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錦
(中國電影資料館 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 北京 100082)
從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開始,口述檔案或口述歷史研究逐漸從舶來品發展為當下的一個檔案學研究熱點,相關數據有諸多綜述性文章談及不贅。
反過來,口述歷史研究本身在這段時期也是歷史學的一個研究熱點,近年來又存在跨學科研究的趨勢,例如筆者的同事陳墨研究員就是跨學科研究的積極倡導者,雖然也難以否認主流學界通常是將其劃入歷史學的范疇。實際上,筆者在一定條件下也是這一跨學科研究論的鼓吹者。不過,在這個多學科領域的大合唱中,筆者曾做過一個基于知網檢索數據統計的漢語文獻分析,提到截止2015年12月,以“口述歷史”為主題的文獻共計3549條,涉及知網自動分類的學科共計20個,關于這些學科,筆者分析大多數是將口述歷史作為研究方法,對其學科內部的具體歷史問題的探討,甚至大部分文獻都不涉及口述歷史實踐本身問題的研究,“比較集中的對口述歷史本體進行研究的類目中,史學理論371條,檔案及博物館333條,圖書情報與數字圖書館90條。僅從數量上看,后兩者加起來甚至超過了史學理論對口述歷史的探討。”[1]筆者也提到一個頗為吊詭的現象就在于圖情檔博學科群對這個領域的關注并不亞于歷史學,但“人們卻幾乎不將口述歷史作為一門學科或領域歸入檔案學而歸入歷史學,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當然,學界的這種無視從一定角度上來說也有一定道理,這就是筆者也曾提到的圖情檔博學科群的口述歷史研究處于相對較低的水平,也不怪其他學科的俯視態度。
筆者一方面努力論述口述歷史實踐本體研究的檔案學歸屬,在研討會上也曾與一些歷史學者發生過直接的辯論;另一方面也在追究這種低水平的原因以促使檔案學在這一領域的突破。實際上,筆者早已提到這個有趣的現象,而且幾乎所有檔案學綜述文獻也都意識到檔案學領域的口述歷史研究中涉及概念及其與檔案學基礎理論之間關系的研究超過70%,這種狀況與其他學科的口述歷史研究形成鮮明對比。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檔案學領域對口述歷史研究的低水平問題,部分源于其檔案身份這一門檻的阻攔,并且很自然地引發其與檔案學基礎理論關系的爭執。
本文所要論及的是其中一個原因,即在概念之爭占優勢的背后,是概念的混亂。正如筆者反復強調的那樣,概念是一門學科或一套理論大廈的基石,概念不清乃至錯亂不可避免地會導致認識偏差乃至理論探討的荒謬化甚至偽爭論。事實上,筆者最近的一次強調是對紀錄電影領域的“文獻紀錄片”概念的清理,同樣因為概念的混淆導致理論與實踐的錯位,而這個概念其實也與檔案學和口述歷史有關,因為文獻紀錄片的主流定義是利用檔案文獻制作而成的紀錄片,其中一個越來越常見的利用源正是日漸升溫的口述歷史,而口述歷史無論是作為文獻還是檔案,其實都存在理論的盲點。[2]不過,關于本文所要述及的口述檔案相關的這幾個概念的混淆所導致的理論探究偏差筆者另文系統闡述,但不可否認的是,國內口述檔案與口述歷史的檔案學領域研究,絕大多數都存在或多或少的混亂,其中最主流的混淆是口述檔案與口述歷史概念實體的等同,而這也是筆者比較本文三個主要概念的基本原因。
這種混亂從陳墨——一位來自中國電影史領域的研究者在筆者影響下切入檔案學的表述可見一斑:
“國際檔案理事會中的口述史委員會,其英文全稱Committee on Oral Tradition中,并非通常意義上的口述歷史(oral history),更不是口述歷史的核心概念即生平講述(life history),這意味著,檔案領域中的所謂口述傳統,與口述歷史的正常本性有內容乃至實質上的差異。”[3]
他直接否定了檔案領域中的口述史與他所討論的口述歷史之間的等同關系,因為那是“Oral Tradition(口述傳統)”,不過,查部分工具書,國際檔案理事會的口述史委員會的英文名稱是“Committee on Oral History”[4],對應關系至少字面上是沒有錯的。換句話說,他引用了一個檔案學著作中的錯誤,作為檔案學的外行沒能意識到甚至沒能去追究一下,甚至普遍化地歸入“檔案人如何理解口述歷史”這一標題之下,于是這個錯誤由此成為了整個“檔案人”的認識。原書中的這個錯誤或許僅僅只是一個純粹技術上的失誤而非認知錯誤,但卻一點也不冤枉,因為陳墨的這段論述源自兩部較權威的檔案學教材,分別都將口述史與口述檔案等同,而口述傳統則被無視。例如陳墨本人就分別直接引用了兩書的混同言論“口述檔案(oral history)是國外20世紀70年代前后開始出現的一種新型檔案”[5]以及“口述檔案的內容未必具有歷史真實性,但它真實地記錄了當事人的口述歷史活動”,[6]當然后者的概念其實還涉及另一個混亂隨后討論。陳墨的認識也存在很大問題,但顯然已經意識到口述傳統這一“新的”概念的不同并為此而困惑,而這也正是本文主要論述的第三個概念。
事實上,絕大多數的研究者,不僅是檔案學界,更包括歷史學界,都沒能意識到或充分意識到口述傳統與口述歷史的區別以及它們與口述檔案之間的關系。而這種關系對國際檔案界的主流來說卻是相對清楚的,即便以國內已知情況為例,早在1980年的倫敦第九屆國際檔案大會上,肯尼亞國家檔案館館長卡哥姆貝(M.Kagombe)的發言中就將“口述材料”分為“口述史”和“口頭傳說”兩個部分,并提到此前國際檔案理事會在馬來西亞舉行的會議上就曾討論過二者的區分問題(此處當然不再贅述口述傳統也曾被譯為“口頭傳說”等其他表達)。雖然筆者沒能找到其發言的英文版,但漢語翻譯卻在后面使用了“口述檔案”術語與其“口述材料”相等同,[7]當然這也是在檔案系統收集他人所完成的口述采集所形成的“口述材料”基礎之上的語境中做出的:“我們來看一下檔案員在進行口述史和口頭傳說的工作中所起的作用。一名專業的檔案員在處理口述檔案材料中應掌握以下幾種技術……”后續直接從“根據原來的或初步的調查目的,對所收集的資料進行分類”開始,似乎意味著口述訪談材料的歸檔意味著口述檔案。當然,“口述檔案”的表達可能僅僅是漢語翻譯者的主觀加工。接著,被國內學者廣泛引用的口述檔案概念來源之一,1988年第十一屆國際檔案大會上塞內加爾姆貝伊(S.Mbaye)以“口述檔案”為題的發言中提到“口述檔案遠不止于此……本文的主題只限于口述史檔案和口頭傳說”[8]
更加明確的是威廉·W·莫斯(William W.Moss)在1994年接受《中國檔案》記者的采訪中較為明確地區分了三個概念,[9]雖然他對口述歷史和口述傳統的明確界定出現在他1986年與彼得·C·馬茲卡納(Peter C.Mazikana)合著的《檔案館,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一項RAMP研究》[10]中,該書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用情報綱領與政府間科技情報系統(UNISIST)所發布的“文件與檔案管理計劃”的一個報告。當然很遺憾的是,這份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出版物沒有被翻譯成漢語,可能也因此幾乎未能被國內的學者所關注,否則它會成為口述檔案概念質疑派的一個證據,因為該書完全沒有口述檔案的英文表述“Oral Archives”,正如其標題一樣,采用的是“檔案館”或“檔案”,而中國訪談的文章卻直接使用了“口述檔案”,訪談中采訪人似乎是直接促成莫斯明確了英文“Oral Archives”的表述,并認同其為一個檔案學概念。他第一個問題就以對既成事實的提問提出了“口述檔案”這個術語:“……檔案工作都突破了原有的內容……如目前許多國家正在進行的‘口述歷史’、‘口頭傳說’和‘口述檔案’的調查與收集工作等。”而莫斯先生的回應似乎更有趣:“……口述歷史、口頭傳說和口述檔案這幾個詞用英語說就是,Oral History,Oral Tradition和Oral Archives。”這種表述只能有兩種情況,第一,莫斯先生是用漢語接受的采訪,第二,采訪者也是翻譯以及文章的作者的后期“加工”,杜撰了莫斯先生的回答。不明確莫斯先生是否懂漢語的筆者暫時傾向于后者。
