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慧
微信,作為現代移動社交媒體中的卓越領跑者,自2011年橫空出世至今八年以來,迅速占據并延展了當代中國人的視野與話題,目光所及之處,身體與手機所傍之物,微信都以絕對性的霸主姿態傲視群雄,屹立手機軟件下載的金字塔尖端。微信的知名度和推廣度使得它能夠站在移動智能通訊軟件的巔峰,真正開啟互聯網的碎片化時代。
根據騰訊官網發布的2018年微信數據報告顯示,每個月約有10.8億位微信用戶保持活躍,其中包括各個國家不同年齡層次的不同性別用戶。[1]
微信用戶群體,以一種占據既定位置的姿態相互聯系并共同形塑了一個廣撒于互聯網時代洪流的關系網絡,建構出社會參與、話語制造、空間交叉等各種范圍廣泛的命題進行積聚的場域。
在微信場域中,充斥著不同力量的對抗與競爭。[2]無論是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的對抗與融合、現實空間與虛擬空間的交叉與劃分、線上交流與線下交流的沖突與重合,都凸顯出微信這一新時代媒介與眾不同的自身特性和生存狀態。[3]
本文在分析微信基本功能設置和用戶體驗感受的基礎上,以人文視角俯瞰微信場域中的人際關系和社交互動,從凝視和被凝視的雙重角度解析微信這一存在本身的意涵和象征意義,并對組成微信架構的文字、語音、圖片、表情包、標點符號等社交符號進行微觀解讀,透視現代人微信社交狂歡背后的支撐符碼。
“凝視”,基本意涵即凝視者對被凝視者集中精力的觀看和審視。有學者指出,在學術界中,“凝視”不僅是一個觀看的延時性動作,主體通過觀看這一動作獲得了身份認知、社會經驗和視覺快感,實踐了性別意識與象征欲望。
凝視理論最早來自于西方的文化研究,若論追根溯源,應以薩特、拉康和米歇爾·福柯的視覺相關理論為來源。薩特的“注視”理論確認了一種主觀上的“我”與“他者”的存在及其意義,拉康的“凝視”理論則將眼睛與凝視分裂,將凝視來源劃分為主體與客體。
福柯與前兩者的區分在于,他將權力觀念注入了凝視理論,他的“嵌入”原則、醫學凝視理論和“全景敞視主義”不僅是針對監獄對象的規訓和懲罰,也是通過權力的支配對整個社會施展監視和規訓的操作。福柯認為,“凝視”這一看的動作或行為發生意味著凝視的主體瞬時擁有了對被凝視者進行支配、引導的權力。[4]
微信抓住自身的“社交媒體”這一精準定位,開放多種好友添加方式,包括手機通訊錄、微信號、二維碼、群聊、名片、雷達、附近的人等方式,將社交功能作用發揮到最大化,并通過隱私設置盡可能迎合了用戶添加好友的意愿性和多變心理。“我”可以被搜索到精確賬號也可以消失于茫茫賬號之中,“我”可以選擇“我”喜愛或慣常的方式被添加好友。“我”可以通過賬號搜索觀看對方的微信基本信息,包括頭像顯示、賬號昵稱、地區、個性簽名、賬號來源、手機號碼和共同群聊等。添加好友成功以后,通過頭像入口,“我”可以查看對方的微信號、朋友圈背景和內容等詳細列目。
這里的“我”作為一名凝視者,以一種主動性的姿態任意地瀏覽被凝視者呈現出來的社交面貌。刨除凝視者注視由被凝視者自主性、有意性塑造的“朋友圈”面貌這一面,在雙方或者多方進行朋友圈內容點贊、評論、私信等信息交流和互動時,“我”仍然是作為一名凝視者,通過文字、語音、圖片、表情包、標點符號等信息發送的間隔、頻率、數量、明細來審視和揣摩對方此時此地或當時當地的書面意思、心理活動,甚至下意識地預判對方的言語和行為。這種模糊的主觀判斷建立在個體的知識基礎、閱歷經驗以及雙方的信任及默契程度之上,并不一定準確,但卻是雙方進行下一步溝通和交流的前提、基礎和動機。
這兩種凝視狀態既是凝視者對被凝視者的話語腔調、審美水平、人格品性、現實背景等各種形成他人面貌因素的主觀判斷的形塑過程,也是凝視者接收被凝視者于社交平臺自我展演、自我呈現和自我建構的信息灌輸過程。
