉村。三線建設工業遺產是西部旅游業重要的資源,我們要探討三線工業遺產與旅游資源整合的目標、原則以及可持續發展模式,打造差異化的三線工業遺產旅游景觀。建設三線“軍工小鎮”是許多鄉村地區旅游規劃中的亮點,但同樣是軍工小鎮,也應有自己不同的特色,千篇一律、缺乏特色的軍工小鎮,只能使旅游者產生“視覺疲勞”。
1.不同模式的三線建設博物館
博物館是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重要模式之一,這是國內外的共識。博物館發展到今天,除了傳統的室內博物館之外,還有多種類型;與工業遺產保護直接有關的工業博物館,細分也有多種子類型。目前在西部地區建立的幾座三線建設博物館(如攀枝花中國三線建設博物館、貴州都勻三線建設博物館、四川廣安三線建設陳列館等),基本上還是按照傳統博物館的模式建設和運作。貴州三線建設博物館建在六盤水水城古鎮的原西南三線建設指揮部舊址,有室內、室外的展示。遵義1964文創園遵義三線建設陳列館、重慶工業博覽園中的重慶工業博物館,與整個園區結合,是整個園區的一部分,并且建立在工業遺產舊址上,這些博物館與周邊環境整合一體,與國際上工業博物館的發展潮流同步。
2.工業生態博物館和社區博物館
建立三線工業生態博物館或社區博物館也是值得探索的類型。三線建設社區博物館已經出現,如攀枝花東區蘭尖礦社區三線建設博物館,展館雖小,但具備社區博物館的基本要素,由社區居民自己建立,自己管理與運作,退休三線老人擔任志愿者進行講解。一般社區博物館的規模都很小,社區的實力有限,但館不在大,有特色就靈,以特色取勝是社區博物館的法寶。社區博物館融入社區居民的生活,不斷增強居民的參與感、認同感、獲得感,培育文化自信,是推動三線建設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一種有效形式。
在國際生態博物館發展中,工業生態博物館是第一代。曾經被譽為國際生態博物館運動典范的法國克勒索-蒙特索社區生態博物館(Ecomuseum of the Urban Community Le Creusot-Montceau),就是一座典型的工業生態博物館,它最初的名稱就是“人與工業博物館”(The Museum of Man and Industry,Le Creusot-Montceau-les-Mines)[6],突出強調該博物館保護利用工業遺產的特色,將人文生態與自然生態進行整體保護。目前國內的生態博物館已有幾十座,甚至還有“生態博物館群”(浙江安吉),但沒有工業生態博物館。作為工業文明見證物的三線工業遺產分布在大山溝里,那里有豐富的農業文明遺存和良好的自然生態,具備建設工業生態博物館的基礎。但如何建設三線工業生態博物館,目前學界對此的理論研究與實踐還是空白。三線工業生態博物館的建設不僅需要借鑒發達城市中工業遺產博物館的經驗,結合三線工業遺產分布在山區鄉村這一特點,還要面對當地經濟發展相對落后的現實。我們要探討生態博物館與三線工業遺產保護的整體性關系,以及三線工業生態博物館的建設與運行機制等。通過對已有工業博物館以及生態博物館特點的分析研究,為建設三線工業生態博物館的建設提出具有可行性和可操作性的方案。
1.理論研究——遺產概念等基本理論問題
關于三線建設工業遺產基礎理論研究,需要探討的問題有:三線建設工業遺產屬性(《世界遺產公約》框架下的“三線”遺產概念,《關于工業遺產的下塔吉爾憲章》、《都柏林準則》框架下的三線工業遺產概念);三線工業建筑遺產的特點;三線工業遺產的多重價值;三線工業遺產的價值評估體系構建等。年代上,三線工業遺產屬于當代工業遺產;形態上,三線工業遺產有活態與靜態之分,也有活態與靜態相并存,但主要是靜態。文物級別的三線工業建筑遺產占比并不高,大多數屬于可被改造再利用的舊建筑空間。
2.實證研究——評估項目的可持續發展
對典型工業遺產保護利用案例開展實證研究,目的是探討項目的可持續發展性,通過對保護利用項目實施后的實際效益評估,驗證其設計的預期目標是否達到,或達標率有多少。如以保護利用與開發工業遺產為目的而建立的“東郊記憶”文化創意產業園,在近兩年的運營過程中,并沒有真正達到宣傳與開發的預期效果。據實地對商家的調研反映,園區店面招商入住率不高,經營慘淡。“東郊記憶”盡管使相關工業遺產得到了較完整的保存,但開發與利用卻效果不彰,其原因值得探究。我們有必要通過對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實踐案例的剖析、研究,探討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原則,將保護與利用實踐的成功經驗上升到理論層面,補充和豐富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的理論基礎,并為國家主管部門出臺三線工業遺產保護利用政策提供理論依據。
[1]國家文物局致函工業和信息化部辦公廳,就全國政協委員姜剛杰《關于加強三線建設遺產資源保護利用的提案》提出的會辦意見,轉引自劉伯英主編《中國工業遺產調查、研究與保護(七)》(序),清華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2頁。
[2]“三線”概念:根據當時中央軍委文件,從地理環境上劃分的三線地區是:甘肅烏鞘嶺以東、京廣鐵路以西、山西雁門關以南、廣東韶關以北的廣大地區。也有學者認為是從國防角度對我國從沿海、邊疆到內陸地區的一種劃分,即一線指沿海和邊疆地區;三線指四川、貴州、云南、陜西、甘肅、寧夏、青海以及湖南、湖北、河南、山西、廣西、廣東等部分地區;二線指介于一線與三線之間的中間地區。其中西南的云、貴、川,西北的陜、甘、寧、青地區俗稱“大三線”,位于安徽、浙江、江西、福建、山東等省的腹地俗稱“小三線”。三線建設囊括大三線和小三線地區的軍工建設。兩種說法的三線地區范圍大致相同。見陳東林:《三線建設始末》,陳東林主編《中國共產黨與三線建設》,中共黨史出版社2014年,第3、8頁。
[3]攀枝花市文物局編著:《我們都是發現者——攀枝花市不可移動文物集萃》,天地出版社2017年。
[4]重慶三線建設遺址調查與保護利用研究課題組:《重慶三線建設遺址調查與保護利用研究》,重慶市生產力發展中心編印(內部資料),2016年12月。
[5]國家文物局全國第三次不可移動文物普查雖將工業遺產也納入普查范圍,但記錄的三線工業遺產僅156處,普查并不徹底。有學者根據國務院三線辦的檔案,結合八省一市計劃數據和對重慶、山西兩地的抽樣調查,估算出全國三線企業遺產應當在600處左右,現在半數以上處于荒廢和閑置狀況。見陳東林:《積極研究三線遺產的保護利用,為新時代文化服務》,中國社會科學院當代史研究所等主編《“三線建設與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學術交流會論文選編》(內部交流),2018年,第18頁。
[6]Francois Hubert.Ecomuseum in France:Contradictions and Distortions.UNESCO Museum,1985,148(3):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