當然,也并非所有中國學者都忽視了莫斯和馬茲卡納的那份出版物,例如筆者早在2011年的專著《電影作為檔案》中就曾引用過其定義,并簡略論述過二者的區別,雖然今天看來這些論述有不妥甚至錯誤之處,但態度非常明確。而且在中國電影人口述歷史項目組織的多次研討會以及2015[11]、2016年[12],[13]兩次崔永元口述歷史中心舉辦的“口述歷史在中國”國際研討會上,筆者的參會論文均對此作了強調并猛烈抨擊學術界對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兩個概念不加區分。鑒于此,筆者再次將自己翻譯的、從未在中國刊物上出現的莫斯的兩個定義重復如下,當然,譯文有少量文字調整。首先是“口述傳統”:
“口述傳統是指那些對過去的記憶,經過口頭傳遞并且復述,自然地在一種文化的發展歷程之中產生或產生于這一發展過程。它們在這種文化中通過口口相傳廣泛共享,盡管這種傳統是通過委托特定的人來進行保管、傳遞、背誦以及敘述。這些傳統是其產生來源文化的文化認同、目標、職能、習俗以及代際連續性的組織化表述。它們很自然地是作為文化表達的現象。它們應該存在于,而且實際上它們已經存在于書寫記錄以及其他更復雜記錄設施缺失的環境中,它們不是敘述者的直接經驗,他們必須經由口口相傳來傳遞,從而取得口頭傳統的資格。”[14]
而對口述歷史的定義則是用“另一方面”開始做出與“口述傳統”近乎對立式的比較:
“口述歷史通常被人們看成是一種行為活動,一種超然而不含個人偏見的、學術性的對那些最近的往事具有直接經驗的人們的記憶的調查。這種調查以及調查所產生的回答被記錄下來,作為書寫記錄的補充,人們發現這些書寫記錄在進行歷史分析的時候多少有些欠缺。這是歷史學家或其他社會科學學者有計劃的、分析性的實踐,而這種實踐強烈地依靠一種記錄設施,無論是手工的、機械的或者是電子的。”[15]
雖然這兩個界定仍然有些不太全面準確之處,但其差異的表述是非常清楚的。無論是莫斯先生本人的身份還是這份報告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出版物的官方表達,都表明兩個定義相當的權威性。
實際上,就算是國內的歷史學界同樣也應該很清楚兩個不同的概念。1998年美國康涅狄格大學教授、美國口述史學會《口述史評論》雜志主編布魯斯·斯特夫(Bruce M.Stave)應邀在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所做關于口述歷史的演講中,就明確向中國歷史學界區分了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區別:“口述傳統與今天我們理解的口述史并不相同。在西方,口述傳統作為一種歷史描述的手段由來已久。”[16]不過他的區分僅僅是現代錄音技術的差異,這是筆者所不贊同的地方。
毫不奇怪,檔案工作者因為接觸不同的文獻類型與材料,甚至也因為比較平等地接觸到各門學科的檔案需求,在跨學科領域具有更加超脫的視角,比歷史學者更清醒地認識到其中的不同,實際上也理應如此。2014年,在中國電影人口述歷史研究課題組織的一次跨學科小型研討會上,筆者以檔案學的立場一如既往地非常明確地闡述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屬于完全不同概念的觀點,但很遺憾的是會議綜述張冠李戴地將這個觀點的主人帽子送給了定宜莊研究員。[17]如果調查一下文獻,至少從在此之前定宜莊對于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多次討論都可以看出,她并沒有真正意識到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而僅僅是從學科分野的角度來談論這個問題,劃分人類學、民族學的口述傳統與歷史學的口述歷史,雖然也有很多發人深省的見解,而且她組織的一系列討論也的確是國內最早展開對這兩個概念進行比較的學者之一。早在2002年5月24日,定宜莊作為中國較早開展卓有成效的口述歷史活動并依據口述歷史做出明確的研究成果的歷史學者在自己家中召集四川大學文學院的徐新建教授、廈門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彭兆榮教授以及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劉小萌研究員,如同很多國外學者那樣對口述與文字之間差異的問題展開討論[18],由此涉入擁有共同“口述”限定詞的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比較。隨后作為此事件的延續,在2003年受《廣西民族學院學報》之托再次組織了多位歷史學者和人類學者對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問題展開筆談。作為組織者和筆談開篇文章的撰稿者,她在摘要中明確提到:“正因為有文獻的介入,口述歷史才有可能從其他的口述傳統中分離出來而別具一格,換句話說,將文獻與口述相結合的口述史,是區別于人類學、民俗學的口述傳統的主要特征。”[19]很明顯,在她看來,這種“別具一格”其實僅僅是學科特色的不同,因為她把是否追究文獻(實際是指既有文獻,因而對于文獻的概念也有誤解,而這種誤解是普遍的)作為歷史學區別于人類學、民俗學的基本特征,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仍然是一體的,所以才能談得上“從其他的口述傳統中分離出來”,換句話說,口述歷史仍然不過是口述傳統中的一種。隨后,這兩次討論的學者如彭兆榮[20]與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系胡鴻杰教授繼續在這個問題上展開深入探討。[21][22]
如果我們調查一下國外在這個問題上的探究歷史,會發現他們同樣經歷了這樣一個過程,這并非偶然,而是一種同構關系,說明了相關學科對這個問題的必然關注,只不過國內學者的認識相對較為模糊并且不如國外鉆研多年的學者深入而已。
也正因為如此,筆者認為對這些概念的辨析與深究不妨從檔案學開始,不僅是因為圖情檔所具有的超然學科地位,也因為這個問題其實不僅涉及檔案學理論、信息與傳播理論,也涉及與口頭性、文字性相關的哲學問題,而其根本的一個概念是文獻,而對文獻概念的深究很少有學科具有圖情檔這樣的獨特優勢,很多問題如證據、記錄等都直接相關檔案學,它有可能引發一場檔案學、信息與傳播研究乃至哲學的理論革命。
即便是在檔案學界,國際上的認識也并非完全統一于上述看法,也存在著一定程度的概念混淆,后面將要提及。因此,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在于,我們需要區分清楚概念的混淆與正常的學術紛爭或觀點紛呈之間的區別,因為我們需要以最大的寬容度來對待學術問題,特別是那些新興的領域,需要給它們以充分的發展余地和騰挪空間,但前提是邏輯的自洽。例如我們可以任意地自我定義任何一個概念,包括本文所涉及的三個概念,但必須清晰地標明其邊界與內涵,以及與其他概念包括這個術語主流的概念之間的關系,甚至不同的口述歷史都可以有不同的概念體系,正如我反復強調的那樣,它們之間沒有對錯之分,只有解釋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效率之分。也因此,需要在此對主要的概念混淆或邏輯錯亂加以一定的例舉。