歐文·戈夫曼在經典著作中闡釋擬劇理論,將人于社會化進程中、于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生動地比擬為一種戲劇式表演。他指出表演為何物:“特定的參與者在特定的場合,以任何方式影響其他任何參與者的所有活動。”[5]在這一層面,社交凝視的雙重屬性體現出來。但他的理論建構前提是指面對面的人際互動。[6]本文認為,將其應用到由互聯網浪潮催生的微信智能軟件的人際交往和互動關系研究之中也同樣適用。
在微信場域中,凝視者并非自然過渡到被凝視者的身份,而是這兩者從用戶注冊賬號登錄界面起始的那一瞬間,就已然形成捆綁的親密關系。凝視者既是主動的觀望者,亦是被長期觀望的群體。
作為微信主打設置以及存在感最為強烈的“朋友圈”功能入口被納入“發現”板塊,用戶經過引導進入由用戶主動把控的社交界面。瀏覽、閱讀、刷屏、點贊、評論、分享,各種動詞與名詞組合,匯合成個體的朋友圈內容,一舉一動如揭于熟人圈目光之下。備注、分組、標簽、屏蔽、陌生人權限、朋友圈三天可見等隱私設置分化出多樣化的人際關系場域,強弱關系昭然立現。
微信的“群聊”設置構成微信的又一個矚目之點,群組功能導出并組合起個體現實社交圈的關系鏈條,社會關系羅列并置,互不交涉。個體在微信群中任意切換身份角色,以便適應集體氛圍、接納大眾審視以此來迎合大眾的統一認知。一般而言,微信群體現了個體社交資源的豐富性和多樣性,“群”越多意味著社交范圍越廣闊,其所占有的社會資源越豐盛,社交脈絡更為深入龐雜。
拉康試圖以主體、客體、他者的三元關系建構起全方位的社會凝視體系,這種看似主動性、強制性的觀看,卻總是被看似被動性、無意識的被觀看所支配、調節和塑造。“當我以為是我看見自己在看著自己時,其實是他者在看著我。”
與福柯的層級監視體系的不同點在于,微信場域的這種凝視體系并非層層傳達,具有等級性質,但它的確是“既是毫不掩飾的,又是絕對‘審慎’的”。它的不掩飾在于它無所不在,無時不警醒,無時不監視,它的“審慎”在于它“始終基本上是在沉默中發揮作用”。[7]它創造出一種存在于虛擬空間中的大眾默認的秩序,使人置身微信場域如同置身于軍營、醫院、教室和圖書館,紀律和規范控制了局勢,話語、身體和心靈與他者的目光嚴絲合縫地融為一體。
一旦意識到有人躲在窗簾背后偷看,用戶在微信場域的社交互動便蒙上了幾層厚厚的紗。這種類似于邊沁的全景敞視建筑又突破了單一性觀看屬性的“民主”場域,制造出一種曖昧的自由氣氛。“自由”身穿半裸露式風衣,隨時隨地可隱藏起衣下剝奪光線和視野的鞭子。用戶在場域內的一切言行被默默地規訓了。正如一位尊師重道的學生不會在老師所在群和目光可見的朋友圈內大談顛倒常倫、忤逆世俗之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師也不會在微信賬號內處處留下供人嚼舌的曖昧痕跡。但是,“自由”有時會舉起鞭子,化身成魔,指向各種失控的崩潰的自我呈現,包括朋友圈的“炫技式表演”(這里指“炫富”“戲精”“曬客”等社會現象)、“分享文化”的泛濫以及謠言彌漫。微信場域的自我呈現最終要回到凝視行為本身。
戈夫曼在戲劇理論中提出表演情境中存在“前臺”和“后臺”兩個重要概念。他口中的“前臺”是指“個體在表演期間有意無意使用的、標準的表達性裝備”,包括舞臺設置和個人前臺。[8]有學者將戈夫曼的理論細節具體化到微信場域中,指出手機、電腦或平板作為一種性能穩定的物理設備即成為用戶自我呈現的基礎舞臺設置,用戶的社交媒體文本規范,例如書面措辭、情緒價值等成為用戶的個人前臺的依托,而后臺即指用戶使用朋友圈的技能經驗。戈夫曼的“觀眾”意指表演舞臺下坐立的觀眾,切換日常生活情景或特定場合中便是指彼此聯系的人群,而微信場域中的“觀眾”,包括凝視者與被凝視者,則泛指一切存在。你是別人的觀眾,你也可以是自己的觀眾。你是平臺的觀眾,平臺也成為你的觀眾。
騰訊官網每年都會發布微信使用數據報告。從2012年的微信市場分析報告、2013年的微信用戶行為分析報告、2016年的微信影響力報告到2018年最新最全的微信數據報告出爐,微信公司后臺致力于從各個方面對前臺用戶的使用行為進行大數據分析,有時甚至細化到對表情包使用頻次的研究。此外,幾乎每到年末,微信界面也會向更新完畢的用戶丟出一份年末使用清單:這一年,你發出了多少贊,你收到了多少贊,你收到的紅包金額以及發出的紅包金額,甚至在這一串長長的看似體貼入微的清單末尾,你會獲得微信后臺針對“你”——或者說你的微信賬戶的整體評價和形象化稱號。
