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蘭

傅彩霞

那一束蘭花，一直安靜地綻放在文凡的心底，很深很深，宛如古井下的清泉，甘洌清澈。

石鑫送這束絹花給文凡的時候，五顏六色的鮮花還傳統(tǒng)保守地植根在泥土里，都市花瓶幾乎聞不到時尚的芬芳。那時，石鑫讀大一，文凡剛剛中專畢業(yè)，在一家公司辦公室做文秘。石鑫從海濱大學(xué)來文凡居住的小城，專程看她。

當(dāng)石鑫捧著這束用絹制成的蘭花，風(fēng)塵仆仆地來到文凡面前，她驚詫的目光定格了足足一分鐘。二十歲的她第一次收到異性朋友的禮物，一個才華橫溢的男生，暗戀已久。文凡羞澀地接過花，仿佛接過了一種鄭重的承諾。

低頭的溫柔和熱烈的目光構(gòu)成了亮麗的青春世界。

黃昏漸近，夜幕拉開。石鑫執(zhí)意要先送文凡回家，然后，再去火車站乘坐最后一趟列車趕回學(xué)校。他說，讓女孩獨行夜路是男人的失職，他要做一次真正的“護(hù)花使者”。石鑫用赤誠的心化解了文凡的婉拒。

公交車上人滿為患，文凡一直小心翼翼地懷抱紅粉綠葉的蘭花。石鑫微彎腰，一手握著扶手，一手護(hù)著文凡。顛簸擁擠的公交車，猛地一個急剎車，玲瓏嬌小的文凡不小心跌進(jìn)了石鑫的懷里，滿臉緋紅的她羞澀地快速離身。不料，司機(jī)又一腳急剎車，文凡又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石鑫一把將她扶住。四目對視，臉龐緋紅，彼此不好意思地笑笑，像含羞欲裂的紅石榴。那束蘭花的枝枝葉葉也沾染了年輕的心事。他們趕緊借校園趣事和辦公室見聞掩蓋惶恐不安的心。文凡覺得，車上所有乘客的目光都停留在她和她手捧的蘭花上，她仿佛聞到了怡人醉心的花香。

后來，石鑫大學(xué)畢業(yè)，很不如愿地分配到了另一個城市工作，從此杳無音信。

文凡零零星星地聽說，畢業(yè)離校時，石鑫狂喝猛灌，醉得一塌糊涂，嘴里一直呢喃著她的名字，還醉眼蒙眬地向著夜空呼喊：我給不了文凡幸福，那就放手給她自由吧！

無望的等待是一種漫長的折磨。文凡收起她的花事，開始籌備婚事，新郎是一個溫和陽光的男孩。

出嫁時，文凡精挑細(xì)選了一個漂亮瓷瓶，來配那束蘭花。花瓶細(xì)潤光亮的白釉瓷，碎碎的藍(lán)色底紋，十分精致，擺在新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把收拾起的所有花事和夢想，封存在這個瓷瓶里。

新郎擁著她的細(xì)腰，深情款款地說：“你是紅塵的仙女，最美的新娘。”

她凝望著他，溫婉賢惠地說：“世事均有定數(shù)。從今往后，我們清歡過紅塵，從容度時光。”

文凡輕挽新郎步入婚姻的殿堂，過起了平淡的日子。

五年以后，春風(fēng)得意的石鑫再次來到文凡居住的小城。她牽著三歲女兒柔軟的小手，在樓下等候他。

在簡樸而溫馨的家里，石鑫第一眼看到了那束蘭花，靜靜地擺放在房間一隅，散發(fā)著懷舊的淡淡味道。經(jīng)過時間的洗禮和空間的重合，再次碰撞的火花依舊默契。只是，心念的癡纏，換來了相視一笑的釋放與平靜。

日子在瑣碎中緩緩流淌，無聲無息……

喬遷新居，貪玩的女兒不小心打碎了那個盛有蘭花的瓷瓶，碎瓷與布滿灰塵的蘭花散落在地板磚上，像散落的青春記憶，也像散落在人間的天使。文凡恍然大悟，好久沒有擦拭那束蘭花和年少情懷了，一束蘭花默默地見證成長，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幸福。

也許，一束蘭花的距離，就是保持紅顏知己的距離，就是超凡脫俗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