至于筆者自己對相關概念的系統辨析將另文撰述,此處僅僅只說明它們的不同以及與混淆成因相關的內涵。很簡單,跟概念的辨析同樣重要的是將概念混淆產生的根源加以深究,找出人們認知錯亂的原因,這些原因具有不同層次的功用,那些最具共通性或更深根源的問題甚至往往可以讓我們探及更深層次的問題,直到哲學問題,從而為新的理論范式的出現打開大門。例如筆者上述關于文獻紀錄片概念清理的工程就始于對這個概念混淆的歷史的追蹤,最終揭示出紀錄片概念本身乃至記錄、紀錄、文獻等涉及人類文化文明史的基本概念與理念的問題。[23]也因此,口述檔案相關概念在國內論著中的混淆存在著各種千奇百怪的形態,本文很難也沒有太大必要對這些形態類型進行一一分析,僅僅稍加例舉,更重要的是追蹤混淆的成因。當然,在追究各種混淆類型的時候,暫時基于莫斯的兩個定義以及他在《中國檔案》訪談上關于口述檔案的界定,盡管筆者并不完全贊同。
首先,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混淆,主要存在于歷史學界,例如前述定宜莊以及斯特夫的說法。檔案學界相對較少,主要是因為在檔案學界的研究者往往會讓口述傳統缺位,這是一個他們大多沒能涉及的領域,而且由于前述礙于口述歷史的檔案身份問題(實際上也是低水平探討的一種表現)而難以如同歷史學者那樣喜歡深入探討其“前世今生”乃至國人喜好的“古已有之”。
其實筆者在一些論著中也談到過這些亂象,例如首先是口述歷史從屬于口述傳統論——將現代口述歷史作為整個人類社會口述傳統中的一部分。當定宜莊力圖將口述歷史從“其他的口述傳統”中“分離出來”的時候,其實也就已經肯定了口述歷史總歸是一種獨特或“別具一格”的口述傳統。
其次是與之相類似的:過去的實踐是口述傳統,現代則是口述歷史的階段兩分法,如張燕的一段表述:
“它(現代口述歷史)在上世紀40 年代誕生于美國,以錄音、錄像等新技術手段的運用與有著悠久歷史的傳統口述方法或口述傳統相區別”[24],這與筆者對廣狹義的口述歷史的區分很相似,即不同于狹義的“現代口述歷史”,古代沒有錄音錄像以及對原始記錄進行檔案式保存的對親歷者訪談的實踐,屬于廣義的口述歷史,也就是作者所謂的“傳統的口述方法”,但問題在于張燕將這種“傳統的口述方法”與口述傳統以類似相等同的表達關聯起來,因為這個區別僅僅在于錄音、錄像這些新技術手段的運用,而沒有提及口述傳統與口述歷史的真正區別。這或許是因為“傳統的口述方法”與“口述傳統”之間字面上的相似性導致的誤解。實際上,前述斯特夫對口述傳統與口述歷史的區分也屬于這種情況,口述傳統是“由來已久的”。
第三種則是與第一種相反的類型,即口述傳統從屬于口述歷史。這種混淆主要存在于歷史學者那里,但也有不少檔案學者跟隨。斯特夫雖然對“由來已久的”口述傳統與口述歷史做了區分,但“由來已久的”卻是一種“歷史描述手段”,那么其實也就將其視為某種口述歷史的一種,因為在他們眼里口述歷史也是一種歷史描述手段。承繼這樣一種觀點的也包括陳墨:“廣義地說,從我們遠古先民的傳說,堯、舜、禹、湯故事,春秋時智者先賢所倡‘禮失而求諸野’;到近現代各種形式的社會調查、口碑史料征集,乃至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給孫輩講述家庭淵源或個人往事……都可說是口述歷史。”[25]這似乎是一鍋“口述歷史”的大雜燴,包含了口述傳統,也包含了筆者界定的廣義口述歷史——“近現代各種形式的社會調查”。
其次,是作為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的上位概念——“口述檔案”涉及的概念混淆類型。對于口述檔案來說,其實更多的問題在于這個概念的檔案身份,正如上述,最為主流的混淆或混亂是口述檔案在實際內容上等同于口述歷史,而這種混淆其實也與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混淆有關,因為那些歷史學者對兩個概念關系的各種混亂表述產生了他們屬于同一實體的印象,而多數檔案學研究者往往直接從歷史學者那里將這種印象拿過來,于是口述傳統這種不好理解的類同概念就此被忽略。
典型的例子如上述陳墨所引用的兩個檔案學者的表述,當然前者以“口述檔案(oral history)”這樣一種直白的語句表達一種直接的等同;而后者如上所述涉及到另一個概念混淆,即口述檔案是對口述歷史活動的“真實”記錄,一方面表明口述檔案與口述歷史的直接關聯(因為它沒有提到口述檔案也是對口述傳統的“真實”記錄),同時又隱約表明口述檔案與口述歷史之間的某種差異,即口述歷史活動以及對這種活動的記錄分別是兩個概念。這種差異我們其實可以從其他一些文獻中找到相似的伙伴,如2007年郭東升反駁了國內檔案學領域在“口述檔案”與“口述歷史”兩個概念之間所做出的一些錯誤“區分”,其中作為他首要批駁對象的糜棟煒文章[26]就是這樣的關系,他引述一大段糜棟煒關于兩個概念界定纏繞難懂的表述,然后分析其表述的實質是“他把口述歷史說成是‘過程’,至于什么是口述檔案,則用比較含糊的語句說‘口述檔案’是上述過程生成的錄音材料經過整理、歸檔后形成的”,他最終總結到:
“作者在給口述歷史、口述檔案下定義時混淆了概念類型。從邏輯角度講, 概念分為實體概念、屬性概念。作者說‘口述歷史’是‘過程’‘方式’‘方法’,這個‘口述歷史’便屬于屬性概念。作者說‘口述檔案’是‘實體’,這個口述檔案便屬于實體概念。同一詞語的‘口述歷史’‘口述檔案’都可以表達屬性概念,也都可以表達實體概念。”[27]
換句話說,糜棟煒的論述本身在邏輯上就自相矛盾,沒能將自己的定義堅持到底,實際上也不大可能堅持到底。例如,筆者在其他論著中也曾多次提到,口述歷史如同口述傳統一樣,其含義既包括一個過程,也包括這個過程產生的結果——即過程所形成的文本材料,而這是國際主流的定義模式。甚至于,筆者在《再論作為視聽檔案實踐的口述歷史本體》一文中還曾專門針對歷史學界的誤解辨析口述歷史之“history(歷史)”更準確地應該是指“歷史記錄(文本)”而不是“歷史書寫(文本)”這個含義——這當然是其他的混淆了。
當然問題并不這樣簡單,糜棟煒的表述比較混亂,但也比較清楚地表達出口述歷史“階段”仍然包括“文件材料”,而口述檔案是這些文件材料轉化而來,或者說歸檔。比較明顯,他的意圖是用經典的檔案學定義來框定口述歷史這個領域,將口述歷史視為一種人類活動,這個人類活動中產生的記錄文件進而文件轉換為檔案。這當然受到郭東升的反駁,因為口述歷史過程不同于政務活動,其目的就是為了生成這樣的記錄,而非檔案經典定義中的“副產品”。無獨有偶,郭文反駁的另一個例子,是張玉琴對兩個概念的定義,[28]其中“口述檔案”“定義借鑒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檔案法》……的檔案定義描述,便多了幾分正統色彩”而其實卻與口述歷史的定義“亦無半點本質上的區別”。所以仍然是一種用檔案理論來框架新生事物的努力。郭文雖然沒有涉及口述歷史導致的與檔案學基礎理論之間的矛盾與沖突,但也最終得出結論:“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口述歷史檔案)實是同一事物, 只是在不同學科領域有不同的定義術語。在口述歷史研究學界其被稱為口述歷史,在檔案學界其被稱為口述檔案或口述歷史檔案。”既然是“同一個事物”,問題就因此簡單得多了,于是反過來,其他研究者為了不同術語但同一事物做出的復雜化甚至邏輯混亂的區分的努力就頗具諷刺意味。
當然,正如前述,郭文的“等同”結論正好是主流的混淆,即“口述傳統”的缺席,他所提到的一個新的術語“口述歷史檔案”正好是這一混淆的一個表征。正如前述,即便是在檔案學語境中,“口述歷史”既可以指一個過程,也可以指過程形成的記錄材料,那么的確存在一些語境需要更精確地指出其是哪一個具體含義,當我們明確要“記錄材料”這個含義的時候,是可以用“口述歷史檔案”這個術語來表達的,而且這個表達最初也的確是這一含義,但隨著相關概念混同的誤導,逐漸走向“檔案學語境下”的區分表述,為了一定要做出檔案學語境下的區分而產生各種繞斷腦筋的表述。例如趙國華的文章對兩個概念做出了另一種區分:“所謂的‘口述歷史的局限性’概念混淆了‘口述歷史’與‘口述歷史檔案’的區別。雖然兩者都是歷史事件的描述方式,但在原始性上,‘口述歷史檔案’比‘口述歷史’更為徹底。”[29]然而作者整篇文章看不出他對兩個概念做出的明確區分,也不清楚二者“原始性”的差異來自何方,而且表述有自相矛盾之處。
