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金刑立法研究

劉 麗

西南財經大學，四川 成都 611130

一、罰金的概念——罰金刑與贖刑“剪不斷、理還亂”

現代意義的罰金，是指法院判處犯罪人向國家繳納一定數額金錢的刑罰方法。罰金刑之起源，早期學界主要有兩種觀點：一曰罰金刑起源于唐虞時代，認定的緣由在于《尚書·舜典》之“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撲作教刑，金作贖刑”，“金作贖刑”就是以金錢贖罪。二曰其起源于《尚書·呂刑》之“五罰”，五罰對應五刑，即殷周時期的墨(刺刻面、額，染以黑色)、劓(割鼻)、剕(割腳)、宮(閹割生殖器)、大辟(處死)，對罪不當五刑者處以相應的五種罰金，所謂“罪不當五刑”就是犯罪嫌疑人所犯罪行存在懷疑不能核實定案的，赦免其刑改處適當罰金。后期有學者認為無論是“金作贖刑”亦或是“五罰”都并非罰金刑而實為贖刑，清末沈家本《歷代刑法考》中認為，罰金與贖刑不能混為一談，是兩個完全不同地概念，罰金刑是獨立于五刑之外的刑罰是專為輕罪而設置的刑種，而贖刑依附于其本刑而存在。該觀點受到諸多學者的追捧，但筆者認為其仍有待商榷。其一是因為不同時期罰金的內涵與外延均有所差異。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十四條之規定，罰金是一種附加刑，既可以與主刑一起適用，也可以獨立適用，此處的罰金更接近于《歷代刑法考》中罰金的概念，直接與罪名對應。其二，盡管罰金刑與贖刑的存在一定的差異，兩者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然而其核心均為“以錢贖罪”，可以說“贖刑”為“罰金刑”之母體。

通過追溯罰金刑之起源，比較分析“罰金刑”與“贖刑”的區別聯系，我們不難總結罰金的三點特征：一、罰金刑的核心為以錢贖罪；二、罰金刑適用于輕微犯罪；三、罰金刑是附加刑財產刑。基于此我們可以將罰金定義為法院判處輕微犯罪的犯罪人向國家繳納一定數額金錢以贖免罪刑的附加刑罰。

二、罰金的定位

我國的罰金刑處于附加刑的地位，雖然也可以獨立適用，但是適用方式上仍然以并科為主，這反映了我國目前存在將罰金刑作為一個輔助性的刑罰的傾向，但不可否認的是，罰金刑在整個刑罰結構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適用的范圍也越來越廣泛，僅次于有期徒刑。

1979年刑法92個分則條文中有21條涉及罰金刑，1997年刑法修訂之初，350個分則條文中有140個條款規定了罰金刑，截止《刑法修正案(八)》我國的刑法中的罰金條款已超過170條，而《刑法修正案(九)》共52個條文，有28個條文涉及罰金刑的修改，占總條文的54%。雖然，罰金刑在罪罰配置上的比重還遠不如有期徒刑，但其所占比重正在不斷增加，我國的刑罰結構正在實現罰金刑的中心化。

