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 放 巖溫宰香
《美在鄉村》①潘魯生:《美在鄉村》,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9年。一書,是潘魯生教授關于中國鄉村文化調查研究的一部力作,也是他對自己心心系念的鄉村的傾情回報。潘教授兼具藝術學和民間文藝學的學科背景,數十年來一直致力于鄉村文明、民間文化的研究與保護工作。本書是他在田野考察基礎上關于鄉村文化與民生發展的思考結集,以真切的文字和生動鮮活的圖片,記錄了他在數十年中行走鄉村、探訪民藝的見聞,并以跨學科的視角對民間文化生態與資源、鄉村文化建設現狀與未來趨向等進行了較為深切的闡述。
一
《美在鄉村》全書40萬字,主體部分共五大章節。第一章為“鄉風文明”。“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鄉村文化作為中國社會文化體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有著特殊的地位和作用”,開篇詳細論述了新時代背景下的中國鄉村文化問題和鄉村振興戰略的文化意義,提出了鄉村文化產業的“六大集群”概念和關于加強鄉村文化建設的意見。作者認為鄉村是民間文藝生態修復的基礎,應該積極開展關于鄉村文藝扶貧、民族邊疆地區鄉村發展和鄉村社區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設的相關調研。第二章主要論述了“村落保護”的一些現實意義和相關見解。作者從城鎮化進程中的傳統村落保護與文化生態修復等問題出發,通過對傳統村落文化保護歷程的回顧,引出了近年來國內關于傳統村落保護問題的思考。他認為,應該從健全傳統村落保護的法律體系出發,突出村民權益,創新性地傳承鄉土技藝,并系統化地保護好傳統村落和鄉土景觀,讓鄉土文化景觀得以維持和宜居。第一、二章是對鄉村文化資源、價值與村落保護方面進行宏觀理論探討。
從第三章開始到第五章,是對鄉村藝術的專題調研。第三章為“手藝農村”。作者認為,農村手藝產業的發展與農村文化建設緊密相連,可通過發展創意經濟來振興農村文化產業。在發展過程中要注重傳統手工藝的生產性保護等問題,并積極發揮傳統民居美術和民族傳統工藝美術的作用。第四章為“農民畫鄉”。作者自1987年開始就研究農民畫創作,三十多年來一直關注農民畫的演變與發展。本章通過對金山、秀洲、巨野、日照、戶縣、東豐、嶺南、平坡苗寨和舞陽等地農民畫的田野訪談、觀摩分析,剖析了農民畫發展的規律與趨勢,揭示了圖式、色彩、內容和有形的場景等所反映出的人們對鄉土生活的理解,并指出農民畫對于鄉村振興、文化建設有著多層次的推動作用。最后一章“鄉愁記憶”是作者情感的歸宿點和鄉愁安放的落腳點。從兒時的記憶及對故鄉的情懷入手,探尋民間玩具、家鄉美食、民間戲曲和歷史傳說等,品味鄉愁,梳理記憶,回歸文化根源。通過對鄉土鄉音的記憶呈現,表達作者對家鄉風土人情、鄉村生活和民族文化的熱愛和認同。
縱觀全書,作者緊緊扣住鄉土主題,調研地域廣闊,材料翔實,囊括了中國鄉村建設與發展研究的多個方面。既有單一專題調研,對調研對象進行細致入微的民俗文化事象考辨,也有宏闊的地域民眾日常生活的呈現;既有民藝學的視角,又有生態學和社會學等綜合學科的關照。全書充滿濃濃的鄉愁氣息,但作者沒有停留在田園詩的幻象中。古往今來,稼穡艱辛,作者由對鄉村苦難與艱辛的體恤上升到了求解鄉村問題之道的認識高度,堪稱民藝學研究的成功之作。
此外,本書可視化的田野調研地圖和信息注釋附錄,不僅生動、清晰地呈現了調研足跡,在視覺上給人以直觀和美觀,而且能帶領讀者快速定位,為研讀本書提供方便。
二
作為一部民藝學研究的著作,本書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的學術意義和實踐意義。
第一,從感性到理性,做有情懷的學問。