我們將趙國華的區分“合理化”一下,他或許隱約表達了廣泛存在于社會公眾中關于口述歷史的另一個混淆(盡管他自己的表述又矛盾地否定了這種可能性),即口述歷史的文本(或歷史)或成果究竟是什么。一般公眾甚至歷史學者往往會認為作為口述歷史成果的文本就是他們完成口述歷史工作后經過編輯加工并公開出版的口述歷史文字,甚至依據他們能輕易獲取的這種公開文字展開對口述歷史本性的探討,很自然會走偏。筆者多次提到口述歷史的直接成果是口述歷史訪談的原始記錄,通常為錄音錄像,其次是根據錄音錄像整理的、以存檔為目的的逐字文字抄本,而公開發表和出版的口述歷史訪談錄則是口述歷史的檔案編纂,因而始終強調公開出版的口述歷史訪談錄對訪談體裁乃至口語的保留。[30]至于第一人稱乃至第三人稱的歷史陳述其實已經是根據檔案進行歷史研究的成果了。
郭東升的混淆是將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看成是不同學科語境中的同一個事物,這種視角在前述定宜莊那里其實也存在,只不過涉及的是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而在這方面典型到極致的有一篇祁興蘭的綜述文章,雖然該文對三個概念進行了區分,但區分的方式是這樣的:
“在本研究中,‘口述史’(oral history)、‘口述檔案’(oral archives)、‘口述傳統’(oral tradition)分別是歷史學、檔案學、民俗學領域相關研究的常用專業術語,有較規范的概念界定。一方面由于上述概念都是‘口述資料’的下位概念,另一方面也為了研究的方便,本文統一采用‘口述資料’的概念。”[31]
雖然作者將口述資料作為三者的上位概念,但在實際的論述中,卻并沒有明確這是怎樣的歸屬關系,反而更多地將其作為圖書館學(情報學)概念以論述圖情領域的相關研究,從而形成這些概念實際大致是同一個標的物,只是在不同學科中的不同視角而已。實際上,此前作者還舉出了口述文獻、口述史料、口碑史料、口傳文化等十余個“與‘口述資料’意思相近又有所區別的多個概念”,而這些概念很大一部分不過是同一概念的不同翻譯或稱謂而已。
不過,這種簡單的“資料綜合”也從另一個方向向我們展示出這些概念的邏輯混亂。例如該文一開始引用尹培麗文章[32]中的口述資料界定:“‘口述資料’(oral material) 是一種與文獻資料和實物資料并列的資料來源與表現形式”,那么這就意味著口述資料不是文獻資料,然而作者接下來引用郭慶光[33]之論提到文獻傳播歷史“從口頭傳播開始”,于是口述資料是“文獻的源頭”,只是“在現當代,口述資料作為一種獨特的文獻來源和表現形式重新被重視、搜集和利用”。那么我們回過頭去,口述資料是口頭的形態還是資料的形態?它是文獻嗎?它又如何成為上述概念的上位概念的?換句話說,不僅作者本人沒能理清不同的概念,作為綜述文章也沒能弄清那些不同文章中相同或相類似的術語所指向的不同的實質概念或含義,并將這些不同語境中實質不同的表述串聯到一起,形成新的邏輯錯亂。當然,她所引述的那些文獻也大多沒能清晰地界定自己的定義或描述的概念與其他、特別是主流概念之間的關系,問題出在概念的厘清,而不在于他們自行的定義。正如前述,無論他們如何自我定義一個概念都不存在對錯之分。
類似的幾個概念問題出現在其他的文獻中,即便與主流的定義不同,但由于作者做了明確界定,所以也不算錯誤:“查到太原市各類報紙就有120余種,見到實物的有70余種, 主要來源便是省、市圖書館以及個人收藏的報紙。這些實物檔案很多就是根據口頭檔案提供的信息而查找到實物的, 口頭檔案便顯得非常珍貴。”[34]報紙這種通常屬于尹培麗那里的“文獻資料”在這里成了實物檔案,也不符合經典的檔案學關于實物檔案的定義,但作者做了明確界定,而且也是在新聞史寫作的語境下,那么也不算錯,只不過看其與檔案學理論之間矛盾的溝通及解釋能力了。當然,也順便一提的是作者的口頭檔案實質上也同樣等同于口述歷史。
當然,更為重要的是,即便祁興蘭做出了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區分,但由于歸于學科視角的不同,又因文章主題范圍的原因沒能述及歷史學特別是人類學或她更明確的民俗學的相關研究,導致對相關概念研究的實質內容仍然是口述歷史而非口述傳統。盡管在檔案學領域她也敏銳地注意到促進口述檔案研究的一個推動力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03年提出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等三個公約,而這一部分研究往往恰恰與口述傳統而不是口述歷史有關,作者卻沒能注意到這方面文獻中所論述的“口述檔案”與口述歷史包括圖書情報學領域的“口述資料”有何不同。
當然,這種學科視角也存在另一種情況。黃項飛似乎比較明確口述檔案是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合稱,但卻仍然認為口述檔案是檔案機構介入這兩個原本屬于其他機構工作領域的產物:“口述史和口頭傳說的調查工作起初只是專業機構和學術機構,特別是史學機構為社會保存和研究某一方面或某一時期的記憶而進行的一項工作……由于此項工作的作用與檔案工作在本質上相同,因此, 檔案機構很自然地介入其中,并給這些調查的產物創立了新的概念——口述檔案。”[35]他所提到從事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活動的專業與學術機構在他看來主要還是史學機構,實際上,他后續的實際論述中也基本上是談口述歷史,口述傳統仍然缺位,他的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的合稱意識只不過是他在檔案研究者中比較少見地注意到了那些在國際檔案大會上的非洲發言人但卻沒有真正弄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已,因此無怪他的論述邏輯比較混亂。
國內概念混淆的原因首先是來自國內自己的問題,下面五個因素是對大量相關文獻的分析中所做出的初步分析。
首先,從上述概念混淆的例舉可以看出,雖然本文反對口述檔案相關概念的混淆,特別是口述檔案與口述歷史實質內容的混同,但也不得不說明混同的背后其實大多論述的實際是口述歷史這一近年來風靡于世的實踐活動。關于口述歷史熱潮的來龍去脈筆者另文撰述,其興起的背后存在各方面的原因,但這一實踐活動就其現狀而言卻具有相當的大眾性甚至低門檻,而這也是口述檔案成為一大研究熱潮的原因。正如多位國內外學者所鼓勵的那樣:“大家都來做口述歷史”,鼓吹者中甚至包括筆者,只不過筆者同時認定這個領域需要專業人員的指導、控制和后期甄別,同時也存在不同質量的口述歷史實踐。不過這樣一來,在這樣的熱潮中,相似的術語與概念之間產生混淆并且將口述歷史的實質內容整個投射到相關概念上就毫不奇怪了。
另一方面,口述傳統研究基本限于學術圈甚至相對難以理解,這一背景則導致其不同程度地被無視,從而同樣形成口述歷史的實質部分在相關類似領域的泛化。實際上,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相反的方向得到驗證。正如上述,祁興蘭注意到“口述檔案”研究的一個高潮,是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三個公約所推動,而這些非遺類研究所用的概念相對清晰的比例遠遠高于那些單純的口述歷史研究,因為它們的主要關注部分是口述傳統,這其間的差異其實是比較明顯的,無論作者本人是否清醒地意識到,都相對熟悉。