三、罰金的適用——基于現行刑法的分析

從中華人民共和國頒布第一部刑法典至今，罰金刑的比重正在一天天增加，適用的范圍也在不斷擴大，但值得注意的是罰金刑的適用并不是隨心所欲的，而是呈現出一定的規律性，下面筆者將以現行刑法為原始資料對罰金刑的適用情況進行分析。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十次修改后共分為十章，法條總數為387條，涉及罰金193條，單獨適用罰金90條，并處反甲164條。每章中法條總數和涉及罰金的情況如下：①第一章危害國家安全罪：法條總數12條，沒有涉及罰金的情況。②第二章危害公共安全罪：法條總數35條，涉及罰金12條，單獨適用罰金1條，并處罰金9條。③第三章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本章共有八節，法條總數101條，涉及罰金87條，單獨適用罰金48條，并處罰金78條。④第四章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法條總數37條，涉及罰金9條，單獨適用罰金1條，并處罰金8條。⑤第五章侵犯財產罪：法條總數15條，涉及罰金10條，單獨適用罰金8條，并處罰金9條。⑥第六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本章共有九節，法條總數99條，涉及罰金62條，單獨適用罰金29條，并處罰金51條。⑦第七章危害國防利益罪：法條總數14條，涉及罰金4條，單獨適用罰金2條，并處罰金1條。⑧第八章貪污賄賂罪：法條總數17條，涉及罰金9條，單獨適用罰金1條，并處罰金8條。⑨第九章瀆職罪：法條總數25條，沒有涉及罰金的情況。⑩第十章軍人違反職責罪：法條總數32條，沒有涉及罰金的情況。

根據上表，現行刑法分則的387個條文中有193條涉及罰金刑的相關內容，約占比49.87%，其中90條規定罰金作為附加刑可以單獨適用，164條規定罰金與其他主刑并用。第一章危害國家安全罪、第九章瀆職罪以及第十章軍人違反職責罪不適用罰金刑，因而無罰金的相關規定，第三章經濟類犯罪、第五章財產類犯罪、第六章與社會管理秩序相關的犯罪大量應用罰金對罪犯進行懲罰，而涉及人身權利、公共安全、國家安全的犯罪適用罰金刑較少，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罰金刑適用于輕罪以及與經濟財產相關的犯罪。同時，筆者發現，重罪適用罰金刑一般采用并罰的方式，只有在罪名極輕時或者犯罪對象僅僅指向財產不會涉及其他法益時才單獨適用罰金刑，比如故意毀壞財物罪。同一罪名，情節較輕時或者數額較小時，可以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嚴重、手段惡劣、數額較大或者數額極大時，往往對罰金刑只采用并罰的形式，不單獨適用罰金；單位作為犯罪主體時，對于單位往往采用罰金刑。

四、罰金的執行

罰金刑必須要執行嗎？罰金刑如何執行呢？這是我們接下來要探討的問題。毋庸置疑，罰金刑相對于其他刑罰有很多優勢，適用罰金刑可以簡化刑事程序，減緩法官的斷案壓力，在犯罪率日益攀升的現代社會，一方面監獄系統難以承擔高昂的社會控制成本，另一方面司法工作者斷案壓力也倍增，罰金刑作為財產刑部分替代了監禁刑，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司法壓力，所以執行罰金刑看起來利大于弊。然而在現實情況下，往往存在無法執行的情形，最常見的情況就是罪犯沒有財產執行，除此之外，由于罰金刑的執行難度大，并且不收取執行費，執行人員缺乏執行罰金刑的熱情，使得很多罰金刑案件沒能啟動強制執行程，判決后便不了了之了。

關于罰金刑的執行方式，《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五十三條進行了簡單的規定，大致包含五種情況：限期一次繳納、限定時間分期繳納、強制繳納、隨時追繳以及減少或者免除繳納。在司法實踐中，一般采用“先繳后判”的方式，即法官在判決前要求被告人即其近親屬先繳納罰金，在判決確定后按照“多退少補”的原則執行罰金刑。

除了直接執行罰金刑，即繳納罰金外，很多國家的刑法都規定了罰金刑易科制度，我國古代至民國時期亦有相關規定。學者宋大偉將罰金刑易科定義為“在被判處罰金刑的犯罪人不能履行或者不能完全履行繳納罰金的義務時，人民法院根據實際情況將尚未繳納的罰金轉化為自由刑或者其他刑罰的制度”。20世紀90年代以來，一些學者認為易科制度有可取之處，并主張我國應當建立罰金刑易科制度，以解決罰金刑執行難的問題。但未來我國是否建立罰金刑易科制度仍然是一個未知數，其利弊值得深入研究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