作者基于民藝學田野考察的視角,延續了民俗學的傳統——關注民間、發現鄉土本色,開啟了一段關乎生命、關乎親情、關乎生活的田野歷程。作為一門有“情懷”的學科,從“五四”先聲的歌謠運動到延安的新說書鄉村文化實踐運動,民俗學曾廣泛參與到社會思想的建構中,與社會一起轉型、共同成長。作者創造性地繼承和弘揚了民俗學科的這一優良傳統,但又沒有停留在溯源式的文本研究和單向度地“表述民間”,而是憑借根植于心的對鄉土文化的眷戀“到民間去”,把研究視角放在民眾生活的層面上,真正做到了回歸生活世界。既有在地性的文化意義闡釋,又有不同地域間的文化對比;既有開放性的研究視角,又有發散性的思維。有形的物質世界和無形的意義世界的相互嵌構,讓本書展現出一種多角度、多層次的綜合性研究框架。在國家大力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時代背景下,作者緊握時代的脈搏,基于整個國家的立場,篤定“文化的根在鄉村,精神的源頭在鄉村;鄉村文化是我們的母體文化;鄉村里沉潛了我們民族精神文化的礦脈”等理念,讓我們回望和守護鄉村之美的理據更加充分。在作者看來,鄉村不僅有道德的精神價值,鄉村還有充分的資源性價值,例如書中介紹的鄉村手藝、鄉村藝術是鄉村復興的一個重要方式,也是鄉村情感智慧技藝的重要體現等等。因此,本書論述又延伸到了公共文化、創新產業、文化經濟、精準扶貧等領域,具有新時代知識分子的使命和擔當。
第二,從民藝學到跨專業的綜合性研究,體現了開闊的學術視野和研究方法的多元。
本書的成功書寫不僅體現在民藝學民俗志式的“立體深度”,還體現在研究內容和方法的創新和開拓上。中國鄉村社會是中國社會的基礎,也是各學科研究的基點。自19世紀末20年代初,在西方社會工業化、城市化不斷向外擴張的時代背景下,中國的鄉村就引起了學者的關注。20世紀30年代,中國學者主要以社區為主對鄉村進行研究,50年代又突破了個案研究,向更為廣闊的空間延伸。作者繼承了鄉土研究的這種傳統,進而在廣袤的地理范圍之上、在眾多的鄉村文化事象之中、在紛呈龐雜的風土之間建構出了一個明晰的結構體系。“不囿于某一鄉村范圍內,而是從鄉村與周邊區域關系的視角、城鄉一體的視角和城鎮如何帶動鄉村發展的視角進行綜合研究。”①陳池瑜:《耕耘與守望:〈美在鄉村〉的文化意義》,《大眾日報》,2019年3月29日。不僅充分發揮了民間文藝、工藝、美術的專長,還吸收、借鑒人類學、民俗學、社會學、經濟學、藝術、建筑、歷史學等多學科理論,對鄉村問題和鄉土生態進行深入剖析,并通過扎實的田野調研、細致的話語分析以及中肯的政策建議,進一步完善了有關鄉村研究的框架,豐富了該研究領域的實踐。真正做到了學科的交叉和互補,成為具有綜合視野的“藝術社會學”研究。比如,在其所承擔的2014年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城鎮化進程中民族傳統工藝美術現狀與發展”中,他選取了各地域中的典型村落和典型手工藝進行調研,利用三年的時間對全國20多個省區市的傳統手工藝開展了普查調研,并對“手藝農村”進行個案追蹤,不斷深化對其文化屬性和價值理念的認識,把民間手藝的振興加入到民間文化發展的歷程中來,補充了民間文化的大概念,把民間文化的發展和現實鄉村的發展結合起來,最終通過走訪400余個手工藝生產專業村撰寫了一系列個案普查和調研報告。再比如,在對農民畫作30多年來的持續關注中,他通過深入訪談、創作觀摩、作品分析等方式來探尋農民畫作的發展規律和趨勢,深入挖掘農民畫作中所蘊藏的民族文化內涵和鄉土精神。在細致的考證之外,窺探出其背后所依托的地域文化差異和思想觀念的變遷,并嘗試著以民眾喜聞樂見、具有廣泛參與性的方式進行成果的推廣和傳播,讓農民畫中的文化基因與當代文化相適應、相協調,從而發揮傳統工藝對鄉愁的維系力量和對鄉土的紐帶作用,不斷助力中國傳統文化價值體系的建構。作者不僅是做經驗性田野行走的采風,更多是通過資料尋找一種理論的建構,尋找一個藝術社會學概念的落實,把理論和實踐非常緊密地結合,最終目的是重建鄉村的美好生活,就此而言,該書已達到了本學科里的最高水平。
第三,本書討論了當代鄉村社會的真問題,在鄉村社會的再結構、社會關系的再建立、鄉村傳統空間和現代空間的融合等方面提出了針對性的建議。