相反,上述黃項飛的混淆例子應該源于口述傳統這個對他來說相對陌生的、比較冷僻的領域。這種陌生感還有另外一個例子,實際論述的是華僑口述歷史所涉及的口述檔案,但在表述中卻多有口述傳統的界定,原因不過是力圖往“非遺”這個相對熱門的主題上靠攏:“非物質文化遺產多靠‘口傳心授’的方式傳承,‘群體記憶,口傳心授’決定了口述檔案在非物質遺產保護中的重要作用”,[36]這種混淆無疑會導致其關于口述檔案所有權論述主題的偏差,因為口述傳統與口述歷史在所有權方面的特征是有所不同的。
這種區分在一些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處于交叉的實踐中體現得比較清楚,例如對非遺傳承人的口述歷史訪談,趙建斌就體現得比較清楚,他對山西省保德民歌傳承人楊仲清的口述歷史訪談集中在傳承本身如“傳承模式、傳承內容和傳承理念上所呈現出的新變化”,[37]而這些新變化屬于口述人的親身經歷,與他所傳承的民歌——這種口述傳統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并且也由此發現口述傳統中的問題,雖然他對口述歷史的界定還存在一些不足。
不過,在口述傳統所涉及的口述檔案概念方面,也存在一些反過來不太了解或膚淺了解口述歷史的情況導致的相對混亂。段睿輝、段華梅將“無文字少數民族口述檔案”定義為檔案工作者對“先民口耳相傳流傳下來的”記錄,[38]這基本上是一個口述傳統或口述傳統的固化記錄的概念,并且對口述傳統及其與檔案的關系定位相對準確,從其對這類檔案的分類中也可以看出,但反過來卻將口述歷史排除在外,也就排除了對無文字少數民族進行口述歷史訪談的可能性。當然“無文字少數民族口述檔案”作為一個新的概念這樣界定也肯定沒錯,而且文章一開始也明確提到口述檔案概念與口述歷史的相關性,但在具體論述過程中卻出現一些關于記錄流程的矛盾,即首先定義為口頭流傳形式的記錄才是口述檔案,但隨即又提到這種停留在口頭上的東西本身也是口述檔案,之后再實質性地將固化記錄作為保護口述檔案的一種方式——實際上,在其他一些非遺研究文獻中,也有提到其他一些非記錄的手段對口述傳統進行保護的方式,如對傳承人的培養等。[39]這種相對的混淆應該仍然來源于口述歷史的記錄性的影響,因為口述歷史不存在固化記錄活動之前的口頭文本形態。類似問題還包括錢興彥的論述,而他卻將“記錄和傳承以口頭體現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為核心內容的檔案體系”這樣的界定直接判給“口述檔案”[40]從而構成以偏概全的錯誤。反過來,李曉敏則在口述傳統與“非遺”語境中直接引用前述《檔案術語詞典》中實為口述歷史的口述檔案詞條的定義,從而與整篇文章的論述完全脫節,原因或許在于要往檔案方向靠。[41]
其次,如前所述,不僅是口述傳統,即便是現代口述歷史也是舶來品。雖然公認的起點被人為界定為1948年哥倫比亞大學口述歷史研究室的建立,但真正的形成是20世紀60年代,直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伴隨著改革開放的背景才被介紹到中國大陸地區。人們往往只是根據不全面的資料做出片面的理解甚至以訛傳訛——無論他們所面對的是國內資料還是國外資料。以國內資料未盡為例,關于“口述檔案”這一概念的起始,國內學者往往盲目引用的一個斷言是始于1984年國際檔案理事會出版的《檔案術語詞典》以及前述塞內的加爾姆貝伊1988年在第十一屆國際檔案大會上的發言,即便是質疑者也僅僅是根據這兩份材料否認國外存在口述檔案這一概念而沒有質疑其形成歷史。很少有人提到前述卡哥姆貝的1980年發言,即便他的發言早在1982年就被翻譯成了漢語,更早在1979年就被中國期刊預先報道過。實際上,我國檔案學泰斗吳寶康教授在1984年年中的一次學術會議上就曾提到:
“有的國家甚至沒有檔案或檔案很少,這是歷史造成的。怎么辦?國外現在流行一種口述歷史,或叫口述檔案。什么是口述歷史、口述檔案呢?簡單地說就是帶上錄音機,到一些老人那里去訪問,了解和收集歷史材料,把他們講的用錄音機錄下來。依我看,就是我們現在搞的回憶錄一類的東西,我們現在為了搜集革命歷史資料,不也是拿著一個錄音機去請一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回憶嗎!”[42]
這段表述的背景是非洲新獨立國家因為沒有檔案或少有檔案,從而不得不進行的口述歷史或口述檔案活動,而他在表述中將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并列等同,實際內涵描述也是口述歷史,并與我國1949年以來大規模開展的回憶錄以及對革命老人的錄音采訪(筆者不同層次的廣義口述歷史)相等同。吳老的說法至少表明早在1984年以前“口述檔案”的術語就已經出現并傳入國內了,他本人也在信息匱乏的情況下做出口述歷史即口述檔案的判斷(即便這些非洲國家面對的口述檔案活動更多屬于口述傳統),那么其他人的誤判就并不奇怪了。不過需要說明的是,吳老即便僅僅只是誤解,也能從中預見到其對檔案學理的深刻影響并做出極具前瞻性的判斷,筆者另文詳述。
也因此,對于國門大開后信息資料豐富的后人來說,以訛傳訛就難以讓人原諒了,至少根據不完全的信息做出絕對判斷是有違學術精神的。筆者根據有限的資料追溯“口述檔案”術語僅僅在國內的更早出現是在1979年一篇對國外史學研究現狀的介紹文章中:“近來,‘口頭檔案’(錄有近代歷史事件參加者和目擊者證詞的錄音帶)也極為流行”[43],當然,該文譯自俄文,而且被翻譯為口頭檔案,很可能還有語言的差異在其中。
筆者認為第三個原因在于語言差異及其不同翻譯問題。國內學者在論爭口述檔案概念的合理性乃至口述歷史與檔案事業的關系的時候,往往僅是在翻譯者的漢語表述基礎上進行論述,追溯原文的同仁極為罕見,當然,原文的獲取可能有時存在的困難是一大原因,但更多的時候并非如此。這方面更有甚者是用翻譯過來的術語進行直接的概念語義分析,如同這些概念是本土概念,而我們已經知道同一個國外概念已經被翻譯為各種各樣的漢語表達,而這些漢語表達之間有著細微的甚至追究起來致命的含義差別。
漢語表達的細微差異,首先是“口述歷史”的漢譯本身其實就與英語原文有了不同。“Oral History”是一個典型的形容詞修飾名詞的偏正結構,“Oral”是指“History(歷史)”的種類,即便拋開英語本身的歧義,直譯應該是“口頭的歷史”;而漢語“口述歷史”則成了動賓結構,因為“述”是個動詞,由此而成“口頭講述歷史”,盡管翻譯者的本意可能仍然是偏正結構的“口述的歷史”,但顯然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理解:“張學良生前曾多次口述歷史……但真正是有準備、較為系統和全面地口述歷史并形成寶貴的口述檔案資料的,主要有以下五次……”。[44]這樣的表述就為前述將口述歷史理解為一個過程甚至僅僅只是受訪人講述的過程而與采訪人及其訪談與記錄活動無關的過程,而口述檔案是這個過程的產物的理解奠定了基礎。
“口述歷史”這個術語在與檔案結合之后,還會產生另一個誤解,即“口述的歷史檔案”:“口述檔案是歷史檔案的一種重要形式,是根據人們對往事的回憶而整理成的文字資料”,[45]從而構成對另一個概念“歷史檔案”的另類解釋,因為我們知道,主流的歷史檔案概念是指檔案形成的年代相對久遠,比如,前述陳兆祦、黃坤坊編著的《簡明檔案學詞典》對這個術語的解釋是“泛指歷史上形成的檔案。在中國通常指1949年以前的檔案。”形成這種誤解的另一個原因是口述歷史文本的內容也的確都是關于歷史的,盡管不一定是歷史上形成的,而這本身其實就是引起口述歷史在檔案學領域的身份爭論的問題之一。文章的另一個表述或許讓我們考慮到還有一種原因:“許多親身參與者年齡大都已經70 余歲,如不對他們進行搶救性的調查,這批‘活的歷史檔案’則可能因歲月的流逝而隨時消失。”這表明“活的歷史檔案”是指親歷者頭腦承載的記憶,從形成的角度來說或許真的是久遠之事,而這也是一個涉及檔案學、也包括口述歷史乃至記憶理論本身的復雜問題,筆者在《電影作為檔案》中曾有論述。不過,至少矛盾的是,這樣一來,“口述”事件發生了嗎?何以稱“口述歷史檔案”而不是“記憶歷史檔案”?