當然,不只是微信建立了這種滿含“情懷”、人性化的清單設置。人工智能迅速普及高度發展的今天,大數據分析已經深入生活骨髓。在爆炸數據和信息的背后,我們能感受到一雙殷切的目光追蹤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無論你身在何處,總有一份信息推送直抵內心。
在福柯對身體的政治的歷史闡述里,人體曾被作為權力的對象和目標,受到極其專橫和微妙的控制和干預。人體被“零碎敲打”,被權力機器切割成各個部分,運動、姿勢、態度、速度、機制、效能、組織都被納入嚴格的“紀律”操練。身體已然不屬于自己,身體是拉美特利所稱的“機器”,是可解剖的“政治玩偶”,是可操縱的“微縮模型”。[9]
微信場域在逐漸的分化中,形成了“關系解剖學”;而微信本身在功能細化中,則形成了“符號解剖學”。微信在解剖中擬人化,基礎功能設置和界面元素編排搭建起基本的軀體形象,語言符號和非語言符號使得身體既生動,又始終被一種“精心計算的強制力”[10]控制在大數據范圍內。
微信的社交符號包括文字、語音、圖片、視頻、表情包等,每一種符號都對微信場域的人際傳播和關系構建產生了無與倫比的作用和深刻影響,并且符號之間相互聯系、相互合并且具有絕對意義上的不可代替性。
首先,文字作為一種基礎的古老的文化傳承,可以說是解開微信場域密碼的第一鑰匙。文字千變萬化的組合、拆分和生成,為人類的思想和語言賦予主觀能動性,為眼睛和大腦開發無窮無盡的想象力。而通過互聯網媒介,文字發揮了其最廣泛最深刻最具備發展力的效用。
微信場域中的文字可以是詞匯的累積,也可以是語句的堆砌,可以是書面的語體,也可以是口語化的語體。微信的普及和用戶的廣泛使得微信使用體語句逐漸傾向于日常簡短,且存在大量語氣詞和擬聲詞。[11]比如,“么么噠”和“呵呵”的使用。前者作為親吻意味的用詞,擬聲化地表達了使用者對信息接收者的親密和友愛之情。而后者涵義更加復雜,從表面上來看,“呵呵”僅僅代表了一種笑聲的文字形象化再現,從使用背后的深層次意圖來看,“呵呵”則代表了一種反諷、嘲笑和輕視的意味。有學者甚至對該詞進行了專門的功能研究,結論得出“呵呵”一詞在具體的語境中具有豐富的語用交互義,如:肯定確認、贊同夸獎、委婉地拒絕以及舒緩語氣等。
文字組織的多元化使得用戶在溝通過程中充滿驚喜,不僅文字后會顯示相應表情符號,且固定語詞的輸入后會緊跟微信特定設置降落的表情。比如“么么噠”一詞的嵌入,會收獲大量“親親”表情的飄落。[12]“生日快樂”“新年快樂”等傳統祝福也會伴隨相應表情的降落。
其次,微信開創了語音對講功能的先河,實現了隨時收發語音消息并長久收藏,從新鮮感和便捷感兩方面牢牢抓住了人們的交往需求,使得文字“語音化”。這一功能作為人類器官之嘴巴的延伸,以低廉的流量支持語音發送個人信息,縮短人與人的溝通距離,并支持公眾平臺的消息推送也采取語音新聞的播放方式,貼近人群距離,提升了信息交流的效率。
語音就其本身來說,個體的嗓音、聲調、語氣、節奏都具備了文字和標點符號無法代替的獨特屬性。嗓音的粗細、聲調的起伏、語氣的類別、節奏的快慢,甚至環繞語音的環境的嘈雜與安靜背景,都影響著人與人之間交流的頻率和結果。
緊跟其后的是圖片和視頻功能,前者作為靜態的二維形象,后者作為動態的二維形象,形象化地展現了各種以文字和語音無法全部展示的多維性信息,填充了人們的視覺空間。無論是朋友圈的自制內容,還是公眾平臺的推送閱讀,圖片和視頻作為輔助的生成信息方式逐漸牢固地構建了微信場域信息結構和人際傳播內容的細枝末節。
再次,表情包,乃是真正構成微信場域符號狂歡現象的主體之一。從標點符號的組合表情到圖片與文字的疊加表情,再到正式意義上的動態表情,表情包的歷史和分類正是建立在巴赫金的“狂歡理論”上的“全民性、儀式性、顛覆性”的符號表達。
