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夢洋
黑龍江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600
在民法領域,有人發現了通過虛構事實,提起虛假的民事訴訟,以期通過訴訟程序獲得法院的勝訴判決,進而借助國家強制執行力來“合法”侵吞他人財產這一“生財之道”,這一行為被稱為訴訟欺詐。
目前訴訟欺詐的社會危害性在理論界已經取得共識,現階段爭議的焦點集中在訴訟欺詐的定性上,定性上的紛爭則源于其行為內涵的不明。關于行為內涵的主要爭議點一是行為方式,二是所侵犯的法益,并在此基礎上在訴訟欺詐的定性問題上分化出新罪論、詐騙罪論、敲詐勒索論等觀點。雖然在2015年增設了虛假訴訟罪,但該罪著重保護的是司法秩序①,并且該罪第三款有意區分了虛假訴訟行為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的訴訟欺詐行為,但對于訴訟欺詐行為是否入刑,應屬何罪,仍沒有一個作出明確的解釋。
關于訴訟欺詐的概念。學界在訴訟欺詐的行為主體,手段與發生的領域等問題上不存在太大分歧,一般都認為其行為主體是訴訟參與人,手段為偽造證據、虛構事實等,訴訟欺詐行為只發生在民事領域中②。但在其行為方式與所侵害的法益上尚存在爭議。因此本文下面從這兩個方面入手來探究訴訟欺詐的概念。
有學者主張訴訟欺詐的行為方式僅限于當事人相互串通的情形③。該觀點之所以將行為人單獨偽造證據或虛構事實的情況排除在訴訟欺詐之外,是出于對司法系統查明事實真相的能力的絕對信任,認為在行為人單獨提起訴訟陷害被告的情況下,被害人可以籍由上訴再審等程序來恢復自己被侵害的合法權益。但這僅限于理想的狀態,顯然在現實中我們不能保證每個人的合法權益都能夠通過司法程序得到救濟,我們也不能保證訴訟欺詐中被害人的合法權益能通過上訴再審等程序恢復到圓滿狀態,即使最后被害人可以通過訴訟恢復自己的合法權益,對司法秩序和司法資源的浪費也無法彌補。有時被告最后通過訴訟取回了自己的權益,但在訴訟過程中可能已經對商業信譽等產生了損害,間接產生了巨大的經濟損失,因此將行為人單獨提起訴訟的情形排除在外是不當的。
將訴訟欺詐的情形僅僅限定于當事人單獨提起訴訟這一種情形也不適宜。因為在民事訴訟中法院一般通過當事人關于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的辯論來查明真相,作出裁判。但在訴訟參與人惡意串通提起的虛假訴訟中,行為人可以繞過與被害人在法庭庭審中的直接對抗,令法院難以查明真相,等被害人發現時,其權益往往已遭到侵害,此時被害人只能再通過訴訟申請救濟。這種情形危害性更強、更隱蔽,應當通過刑法來調整。而且我國近年頒布的民事訴訟法增加了兩條有關訴訟欺詐的條文,第一百一十二條第一百一十三條均規定了“雙方惡意串通”屬于訴訟欺詐的情形之一,因此我國刑法領域研究視野中的惡意串通與單獨提起虛假訴訟的行為均應屬于訴訟欺詐。
關于訴訟欺詐行為損害的法益,有學者認為其主要侵害的是司法秩序。因為并非所有的訴訟欺詐行為都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同時以侵占財產為目的的訴訟欺詐行為不必然侵害到財產性權益,但只要該行為啟動了司法程序,就對司法秩序產生了破壞④。還有學者認為訴訟欺詐不僅侵害了被害人的財產權益、還可能通過訴訟欺詐來規避法定義務,而不局限于財產性利益⑤。雖然在婚姻、收養等非財產糾紛中也存在類似于訴訟欺詐的行為⑥,但是此種行為現在可以通過虛假訴訟罪予以規制。