饞狗

宋以柱

劉好打小不吃蘿卜丸子，也不是打小，是九歲以后。他見了蘿卜丸子就罵，罵的什么話，只有他自己知道，別人誰也聽不清，我和劉好穿著一條褲子長大，他都不告訴我他罵的什么話。現在回憶他嗚嚕嗚嚕罵人的表情，我就想起《指環王》里的那個半人半獸的咕嚕，丟了指環后，罵人的那個惡狠狠的表情。

你可以想象劉好的惡相很恐怖。

平時劉好不罵人。劉好繼承了他爹的矮個子和扁長臉，眼小嘴大，總之不太好看，劉好的娘經常說劉好，說他以后找不上老婆了。只有一次，劉好白了他娘一眼，反問了一句：“俺爹怎么找上老婆的？”把個子更矮的娘嗆了一個跟頭。安樂村的矮個子男人都嘴硬，看來不假，他們是用嘴來彌補個子矮的不足。

我和劉好打小在一起，說實話，我對他有點依戀。有一回，我發高燒說胡話，說的全是劉好劉好，我娘說劉好去他姥姥家了，沒在村里。我對我娘說我喜歡劉好，我娘說知道知道，他回來我就叫他來。那時候我們還沒讀小學。劉好的個子矮，但是有一個好處，打小胳膊腿粗壯有力。我們讀小學后，經常去山上打柴，有時候是砍樹，有時候是割草，到最后都是劉好給我背回來，兩大捆柴，他攏到一塊兒，像背著一座山，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吧嗒吧嗒就到了家。從后面看，只見一捆柴在動，看不到人。

我倆在一起的時間最多，但我一直不提蘿卜丸子。

蘿卜丸子也不是說吃就能吃上，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吃到，對我們來說，那就是我們過年的肉。那時候，渾身是饞蟲的我們，是萬萬吃不上肉的，雞狗鵝鴨豬牛的肉，那是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你只能看一眼，看第二眼就會挨罵。若是夏天秋天，我和劉好還可以吃到魚螞蚱青蛙們的肉，但是，一入冬，你去哪里找它們？所以，要是能吃上蘿卜丸子，那就是吃肉。什么時間能吃上蘿卜丸子？

臘月二十八下午。就是這天下午，家家炸菜過年。

那時暮色四合，炊煙裊裊，油香飄蕩。爹和娘在飯屋里炸菜，我蹲在飯屋外，瞪眼瞅著，我知道那些炸豬肉炸雞肉沒我的事，我就對蘿卜丸子瞪眼。

蘿卜丸子，大小若我爹的酒盅，色如雞蛋黃，沒法描述那個香。我聞到那個香味就暈，現在想起那個香味，還是暈暈的，就是那時落下的病。你也別想吃個夠，村里大部分伙伴，最多吃個仨倆，讓嘴唇舌頭腮幫子犬牙等一干家伙香一下而已，食道撈不著香，因為到食道那里已經沒有滋味了。想喂飽肚子？想都別想，你看看伙伴們的爹陰沉的臉就知道了。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往劉好家跑，劉好往我家跑，目的只有一個：問問吃了幾個蘿卜丸子。跑得太急，我倆在拐角處碰了個頭對頭，一見劉好我就問：“吃了幾個？”問完這句話，我額頭上的疙瘩就出來了，眼淚也往下流。劉好的勁兒大，額頭也硬。有一次，他站在講臺上不肯回答老師的問題，高個子老師擼著他的脖子往前一推，勁大了點兒，把劉好的腦袋撞黑板上了，把木頭黑板撞裂個縫，劉好的頭卻好好的。

劉好也就是能吃到兩個，劉好他爹是老嘎咕。晚上吃飯，從不點煤油燈，嫌費油。一家人攥著地瓜面子煎餅吭哧吭哧啃，啃完了就坐著別動，或者是立即睡覺，否則還要消化肚子里的煎餅，更浪費。劉好他爹的小名叫留住，安樂村的人說話愛帶上個“子”，所以劉好他爹的小名就成了留住子。村里老人教訓兒子就拿留住子說事，指著留住子家的方向說，你看人家留住子，比你能干吧？比你能巴結（能掙錢的意思）吧？就是沒有你能哆嗦。留住子是安樂村勤儉持家的榜樣。

我們九歲那年的春節之后，就再也沒見過劉好吃蘿卜丸子，而且像我開始時說的那樣，劉好一聽到這幾個字就開始罵人。臘月二十九那天早上我往劉好家跑，在拐角處，把村里的瘸腿醫生撞倒了。他一時爬不起來，只好坐在地上罵我。罵完之后說劉好去鎮上的醫院了，吃了不熟的蘿卜丸子中毒了。蘿卜丸子里有爬豆，爬豆不熟那就是毒藥。這點事劉好的爹娘還能不知道嗎？后來我娘說那是劉好的爹故意的，怕劉好吃一個吃一個還要吃一個，就對劉好他娘說：“養了這么個小饞狗，給他一個不熟的，省得沒完沒了。”

讀高三的那年春天，收到劉好的一封信。只有幾個字：X月X日我結婚。劉好還是那么矮，他媳婦卻很高，高出一個頭。我說這可好了，你兒子可以高點了。我說劉好你還不到結婚年齡吧，小心挨罰啊。劉好說，不結不行了，孩子快出來了。我一直在注意新娘子的白臉，現在才看到一個大肚子。

我和劉好說笑，那邊劉好的爹娘卻吵起來了。我聽出了一個大概，劉好的爹非要上一道菜——蘿卜丸子蘸醬油辣椒，來代替肉菜的不足。劉好他娘不愿意，人很矮聲音卻高，一下子讓劉好給聽到了。

那時我正好扶著劉好的肩膀，離他太近，我看到了劉好猙獰的五官，十年來第一次聽清了劉好罵人的話，他罵的是：你這個饞狗！你這個饞狗！語速很快，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在我們這里，饞狗的意思就是嘴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