就其特征而言,表情包的直觀性、開放性、分享性、便捷性、虛擬性、模仿性、時代性、夸張性和模糊性都催生了表情包文化和潮流的生成。就其分類而言,從Emoji表情等虛構漫畫式表情包的流行與推廣,到中國籃球大將姚明、跳水運動員傅園慧、影視咆哮帝馬景濤、綜藝小天使宋民國、美國總統特朗普等真實人物二次元化的表情包爆紅于網絡,表情包文化意涵中的“平民對話、民意表達、社會認同”等實質均體現了一種群體參與、符號狂歡的心理環境和社會狀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表情包既是群體的聯合,也是群體的分割。表情包將國籍和籍貫不同、種族和民族各異、階層和文化水平參差不齊的互聯網寵兒們集聚一起,同時也將年齡階段不同、性別不同的人群較為清晰地分割開來。比如,一般情況下,中老年人群更偏愛眼花繚亂的祝福式表情包,年輕化群體則偏愛搞怪、詼諧的自嘲式表情包;女性偏愛粉紅色賣萌的可愛的表情包,而男性則更偏愛自黑的扮丑的表情包,如熊貓頭表情包。
表情包的誕生和發展影響擁有雙面屬性。直觀性背面是惡搞因子的泛濫,開放性背面是規范性的失控,流行性背面是金錢至上的商業性,便捷性背面是溝通交流的敷衍性,模仿性背面是文本的侵權性,模糊性背面是信息的誤導性,等等。
最后,除了以上所述,“點贊”作為互動的非語言符號,也曾被納入研究視野。社交符號,構成了正在解剖中的微信的骨骼、肌肉和皮膚紋理。符號既是人類視覺的刺激和延伸,也是社會心理和文化的解讀和建構。
每個時代的人們都有一種理想。原始時代,遠古人使用石器、火、陶器實現對大自然的征服理想;冷熱兵器時代,人們使用弓箭、火藥和船炮,試圖通過戰爭完成對土地征服的理想;互聯網時代,現代人不僅擁有核武器,還擁有威力堪比核導彈的智能媒介和輿論工具,以謀求對全人類甚至所有空間和生命的監控和征服的理想。
微信就是人們的征服理想所催生出來的極具典型的衍生物。微信場域的凝視理論和符號理論,仿佛徹底實現了對互聯網及其媒介的馴服和操控。殊不知,在流量、數據、信息共同合謀的移動通訊工具上,個體才是被真正地束縛其中。在各種APP和交易工具滿街飛的場面下,在電子地圖和電子圖書將信息壓縮至只有幾個G的局面下,我們能擁有不帶手機出門的勇氣嗎?看上去好像我們將它們馴服乖巧如寵物,而實際在對其操控之中,我們如福柯筆下被規訓的肉體,被諸如微信一眾馴化得服服帖帖,手腳眼腦、身體和心靈,無一不緊緊跟隨,生怕被落后、被忽略、被鄙視、被拋棄。我們在凝視中解讀符號的密碼,然后在符號的狂歡中被深淵凝視。
注釋:
[1] 2018 微信數據報告 [EB/OL]. [2019-01-09]. https://support.weixin.qq.com/cgi-bin/mmsupport-bin/getopendays.
[2]李全生.布迪厄場域理論簡析[J].煙臺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2):147.
[3]孫瑋.微信——中國人的“在世存有”[J].學術月刊,2015,47(12):11.
[4]陳律言.圖片社交與網絡陌生人的凝視互動研究[D].廣州:暨南大學,2015.
[5]任小宇,趙亮.凝視與被凝視:基于凝視理論的微信朋友圈研究[J].中國冶金教育,2019(1):117.
[6]劉柳.淺析戈夫曼擬劇論中的“表演”[J].新聞傳播,2019(1):25-26.
[7]屈勇.網絡人際交往中的印象整飾[J].今日中國論壇,2008(1):37.
[8] [法]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M].劉北成,楊遠櫻,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153,154,200.
[9]王園.戲劇理論視域下微信朋友圈中的自我呈現——以大學生為例[D].北京:北京郵電大學,2018.
[10]劉昊.微信朋友圈語言的特點[J].博士論壇,2018(11):13.
[11]汪奎.網絡會話中“呵呵”的功能研究[D].上海:華東師范大學,2012:54.
[12]王薇.狂歡理論視域下的網絡表情包研究[D].廣州:暨南大學,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