這方面最明顯的例子,還是前述關于口述檔案概念起始的爭執,這其實也是一個口述傳統在口述檔案概念中被邊緣化的過程。國際檔案理事會出版的《檔案術語詞典》在1988年出版了漢語版,反駁者可以說是有道理的,因為漢語版只有口述歷史的詞條而沒有口述檔案的字樣。實際上,該詞條的解釋“為研究利用而對個人進行有計劃采訪的結果,通常為錄音或錄音的逐字記錄形式”[46]成為口述檔案在漢語中的一個經典定義,而這個定義其實只是一個口述歷史的傳統解釋,雖然沒有標明受訪者的親歷見證者的身份也能勉強將部分口述傳統裝進去。當然,反過來說,以此判斷國際檔案界沒有口述檔案的說法也未免武斷,因為即便是漢語版也很明確地標注出了法語和西班牙語的口述檔案語詞,德語的表達甚至是“Mündliche Uberlieferung”(口述傳統);口述檔案支持者所依據的原版中是將英語的“ORAL HISTORY”和法語的“ARCHlVES ORALES”并置表明其詞條概念的等同,[47]當然也難怪出現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的混同。更何況,追溯起始的另一個主角,塞內加爾的姆貝伊在1988年的發言題目就是《口述檔案》,筆者未能找到其英文版,但國家檔案局外事處譯編的報告集卻有對照的英文“Oral Archives”[48]。
當然,讓事態顯得更為詭異的是,這位塞內加爾的仁兄隨后在1990年《美國檔案工作者》雜志上發表的同一主題文章卻完全沒有用“Oral Archives”而改用了“Oral Records”(口述記錄或口述文件),即《Oral Records in Senegal(塞內加爾的口述記錄)》。[49]甚至即便是這個“Oral Records”的英文表達,在這家口述歷史運動形成與確立過程中發揮過關鍵作用的重要刊物中也幾乎是唯一的一次露面,而“Oral Archives”一詞及相似的表達按筆者對刊物全部文獻的檢索卻沒有查到任何蹤跡,或可證明一些中國研究者所認為的“口述檔案”這個概念在英語中并不存在,進而質疑其國際的承認度。
更進一步復雜化的是姆貝伊的這篇文章在1993年以《非洲塞內加爾的口述檔案》為題被縮寫編譯成漢語發表在中國的檔案學刊物上[50],而且還兩次出現“口頭檔案”的譯法,換句話說,原文直譯的“口述記錄”被翻譯為口述檔案或口頭檔案。從一定意義上說,“Records”被翻譯為“檔案”也不算錯譯,一些英漢檔案學詞典中就可以找到對應的例子,盡管在常見的檔案學論著中,二者是有一定區別的。不過,如果我們考慮到“Archive”的詞源是收藏法律文件的地方,而“收藏在這個地方的文件”不過是其引申含義,那么就可以理解在英語環境中可能并沒有漢語那樣存在這樣一個天生的術語來表達檔案這種材料,進而理解英語中缺乏口述檔案的表達并不意味著他們不認同口述歷史的檔案身份。如果我們查一下日文版《檔案術語詞典》,Oral History對應的日語是根據英語進行的假名音譯“オーラル.ヒストリー”,檔案學(Archival Science)對應日語是“史料學”,而檔案館是“文書館”,[51]我們對漢語用詞的執著思維或許會減輕一些。
更為關鍵的是,無論是質疑派還是贊成派,都很少有人意識到口述檔案這個概念引入中國的初因是20世紀70-80年代國際檔案大會對這個主題熱烈的討論,無論發言者對這個主題采用的術語是什么,話題都圍繞“新型檔案材料”(New Archival Materials)這個題目展開,“新型檔案材料”甚至是第十一屆國際檔案大會的全會主題,而會議第一部分的新型檔案材料的原則單元,發言題目幾乎統一的格式是“作為檔案材料的……記錄”(……Records as Archival Materials),這其中包括了聲像記錄、廣播電視記錄、機讀記錄、縮微記錄等,漢語翻譯卻有“記錄”“文件”“材料”等多種表達。當然,這里也順便反駁了那些要求用“口述資料”(論述者采用的是Oral Materials,此處翻譯為材料)替代“口述檔案”的理論論述者了,即便漢語環境中檔案與資料也并非并列或從屬關系。
另外一個沒有被大多數國內研究者注意到的關鍵之處,是這些國外的檔案工作者或研究者之所以采用“口述材料”“口述記錄”“口述檔案”這樣的術語表述,并非是強調口述歷史的檔案或資料身份,而是用此新的術語來涵蓋口述歷史這個詞本身難以準確表述的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或者還有一些更加極端的、更廣泛的添料,如新加坡的會議現場錄音記錄等這樣的一群概念的上位概念,也因此,在人們沒能注意到口述傳統這個陌生事物的背景中,陷入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的概念之爭就毫不奇怪了,在內在實體大致相同的情況下,差異就僅僅在于檔案系統的身份問題了。類似情景還有一位檔案學者在翻譯國際檔案界的文章時曾提到一個較為模糊的詞——“口述資料檔案”(Oral Sources Archive),似乎表達一種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之間的模糊立場,然而這個詞其實應該譯為“口頭來源檔案”,仍然是一個匯集的上位概念,而且是一個比口述檔案更準確的術語,筆者另文詳述。
由此我們討論第四個原因:錯誤的翻譯導致理解的偏差。檔案學領域對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之間的這種概念爭執背后的邏輯就在于口述歷史本身并不是檔案領域的概念,因而檔案系統的介入另需一個檔案的概念,而這也是前述祁興蘭文章的邏輯,即口述歷史是一個歷史學的概念,口述歷史實踐也是歷史學家的實踐而與檔案沒有直接關系,同時也是前述郭東升所批評的那些力圖在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概念之間做出基于檔案學理論框架下的區分的作者們的邏輯,因為他們的論述中大多可以看出,他們將口述歷史歸入了歷史學領域。實際上,我們的確可從諸多口述歷史定義中看見實踐的主體是歷史學者和其他社會科學研究者而不是檔案工作者,國外檔案學領域也曾為檔案機構直接介入口述訪談的身份問題爭執不休。不過,國外的爭執僅涉及口述歷史實踐與傳統檔案學理論的沖突,學科之墻的意識尚不明顯,國內則更嚴重地遭遇學科之爭,而這很大程度上與Oral History在中國也被翻譯為“口述史學”有關。
Oral History曾被翻譯為口碑歷史、口頭歷史等多個漢語表達,但幾乎都已被淘汰,剩下的翻譯法主要有口述歷史、口述史和口述史學。口述史可認為是口述歷史一詞的同義簡略表達,而口述史學就存在問題了。我們知道,漢語中歷史與史學是兩個概念,照道理說一個英文概念不該長期存在兩種漢語表達并行。筆者曾在2011年《電影作為檔案》及2015年論文《再論作為視聽檔案實踐的口述歷史本體》中提到這個問題,但并沒有明確斷言這一翻譯的錯誤,僅指出含混翻譯導致的不良分歧,而且筆者也沒有否定“口述史學”這樣一種表達,只是明確我所謂的口述史學是指“口述史-學”而非“口述-史學”以強調口述歷史并非歷史學的專利乃至分支學科。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國內口述史學是從“Oral History”而非“Oral History Studies”或“Study on Oral History”翻譯而出,換句話說,口述史學的翻譯是將“History”翻譯成了史學,而這樣翻譯正確的依據是“History”的確具有“歷史學”的含義。當然,“History”的“史學”含義并非主流而僅僅是引申含義,而且多半是作為一門教學的學科名稱,正如我們的中學歷史課不會叫歷史學課一樣,而這種偏僻的含義也包括筆者曾提到的口述歷史應該所指的“歷史記錄”。英國歷史學家約翰·托什(John Tosh)曾提到“history”的兩個含義:過去實際發生的現象以及歷史學家對那些現象的記述與撰寫,明確其所論述的是后者,[52]這并不包括歷史學,而該書原文書名《歷史的追求》(The Pursuit of History)也被翻譯為《史學導論》,也可以說是把History翻譯為史學,這里自然指歷史學家對過去現象所做的撰寫,從一定意義上說也不算越矩,因為該書本身就是討論歷史撰寫的學問的,書名更準確的翻譯應該是《歷史書寫的追求》,但如果同樣用到口述歷史領域則可能引起諸多理論上的困境(這些理論困境筆者另文詳述),甚至直接面對《張學良口述史學》這樣的尷尬表述。
更重要的是,調查一下英語世界的口述歷史語境就可以發現基本是指一種調查實踐以及這種實踐所產生的記錄材料,或者最多是觀念上的歷史陳述文本而不是歷史學,諸多歷史學家也明確指出口述歷史不是一門歷史學的分支,而是新的方法或史料來源。我們不得不說“口述史學”這個翻譯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錯誤的。
