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學圖書情報檔案系 連志英教授
文化事業機構,是指在文化領域從事研究創作、精神產品生產和文化公共服務的組織機構。它具有公共性和文化性的特征。從世界范圍來看,檔案館即Archives一詞源于古希臘,意指保存文件的公共場所,這一概念后被寫入查士丁尼法典。古希臘人在公元前五世紀的最后十年建造了密特倫神廟(Metroon)這一城邦檔案館。密特倫神廟具有一定的公共性,其內設有公共奴隸(Public Slave),行使檔案管理員的職責,幫助公民查找利用館藏檔案。公元前五世紀中期,由于當時厄菲阿爾特(Ephialtes)所推行的民主改革,檔案公開制度即在石碑上公布一些城邦文件已經非常盛行。這些石碑主要豎立在當時的一些公共場所,包括議事廳、密特倫神廟等。這些公開的文件的原件最初被保存在公民大會或議事廳,后被保存在密特倫神廟。這些石碑上的文本內容被認為是與保存在檔案館的文本的內容具有同等的權威性和有效性。當時一些歷史學家也利用檔案館保存的及公布的檔案開展史學研究活動,如歷史學家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撤戰爭史》一書中就援引了大量的檔案和碑銘。這一公共性在1789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通過法令得以確立,1790年法國頒布“國家檔案館條例”,規定國家檔案館每周對外開放三天,供法國公民免費查閱檔案。1794年頒布的“穡月七日檔案法”,明確規定法國所有公共檔案館實行開放原則。自此,檔案館的公共性得以正式確立,并延續至今。與公共性相伴生的是檔案館的文化性,當今世界都普遍將檔案館定性為公共的文化機構(cultural institution)或文化遺產機構(cultural heritage institution),很多檔案館都采取了多樣措施以實現其公共性和文化性,如美國國家檔案館在其網站上設置了不同版塊為研究者、退伍軍人、教育者及普通利用者提供個性化服務;發起了“公民檔案工作者”項目,吸引公眾參與其館藏數字檔案資源的開發;舉辦各種線上和線下展覽;開設網上商城,開發文創產品等。這些舉措使得美國國家檔案館成為世界各國檔案館發展的重要參考案例之一。
我國《檔案法》一直將檔案館定性為文化事業機構,這與世界發展趨勢是相一致的。但遺撼的是,自1993年實行局館合一的管理體制以來,檔案館作為文化事業機構的功能未能得到充分發揮,這限制并束縛了我國檔案館的發展。對此已有一些學者進行過分析,如上海市檔案館的郭紅解指出盡管法律已明文規定檔案館是文化事業單位,但檔案館長期以來被界定為黨委和政府的直屬機構,與檔案局合署辦公,這樣,檔案館不可能納入宣傳文化體系中管理,對黨委和政府的依附性強,與檔案行政機關的職能難以區分……檔案館的發展沒能有機地融入國家和地區的文化發展規劃,在文化建設和文化活動中時常“缺位”,缺少文化工作的“話語權”。徐擁軍教授指出“局館合一”的檔案管理體制不符合政事分開的組織原則和依法行政的內在要求……因為“行政化”傾向、機關作風影響,檔案館的文化事業機構屬性不明確、不突出,缺乏文化氛圍、服務精神,未能很好地履行公共文化服務職能。
2018年我國實行了新一輪的政府機構改革,檔案局館實現了分離,檔案館文化事業機構的屬性終于得以獨立和釋放出來,筆者認為這是我國檔案館發展的大好時機。近年來,學界提出了GLAM(galleries,libraries, archives and museums)即美術館、圖書館、檔案館及博物館融合發展的理念,這正是基于這些機構都屬于文化事業機構的事實。我國博物館和圖書館最近幾年在公共文化服務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如故宮博物院2015年展覽《清明上河圖》時引發了故宮跑,近年來更是因為其開發的文創產品引發了故宮熱。這種博物館熱絕不只是發生在故宮博物院,全國各大博物館每到節假日參觀人群就排起了長龍。截至2019年8月,已有24家博物館入駐天貓銷售其文創產品,在淘寶天貓逛博物館旗艦店的累計訪問達到16億人次,是全國博物館接待人次的1.5倍,其中,有1億用戶是“90后”。而繼博物館文創熱之后,圖書館也積極加入了開發文創產品的行列,2018年一年,國家圖書館就開發了270多種文創產品在國圖文創商店“上線”,經營收入達5900多萬元。國家圖書館還于2017年牽頭成立了“全國圖書館文化創意產品開發聯盟”,2019年“全國圖書館文創聯盟旗艦店”在天貓商城上線。博物館和圖書館的文創熱和國家的政策鼓勵和支持是息息相關的,2016年5月,國務院辦公廳轉發了文化部、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國家文物局等部門《關于推動文化文物單位文化創意產品開發的若干意見》。《意見》指出,深入發掘文化文物單位館藏文化資源,推動文化創意產品開發,對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中華文明,推進經濟社會協調發展,具有重要意義。2016年12月,國家文物局聯合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科學技術部、工業和信息化部、財政部印發《“互聯網+中華文明”三年行動計劃》,鼓勵各類各級文化事業單位,走上互聯網平臺,更好地把中華文化傳承下來。
筆者曾參觀了2019年5月在上海舉辦的“中國第十二屆藝術節全國文創產品博覽會”,參展的單位包括全國各地的博物館和圖書館,唯獨沒有檔案館的身影。事實上,檔案館所藏的檔案資源并不比博物館或圖書館遜色,甚至要遠超很多圖書館,開發文創產品檔案館是有資源優勢的,如果檔案館能把握好當下局館分離,檔案館回歸文化事業機構屬性這一絕佳時機,積極從事精神產品生產、開展公共文化服務,這不僅能為檔案館帶來經濟效益,更能引發社會對檔案館、對檔案資源的關注,并能促進中華文化的傳承和弘揚。這也會為實現GLAM融合發展奠定基礎,而檔案館、博物館、圖書館及美術館的融合發展也必將會對講好中國故事、傳承中華文化做出更大的貢獻。
此外,在今天的大數據時代,數據資源爭奪已經到了白熱化程度,我們看到同為文化事業機構的圖書館在這方面已經搶占了諸多先機,如國家圖書館領銜主持了中國記憶項目,并發布了《全國圖書館界共同開展記憶資源搶救與建設倡議書》,號召全國圖書館界要搶救記憶、保存記憶,要將包括口述史料、影音文獻、個人文獻等在內的記憶資源建設當做圖書館界新的航線、新的田野。2019年4月,國家圖書館啟動了互聯網信息戰略保存項目,與新浪公司合作設立了我國首家互聯網信息戰略保存基地,開始布局對網絡信息資源的保存。這些資源都屬于重要的數據資源,數據資源是所有機構發展的基礎,“得數據者得天下”,有數據、有資源就會有未來。而隨著各地大數據中心、大數據局的設立,也許不久的將來,所有政府的數據都將由大數據中心、大數據局保管,檔案館將會面臨沒有增量的政府數據可保存的問題,而只有將自己定性為文化事業機構,去保存更多的社會記憶和人類文化遺產,才可能在今天的大數據時代以及已經到來的智能時代迎來新的生機。
今天的檔案館處在時代風云變化的關口,面臨諸多的挑戰,但同樣有諸多的機會,而只有不忘初心,即堅守檔案館文化事業機構的屬性,積極保存社會記憶和人類文化遺產,積極從事精神產品生產和開展公共文化服務,才能實現砥礪前行。希望有一天我國也會流行“檔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