鄉村空間重構是城市化、工業化和全球化發展到一定階段出現的一個重要命題,是城鄉規劃學等學科關注的重點課題。當下,面對城市化、工業化和全球化等帶來的鄉村人口流失、組織體系崩潰和價值體系扭曲等一系列嚴重問題,鄉村空間重構受到國內外學者的高度重視。“國外鄉村空間重構研究早期多以鄉村社會學和鄉村地理學為主,隨著研究的深入,建筑學、城鄉規劃學、生態學、歷史學及經濟學等學科也對鄉村空間重構進行了多角度研究。”②陳曉華、曹夢瑩:《國外鄉村空間重構研究述評》,《安徽農業大學學報》,2019年第2期。其重構的主要路徑和內容主要包括以下幾方面:鄉村物質空間(Material space)重構、鄉村社會空間(Social space)重構、鄉村文化空間(Cultural space)重構、鄉村經濟空間(Economic space)重構、鄉村生態空間(Ecological space)重構。③同上。在國內,近年來,隨著鄉村建設熱潮的興起和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設工作的開展,公共文化空間理論逐漸從城市走向農村,成為鄉村研究的熱點話題。20世紀90年代,“文化空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加以利用,成為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類型。近年來,“文化空間”理論因國內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運動的開展日益受到學界重視,已成為一種重要的研究視角,呈現出多學科、多角度的交叉融合。①參見伍樂平、張曉萍:《國內外“文化空間”研究的多維視角》,《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3期;覃琮:《從“非遺類型”到“研究視角”:對“文化空間”理論的梳理與再認識》,《文化遺產》,2018年第5期。作者關注理論前沿,認為在城鎮化發展與鄉土文化景觀的保護問題上應該劃定新與舊保護發展的紅線,明確勘察和尊重文化肌理的原則,積極引導城鎮化發展過程中具有文化內涵的空間與景觀塑造。在作者看來,“鄉土文化景觀既不是單純的物質文化遺產,也不是單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甚至不是兩種遺產的簡單疊加,而是兩種遺產與活生生的鄉民及其現實生活、生產有機交融的生命體。”②潘魯生:《美在鄉村》,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195頁。因此,作者提出要正確處理好鄉土文化景觀保持與宜居建設的關系,包括從整體性維持原則、歷史性維持原則、系統性維持原則、多樣性維持原則、可持續性維持原則等角度對鄉土文化景觀進行有效性的保護。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千城一面”“萬村一面”,才能使村落的歷史文化傳承與生活品質提升相結合,才能找到傳統村落保護與當代鄉村發展的銜接點,把“美麗鄉村”建設落到實處。③潘魯生:《美在鄉村》,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177頁—193頁。
新世紀以來,面對嚴峻的鄉村問題,針對“中國鄉村應該走什么樣的道路”在學術界和社會上引發了日益激烈的爭論。作者認為,“對于鄉村問題的觀察和研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學術探討,不只在于建立某種學術模型,得出某種結論,完成某種體系性的工作,更在于關注村莊生命的價值,避免去做居高臨下的啟蒙,避免從理論概念出發去做模式化的原型分析。”④潘魯生:《美在鄉村》,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15頁。此外,他還呼吁接受城市文化洗禮的人們,不要簡單地以城市文化去評價和改寫農村。“鄉村振興的意義不僅在于作為中國現代化的穩定器和蓄水池,更在于文化、文明的存續和發展,具有關乎民族文化的深遠意義。”⑤潘魯生:《美在鄉村》,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15頁。
