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琴

@張 煒

在古登州和萊州交界那兒有個臨海的城鎮(zhèn)，這里的人喜歡晴耕雨讀。夜里讀書的人多，彈琴作畫的人多。

琴棋書畫，琴是擺在第一位的。這里的人特別喜歡一種蟒皮制成的琴，因為它的聲音仿佛來自海灘深處，聽起來格外撩動人心。

那兒有一位有名的制琴師，出自他手的琴在方圓幾百里都享有盛名；他會制作好幾種琴，然而最有名的還是那種蟒皮琴。城鎮(zhèn)的一戶收藏世家存有一把上百年的古琴，一切保護良好，唯有蟒皮裂開了。無奈中也只有找這個制琴師傅重新鑲造了。收藏家好大年紀才娶了一個妻子，兩年后生子，老年得子疼愛得不得了。平時他和妻子與孩子是須臾不能分離的。

他的家住在城鎮(zhèn)邊緣，靠近一片林子，這里常常有一些野物跑出來玩，他與妻子從不傷害它們。有一天妻子正在家里灶上忙著，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就出門去了，她一時也沒在意。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不遠處傳來了尖叫聲，她一聽是自己孩子的聲音，就不顧一切沖了出去。原來孩子只穿了個紅肚兜，這會兒蜷在一個草垛旁邊，不遠處就有兩只豺狗模樣的東西，它們一縱一縱地圍著孩子跳，只是不敢近前。她拿起柴棒驅趕它們，到了跟前一看，只見一條不大的蟒蛇用身子圍住了孩子，高高探起的頭顱四處盯視，身上滿是鮮血和傷痕。她嚇得不敢喘氣，定下魂來才知道是這條蟒蛇剛才與兩只豺狗搏斗，救下了孩子的一條性命！她呼叫孩子時，那條蟒蛇就用嘴巴摩挲著孩子的腮，孩子很快就不哭了。這時蟒蛇才把身子放開，在一旁看著她把孩子抱起，緩緩地爬回了林子里。她最后一眼記住的，就是這條蟒蛇脖子處有一塊金黃色的大斑。

男人回來后聽過了這場歷險，特意去找過那條蟒蛇，但沒有找到。這時他的寶貝古琴已經(jīng)送到那個師傅手中許久了，對方回答說這種事急不得。大約又過去了一個月，制琴師傅終于把修復的古琴拿回來了。男人洗了臉洗了手，又換了衣服才去接那把琴。制琴師傅當即撥弄了那把琴，聲音韻味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這把價值千金的古琴就算重生了。

師傅走后，妻子湊近了正在低頭撫琴的丈夫，抬頭端量了一下，突然大聲喊叫起來。她說她認得這蟒皮上的斑紋，這肯定是那條蟒蛇的皮。她這一叫，男人臉都白了。他趕緊放了琴，然后出門追趕制琴師傅。

他攔住那個人，開口就問蟒皮的來歷。師傅說：要為這把古琴尋找合適的蟒皮就難了，所以才拖了這么久；家中貯存的所有原料都不合適，而自己又是個追求完美的人；這種琴需要配的是年紀合適的雌性蟒皮，還要是有“金環(huán)扣”的，就是脖子上長了一種奇怪金斑的，這樣的蟒皮會發(fā)出一種“金聲”。師傅長嘆，然后一臉欣慰說，他為了這把古琴不得不四處尋覓那種蟒皮，幾次都想作罷，巧的是本城一個老獵人告訴他，說海邊林子里就發(fā)現(xiàn)過這種蟒，于是他約了好幾個獵人，徘徊在林子中一個星期才得手。

男人一聲不吭回去了。這時妻子已經(jīng)把那把古琴歸到了專門的屋子里，這里藏有幾十把琴。男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對妻子點點頭，然后操起一把錘子就進了藏琴的屋子。

他一口氣砸毀了所有的古琴。

【名師有話說】 讀罷此文，讓我想起了魯迅的名作，雙線結構的短篇小說《藥》。《砸琴》也是采用雙線結構，一條線寫制琴師修琴，重點寫捕這種蟒蛇的艱難；一條線寫蟒蛇救小孩，重點寫蟒蛇是怎樣舍己救人的；文末，收藏家幡然醒悟，悔恨交加，果斷砸琴，給讀者強烈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