“口述史學”的錯譯問題筆者將另文詳論,但總的來說這一翻譯對國內檔案學界影響頗大,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筆者前述《再論作為視聽檔案實踐的口述歷史本體》一文中所做的文獻調查,還曾提到圖情檔領域的口述歷史研究通常不愿用“口述史學”這種表達,但即便如此,前述郭東升所批評的糜棟煒的表述邏輯明顯被這一錯譯所纏繞。
實際上,現代口述歷史概念引入中國,筆者查到的最早案例是1978年的一篇關于歷史學大會報告題目的預報:“口頭史學的問題和方法,主要報告人為美國,其他報告人有非洲史學家協會、加拿大、西班牙、英國、匈牙利、挪威和蘇聯等七個”,[53]而這篇報告歸屬在“方法論”的欄目之下。方法論屬于史學研究的范圍,但方法本身卻并不一定是一門學問甚至歷史學的分支學科,例如同時期被提及的歷史學新方法還包括計量法、考古學等,相對應的舊方法是文獻學方法,很顯然,計量學、考古學以及文獻學并非一定就是歷史學的分支學科,也不需要冠以“史學”之名,如計量史學、考古史學以及文獻史學,但報道者卻習慣性地將“Oral History”直接翻譯為口頭史學,后來被其他歷史學者確定為口述史學。同一時期中國的檔案研究者往往最初是從歷史學的途徑了解這一領域,盡管圖情檔系統幾乎同步引入了口述歷史這一個概念,同樣是對國外會議與圖書館、檔案館的報道與介紹,例如1979年對第九屆國際檔案大會的預報[54]以及對美國總統圖書館的介紹,[55]都有口述歷史的表述,并且有相當部分沒有多少概念的混淆,因為它是跟口述傳統與口述檔案概念同步引入的。
我們已談到第五個原因:學科鴻溝。即便沒有“口述史學”的誤譯,“口述歷史”的表達也足以讓相當多的檔案研究者將其歸入史學范疇。事實上,我們前面所提到的那個常見術語“口述歷史檔案”就是這一普遍觀念的體現,雖然這種表述在檔案學語境中排除了口述檔案中的口述傳統乃至其他口頭言語之錄音部分,從概念邊界來說是清楚的。正如前述,從“口述歷史”這個術語本身來說,既可以指一種實踐,也可以指這種實踐所形成的記錄材料,那么當“口述歷史檔案”在強調其作為記錄材料這一部分的時候,這種表達是合適的,但當它隱含口述歷史不屬于檔案實踐而檔案系統僅僅只是保存這一實踐所形成的文件的時候,這種表達就值得商榷了。
即便是漢語中的“歷史”一詞,筆者也曾在《再論作為視聽檔案實踐的口述歷史本體》一文中論述過從“史官-史官所撰之書叫史書-史書的撰述內容與所撰述的過去現象為歷史-對歷史與歷史撰述的研究叫歷史學-從事歷史學研究的人叫歷史學家”這樣一個語義發展的脈絡,從而否定一般人從今天歷史的含義反向理解史官就是中國古代的歷史學家這一大眾化誤解,而史官的經典職能實則為文書檔案工作。因此,歷史并非歷史學的獨家領域。當然,也更不用說筆者曾提到,“Oral History”這個術語即便在英語中,也被諸多學者認為是“笨拙的”、詞不達意的。
國內初期的口述歷史實踐以及對其實踐本體的全面研究的確更多是歷史學者所做出的,而國外的情況也具有相當的相似性,然而仔細梳理一下現代口述歷史的歷史,就會很容易發現檔案系統在其中所起到的關鍵作用。筆者也曾對此詳細論述過。例如很多人知道現代口述歷史的起源被設定為艾倫·內文斯(Allan Nevins)建立哥倫比亞大學口述歷史研究室這一具體事件,卻很少有人注意到這個所謂的“研究室”是該校巴特勒圖書館的一個部門,同樣很少人注意到內文斯多次強調他的實踐是為了補充既有檔案記錄之不足;檔案機構是最早一批從事現代口述歷史實踐的主體,例如福特公司檔案館所做的本企業口述歷史;60年代口述歷史領域的最終形成是在美國幾次檔案機構與檔案工作者主導的全國會議上;前述的莫斯先生也曾作為檔案工作者擔任過美國口述歷史學會會長多年;更不用說國內一些學者如楊祥銀轉述的說法,即口述歷史經歷了一次從檔案實踐向社會歷史實踐的轉向,而筆者在《論口述歷史證據可靠性的言語記錄本位》一文中加以反駁,解釋為“檔案型口述歷史”與“社會史家型口述歷史”兩種類型的并列而非替代關系。更說明問題的是,至少在初期,那些從事口述歷史訪談的歷史學者常常是在檔案機構的雇傭或控制之下進行的活動。
實際上,上述讓人們頭暈目眩的相似概念中,只有口述檔案才可以說基本上全屬檔案領域的術語,無論是口述歷史還是口述傳統,不管是作為一種人類實踐的過程還是這個過程的產物,都不局限于特定的學科領域。僅僅就實際情況而言,關注口述傳統的至少還包括社會學、語言學、人類學(民族學)、民間文學、音樂學乃至歷史學,而非前述祁興蘭所判定的主要屬于民俗學的領域。
即便沒有上述國內研究的原因導致的概念混淆,這種狀況多半仍然會形成,因為我們作為引入來源的那些國外學者的研究也同樣存在或多或少的模糊認識乃至概念混淆。在前述國內學者缺乏對新引入領域的探究精神的時候,其實也隱含著漠視國外研究存在的問題。很多混淆的現象與國內也相似,例如這種混淆基本發生在那些口述歷史(尤其是那些歷史學者或所謂的歷史學者)而非口述傳統的研究領域,口述傳統的研究者往往會對二者的差異有非常明確的認知。歷史學等其他領域的混淆筆者將另文撰述,這里僅涉及檔案領域或與國內檔案領域相關的歷史學研究。
翻開國內歷史學者撰寫的口述歷史論著,可以非常輕易地找到那些將口述歷史上溯到遠古,甚至將《論語》也涵蓋在內以反駁唐德剛自稱中國口述歷史第一人的說法的眾多例子,而這在國外的學者那里也不鮮見,甚至也曾頻繁將口述歷史追溯到中國史官記注傳統乃至出現明顯錯誤而被臺灣的譯者糾正的情況,[54]這些“古已有之”的例子實則多為口述傳統甚至與是口述無關的典型文字檔案活動,與口述歷史相去甚遠。筆者論著中對此多有例舉而不贅,此處僅說明國內這樣觀念的形成與承繼跟國外思想的引入存在直接的關系,只要對口述歷史引進中國的文獻進行粗略分析即可得到非常清楚的展現。
目前筆者查到國內第一個對口述歷史進行專門介紹的文章是《世界史研究動態》1980年第11期侯成德的《口碑史料學的發展》,這篇文章可說唯一的參考來源是剛剛在1978年出版的英國歷史學者保羅·湯普森(Paul Thompson)的著作《過去的聲音——口述史》,沿襲了湯普森對口述歷史的口述傳統溯古,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之間的混淆從這里開始。侯成德隨后的同刊文章《美國口碑史料學三十年》(1981年第9期)源自一篇美國期刊文章,基本沒有概念混淆,但所查國內第一篇系統介紹(或闡述)口述檔案的文章,即呂明軍《口述檔案的興起》(《檔案》1986年第6期)以侯成德的兩篇文章為依據,直接將其介紹的口碑史料學(即口述歷史)等同于口述檔案來介紹的時候,卻基本沿襲了湯普森的混淆觀并因為將口述歷史與口述檔案混同而將這一混淆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后續關于口述檔案的國內論著盡管意見紛呈,但基本信息卻源自呂文,當然也延續了這一概念的混淆。
侯成德的兩篇文章因為所載刊物一定的內部特性而對國內史學界影響不大,較大影響的首先是稍晚一家社科情報刊物譯自美國的文章《面向過去之窗:口述歷史入門》(《國外社會科學》1981年第1期),雖然基本介紹的是美國檔案型口述歷史,通常這類口述歷史因為關注口述歷史的具體實踐及其效果而甚少涉足宏觀理論架構而較少混淆,但這篇文章開篇介紹卻追溯到了口述傳統:“追溯口述歷史的起源,遠可及古代民間的口頭傳說,近可至現代鋼絲錄音機和磁帶錄音機的發明。”隨后那段時期《國外社會科學》有較多譯文或介紹性文章涉及口述歷史和口述傳統,并在這個過程中出現混同,而這種混同被中國較多的歷史學者承襲為混淆,筆者另文詳述。2000年湯普森的《過去的聲音》中文譯著出版,與美國歷史學者唐納德·里奇(D.A.Ritchie)的《大家來做口述歷史》(2006年出版)一起成為國內這個領域影響最大的兩部譯著,甚至可以說是推動隨后中國口述歷史高潮的動力之一,但二者均有不同程度的概念混淆。如果說《大家來做口述歷史》還堅持檔案型口述歷史的基本立場的話,《過去的聲音》的社會史家型立場則強調新史學的意識形態目的并將口述歷史作為實現這一目的的主要路徑之一,因而盡管書中幾乎沒有“口述史學”的表達,卻很能讓人聯想到一種新的史學流派,并為新的概念混淆奠定了基礎。
在國際檔案領域,盡管如前所述作為主流而言是有清楚的概念邊界的,但混淆的觀念仍然存在,只不過對國內檔案學界的影響遜于歷史學界,這在總體上說當然是可悲的,而且影響更多的恰恰是其中所包含的混淆觀念。
在第十屆國際檔案大會上,口述資料題目的發言人是新加坡的檔案工作者,而且很多國內已經有的文章也都曾提到新加坡的口述歷史中心的收藏對象還包括口述傳統乃至現場錄音檔案,其邏輯則是口述傳統從屬于口述歷史,并隱含口述歷史與口述資料的等同。《檔案術語詞典》中不同語種的不同表達,分別有口述歷史、口述傳統和口述檔案,但英文解釋卻只有口述歷史,已經表現出概念的模糊了。筆者不懂法語,但從法文以及日文的部分解釋字詞感覺不同語種的解釋可能并不一致甚至包含口述傳統。也因此,一些檔案學者在直接引用該詞典實為“口述歷史”詞條解釋之前,先自行將幾個概念等同:“‘口述史’也稱為‘口述檔案’、‘口述資料’,是指為研究利用……”[57]
