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轟鳴過

佟繼萍

小鎮站北一所大院里，住著關家三代人。關奶奶說，這火車站可比她的年齡大多了，她是坐綠皮火車嫁來小鎮的。

冬天的一個午后，關奶奶的兒子關伯渾身是雪，耷拉著腦袋推開了家門，這是關爺爺被醫生告知病危的第五天。關奶奶瞥了兒子一眼問，那倔老頭子沒救了吧？讓他有事沒事總跟我找茬！

關伯摘下棉帽子拍打著身上的雪，沒回話，只是嘆了口氣。

關奶奶眼都沒眨一下，叨叨咕咕地說，我嫁給這老家伙五十多年，也打打鬧鬧五十多年，沒從他嘴里聽到一句熱乎話，好像說了那話會矮人一截。老倔頭子，你不要想得太美，我可不上你的當，我才不去醫院看你，我要活到一百歲。

這時，關爺爺在病床上含糊不清地嚷著，老太婆，有本事你來跟我吵啊！我們一起去天堂！哼，還是沒膽吧。

第二天深夜，關爺爺走了。關爺爺到底沒有等來關奶奶。

辦完了關爺爺的后事，關伯像往常一樣坐火車回城里上班了。臨出門囑咐老婆關娘要注意關奶奶，沒了吵架對象，別想不開，真去投河啥的。

小鎮有一條河，不知從哪輩子起，投河成了小鎮女人的拿手戲，關奶奶心里一憋屈，就拿這條河說事。關娘每天看著關奶奶，只見她拿起炕頭上的針線筐又放下，打開炕柜翻出當年娘家陪嫁的小包袱皮，包上又打開，還不停地嘮叨，老倔頭子有能耐你別走，你不是說要一吵到底嗎？咋了怕了？你不是要看著我投河嗎？

關娘聽了，偷偷地笑。想起剛進門那陣，關爺爺的表妹來串門子，關奶奶一反常態的舉動很是有趣。關奶奶看見那個表妹，就嚷著活不下去了，將房門摔得山響，跑出家門直奔鎮西頭的小河。一路上，驚得雞飛狗跳，直到關爺爺攆到身旁，把她擋在河邊，關奶奶還不依不饒。

后來小鎮改造，小河邊變成了休閑公園，關爺爺樂得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不再留意關奶奶的瘋話，任她大呼小叫穩坐炕頭了。關奶奶就是關奶奶，眼珠滴溜一轉，沖著關爺爺放出一句狠話，再惹我，我就去趴火車道。

打這以后，關奶奶只要氣不順，就扭著小腳，頭也不回地奔向大門口，邊走邊用余光瞄著身后的動靜，走快了怕關爺爺攆不上。家里離火車站走路要一袋煙的工夫，她會在門前的老槐樹下捂著臉哭一會兒，這樣，關爺爺剛好會氣呼呼地攆上她。

沒了關爺爺，關奶奶的火爆脾氣沒地方發了，關奶奶就把兒媳關娘作為嚇唬的對象，動不動就說她不孝順，她不愿活了，趴火車道算了。關娘使出全身力氣拽著關奶奶，可越拽關奶奶嚷得越兇。關娘沒辦法了，說，娘要這樣，兒媳也沒活路了。好吧，兒媳陪您一起去吧。沒想到，關奶奶聽了，“噗嗤”笑了。

沒了吵架對手，關奶奶每天蜷在炕頭，任窗前冬去春來、窗外雞飛鴨叫，只瞇著眼不做聲，像只曬太陽的老貓。

載著關伯的綠皮火車呼嘯著開進小鎮。關伯風也似的推開家門，只見關奶奶混沌的目光里沒了光亮，眼睛仿佛被蒙上一層紗。關娘手里縫制著一件平日里少見的衣服，對著關奶奶比量。

兩天后，關奶奶穿著關娘縫制的衣服，丟下九十個春秋，含笑走了。

以往家里的大事小情都逃不過關奶奶的法眼，關娘只是聽著就是了，這下關娘沒了主心骨。

這天，關伯說，單位在城里給他分了一套房，老人也送走了，咱都去城里住吧，你也該享享清福了。

沒想到，沒過幾天，關伯竟一病不起，沒留下一句話就走了。

關娘不顧兒女勸阻，獨自搬回小鎮。關娘說，還是聽著火車笛聲響，心里踏實。

選自《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