三
當然,由于鄉村問題的復雜性與研究過程中研究視角的差異,本書也存在一些可以商榷的內容和討論的地方。
首先,跨越全國范圍的調研雖然能加深我們對鄉村發展現實的認識,深化對鄉村文化與社會發展的思考,但中國是一個幅員遼闊、民族眾多、地域特征顯著的國家。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在田野調研中,作者大都只選擇比較典型、比較有特色的村落進行調研,而對于那些曾有過輝煌民藝史如今卻日漸式微甚或銷聲匿跡的村落則缺少關注。在鄉村研究中,我們不僅要呈現鄉土美的一面,還要有呈現“丑”的勇氣。在現代化的歷史洪流里,不可忽視的是美麗的鄉土背后文化主體的缺失、鄉村文化載體的減少以及鄉村特色文化資源的流失等。只有針對鄉土文化變遷中的這些矛盾與沖突進行深入體察,才可能看到全面真實的鄉村狀況,才能找到鄉村文化建設中的障礙與癥結,這樣才能提出更具有針對性的鄉村社會治理意見。
其次,“以改革開放以來近40年之久的經濟高速增長、都市化進程和社會結構的巨變等為背景,當代中國發生了大規模和大面積的‘生活革命’。”①周星:《“生活革命”與中國民俗學的方向》,《民俗研究》,2017年第1期。這種生活革命席卷神州大地,不僅發生在各大中小城市,也發生在廣大的農村和邊遠的地區。伴隨著生活革命,帶來的是鄉村生活方式、思想觀念以及傳統的變化。那么,在生活革命的浪潮里,鄉村生活在這期間都發生了哪些變化?背后又隱藏著怎樣的變遷規律?這給國家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和構建新時代鄉村治理體系帶來了怎樣的挑戰?這些都是鄉村問題研究中要關注的。在強調學科“實踐轉向”的當下,參與到社會實踐的學者,“如果沒有描摹出民眾心態的聯系軌跡,就會對當下的社會結構與社會現實做出誤判。”②蕭放、鞠熙:《實踐民俗學:從理論到鄉村研究》,《民俗研究》,2019年第1期因此,在鄉村研究中,有必要找回中國“風俗”研究傳統,在堅持多元主體的前提下進入社會現場、設計研究路徑、跟隨行動者的本土邏輯、促進溝通理解,這才是“知行合一”的“實踐”本意。③蕭放、鞠熙:《實踐民俗學:從理論到鄉村研究》,《民俗研究》,2019年第1期。
最后,在城市化、國際化、全球化、逆全球化共同發生的時間節點里,鄉村正在發生著蛻變、轉型或重組,鄉土社會正面對前所未有的機遇和挑戰。如何面對富有張力的發展現實,如何解決鄉村的可持續問題,不同的主體應該扮演什么角色,鄉村振興該去往何方?對于這些問題,我們依舊需要深入探討與思考。面對傳統村落數量銳減、鄉村日益凋敝的當下,我們亟待尋到中國鄉村社會未來發展的具體路徑。④蕭放:《民俗傳統與鄉村振興》,《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5期。
當然上述意見,是求全責備,也不僅是針對本書提出的,畢竟鄉村振興之路任重而道遠。過去的鄉村建設缺乏一套完整的鄉村規劃理論體系,大多只側重于物質和技術的規劃,很多地區的新農村建設被簡單地理解為拆舊房去田園、蓋高樓設園林。潘魯生教授的《美在鄉村》作為鄉村民藝學研究的一部新作,不僅有助于我們全面了解鄉村發展的真實軌跡,還為我們進一步探索鄉土文化建設的未來提供了寶貴的經驗與延展的思路;不僅對今天的美麗鄉村建設、未來的生活愿景建設等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還為各地方政府開展新農村建設、古村落保護、農村手工藝傳承等工作提供了重要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