而以我們前述對概念區別非常明確的幾位檔案工作者為例,前面已經提及卡哥姆貝的發言中所隱含的“口述檔案”即口述材料的歸檔這樣的意識,即便是表述最為明確的姆貝伊也在列舉了口述檔案一連串的相關術語之后提到“顯示了該領域普遍存在的不確定性”。卡哥姆貝在用“口述材料”一詞包含口述傳統與口述歷史并明確二者之間的區別甚至國際研討會已討論過的事實的時候,也提到二者“有些部分相互重疊”。然而二者本不應有什么重疊之處,那么他所說的重疊是哪一部分呢?文中存在一個看似矛盾之處:“口頭傳說材料包括音樂、舞蹈、民歌、建筑、藝術、民間傳說、宗教儀式、禮儀、傳奇、民間故事、口頭文學、口述史、個人傳記等”而這卻又表明口述史從屬于口述傳統。
這個邏輯問題或許從莫斯那里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解決。盡管莫斯在其1986年《檔案館,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一書中表述明確,但在其1993年的中國訪談中,卻在提出英語“Oral Archives”術語的同時,也提到“口述歷史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口述歷史除了上述狹義的口述歷史的內容之外,還要包括民俗、神話和口頭傳說。”這一表述不知莫斯先生的原文怎樣,因為民俗和神話也是口述傳統——也就是這里所提到的口頭傳說的一部分,但這一“廣義的”表述卻是向前述湯普森和里奇那樣口述史研究者的論述做出的一種妥協,并加以合理化的嘗試。如同筆者曾進行過口述歷史的廣狹義之分,而且廣義也曾追溯久遠到古已有之,但這并不包括口述傳統,而是如同《大家來做口述歷史》中的翻譯對作者引述史官制度中的錯誤加以糾正時所提到的司馬遷著《史記》對歷史親歷者的記憶調查。不過,即便如此,也并沒能解決卡哥姆貝所提到的“重疊”以及口述傳統中所包含的“口述史”,因為這里的“口述史”顯然不是指現代口述歷史甚至也只是所謂廣義口述歷史中的一部分。
對于國際檔案學者的奇怪表述,我們或許可以從一位以口述傳統史料為研究對象的歷史學家范西納(J.Vansina)那里獲得啟示。他對二者的區分也是非常明確的:“口述史家的來源是關于當代事件和情況的回憶、傳聞,或目擊,也就是說,是信息提供者生命中發生的事情。這跟口述傳統完全不同,因為口述傳統根本就不是當代的,經過口口相傳,已經超出了講述者的生命歷程。”[58]但他在其更早的1961年專著中也曾出現兩個相互矛盾的“Oral History”表達,“然而,幾年來,專業歷史學家們一直在密切關注口述歷史。費奇(J.D.Fage)和奧利佛(R.Oliver)是利用口頭傳統的歷史學家的杰出例子,盡管他們沒有就其有效性或處理這種來源的方式發展出任何理論。”[59]這里的“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自然是從屬關系,但誰從屬誰卻不清楚,而且根據前述的印象,很可能會誤認為是包容口述傳統的廣義的口述歷史,但該書引述的材料如第214頁的口述傳統舉例中卻有“《神話與口述歷史》”的文獻來源,這是比口述傳統范圍更小的那些直接與歷史敘述有關的口述傳統,如史詩等,而這種“口述歷史”絕不是現代口述歷史,而是口述傳統的一部分,因為很大一部分口述傳統的內容與歷史無關,而神話間乎其間,具有歷史的成分。事實上,1961年現代口述歷史運動還沒有正式確定“Oral History”這一名稱,而這里的Oral History或翻譯為“口頭歷史”更好,并且這應該就是卡哥姆貝所謂重疊的部分,這當然是一種誤解。
在現代口述歷史運動成氣候之前,口述傳統中的這種“口述歷史”表述并不少見,即便是在漢語環境中。例如早在1962年就有關于蒙古族歷史的文章提到“北方民族在相當開化之后,由于無法解釋自己最古的祖源,便用這種辦法來編纂自己口碑歷史的第一章。突厥人也曾有過類似的傳說。”[60]我們知道口述歷史引入中國之初也曾被翻譯為口碑歷史。而在這種引入之前,其實也有過“口述歷史”術語的出現,其實是指口述傳統中的歷史陳述類型,如1977年文學刊物對美國黑人小說《根子》的介紹中提到:“作者用豐富的細節說明非洲黑人并非野蠻的‘土人’,他們有自己傳統的文化,他們學習阿拉伯文,他們學習祖先世代相傳的口述歷史……”。[61]這是在現代口述歷史引入中國大陸之前出現在中國刊物上的相同術語,但卻是不同的口述傳統中的概念,而這也能說明國際上的概念混淆在中國的傳統語境中也存在著土壤。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在英語環境中存在著兩種“Oral History”術語的誤解之源:歷史學者將一切來源于口頭的史料稱為口述歷史——這并沒能否認國內外的那些混淆,因為他們就算使用的是口述歷史的廣義含義,但在其具體論述的過程中實際僅限口述歷史而與口述傳統無關;或者就是口述傳統的那些與歷史敘述有關的部分,而這兩者都存在著問題,它們之間存在彼此排斥的差異而難以為一個新興領域的研究者與實踐者所區分清楚。
對于口述傳統來說,也存在國內外混淆的差異,國外口述傳統研究相對更清晰,而國內的口述傳統一脈的口述檔案研究則相對混亂,原因在于國外追究的是“口頭性(Orality)”概念,而國內的關聯則是“檔案性”,甚至包括涉入這個領域的國外檔案學者也有如下清醒的認識:“我們一直以來都認為,采用文字進行交流一直是所有文化環境中人類交流的主要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忽視了人類社會中歷史悠久的口述傳統,忽視了藝術、建筑、音樂、儀式、舞蹈、戲劇的重要性,也忽視了表述和記錄人類思想的其他非文字方式和非直接的方式”,[62]同時口述傳統的漢語表達也存在模糊之處,很容易被理解為如上的“傳統的口述”以及“口述這樣一種傳統”等歧義,從而給中國學者以新的困惑。兩個術語歧義導致的問題筆者另文詳細探討。
檔案研究領域紛繁復雜的關于口述檔案與口述歷史的概念之爭及其相關的檔案身份之爭,相當一部分甚至絕大部分其實是一場預設了一個虛假前提的偽爭論。研究者們大多沒有意識到他們所糾結的那些概念其實已經被他們自己以及他們以前的研究者們嚴重混淆了,也少有人真正去追蹤這些概念的淵源與發展脈絡。在多數情況下,他們為口述檔案、口述傳統、口述歷史這幾個都帶著“口述”修飾語的術語所迷惑,在這些術語本身存在多重翻譯的情況下,誤認為它們是同一件事物的不同側面或不同理解,進而發展出相關這些不同表達之間的理論紛爭。
對于檔案系統來說,針對不同學科用戶以及針對不同類型材料的行業性質,本應具有超然的學科位置,更好地去區分不同的概念體系,但對于很多研究者來說卻缺乏最基本的追究精神,以至于以訛傳訛,讓初始不大的模糊觀念逐漸放大,竟成燎原之勢。例如80年代國際檔案大會的發言已經非常明確“口述檔案”或類似術語的稱謂不過是對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或者再加上錄音檔案初期迷茫狀態下錯誤歸入的現場人類言語錄音——所有這些材料的上位概念,而且對于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之間的區別也早在70年代就已經在檔案學者中間展開討論了,這方面國際檔案學者對新事物的清醒程度其實遠遠超過那些從事口述歷史理論與實踐的歷史學者們。國際檔案理事會的工具書雖然存在不妥當的不同語種的并置,但只要仔細分析,仍然能看出其中的區分。然而國內的檔案研究者卻更多便捷地從那些局限于自身學科界限的歷史學者那里吸取現成觀念乃至錯誤的描述,也將這一領域拱手讓給歷史學界。這也是學科自信心缺乏的一種表現。
當然,對這些概念混淆及其邏輯錯亂的分析,不僅僅是為了將混雜為一團的研究領域梳理開來,口述歷史的歸口述歷史,口述傳統的歸口述傳統,并在此基礎之上真正去考慮建立在二者共性基礎之上的口述檔案概念及其口述檔案工作;不僅僅是通過對這些混淆的根源展開追究來批評學術界探究與求實精神的缺失;也不僅僅是籍此促進國內外相關研究的交流以及打破學科之墻,建立與歷史學、人類學、語言學乃至其他諸學科之間的新型關系。我們追根溯源,去考察這些混淆的各種初始形態,探討這些混淆產生的內在原因,特別是一些看似相同實則相去甚遠的術語,如本身命名不準確的、作為新的實踐的現代口述歷史,與口述傳統中那些相對固化的口頭歷史陳述之間的混同,為我們展開概念辨析和內涵深究,考察其共性與差異的本質,進而重新理解我們固有的理論框架與檔案認知,準備了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