沒必要再納入到訴訟欺詐的范疇中,而且不能因為財產權不必然受到實質的侵害或者事后通過上訴等程序,令被害人被侵害的權益得以恢復到圓滿狀態,就認為對財產權的侵害是偶然的。因為虛假的訴訟迫使被害人暫時放棄對財產的占有時,就已經對被害人的權益構成了現實緊迫的威脅,如行為人偽造欠條,提起訴訟要求被害人償還,一審法院作出原告勝訴的判決,雖然在二審中得到改判,但行為人的行為明顯威脅到了被告的財產性權益。也有學者認為訴訟欺詐客體僅僅是財產權⑦,卻忽視了訴訟欺詐該行為對司法秩序的破壞,所以公私財產權與司法秩序都是訴訟欺詐行為所侵害的法益。
公私財產權與司法秩序何者為訴訟欺詐行為侵害的主要法益。有學者主張主要法益為司法秩序與公信力,理由是訴訟欺詐行為必定會浪費司法資源、破壞司法秩序,而對財產權的侵害是或然的。⑧但該行為會對財產權構成了現實的威脅,就不能認為是對財產的侵害或然的,不能據此認為主要客體是司法秩序。雖然有學者如提出司法秩序的價值位階高于財產權⑨,但行為人實施訴訟欺詐行為的主要目的是獲取財產,這也是其本質特征。如搶劫罪侵犯的是復雜客體,雖然人身權的位階高于財產權,但因為該行為的主要目的是侵占財產,因此在法條設計上著重保護公私財產權,將其歸為侵害財產罪類型的犯罪。而訴訟欺詐行為就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啟動司法程序進行訴訟并不是其根本目標,所以訴訟欺詐行為主要侵害的法益應該是財產權,次要法益是司法秩序。
綜上所述,考慮到實踐中訴訟欺詐的類型,訴訟欺詐的內涵應該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通過虛構事實偽造證據單獨欺騙法院侵害他人財產或與其他訴訟參與人惡意串通侵害他人財產的行為。
實踐中對訴訟欺詐的定性分歧來源于理論界的巨大分歧,現在理論界關于訴訟欺詐的定性的觀點主要有主張獨立定罪的新罪論,主張訴訟欺詐屬于三角詐騙的詐騙罪說,還有敲詐勒索罪說等。
持偽證罪說的學者認為,“訴訟欺詐”中行為人大多通過偽造證據來提起虛假訴訟,因此訴訟欺詐行為屬于偽造證據罪的一種⑩。但是訴訟欺詐的行為主體一般為訴訟參與人,而偽證罪要求的是特定主體如證人?等,而且偽造證據罪一般發生在刑事領域中,而訴訟欺詐的行為人都是在民事領域中提起虛假訴訟的,將偽證罪的規制范疇擴大到民事領域有違刑法的謙抑性,所以以偽造證據罪來規范訴訟欺詐行為明顯失當。
詐騙罪說提出三角詐騙與傳統的詐騙罪構成上最大的不同就是使被害人的財產受損的處分行為并非由本人做出,而是由被騙的且有處分權限的第三人作出?。因為刑法條文并沒有限定詐騙罪中處分財產的必須是被害人,只要被騙人有權處分即可,至于不利后果是歸于何人則在所不問,法院作為被騙的處分人其處分權來自于法律?,基于此學者認為訴詐訟欺詐屬于三角詐騙。
但不應因為法院具有處分財產的權利就簡單地認為法院作出了處分的行為。首先,大多數情況下法院的判決只是為原被告雙方設定了權利與義務,而不是直接處分。例如在被執行人不具有可供執行的財產情況下,顯然不存在法院的處分行為,此時既不能認為交付的主體是法院,也不宜認為存在處分行為。
根據訴求不同法院做出的判決大致可分為三種,其中只有形成判決才具有直接引發財產權益變動的效力,也只有在形成之訴中才能視為法院處分了被害人的財產。至于在確認和給付之訴中,法院的判決并不直接引發權益的變動,法院并沒有直接處分財產。即使被害人基于法院的錯誤判決或強制執行交付了財產,那也是在被害人在國家機器的強制和“脅迫”下交付的,交付的主體從始至終都是被害人而非法院。所以不存在詐騙罪說所主張的訴訟欺詐中的處分主體都是法院。在某些情況中,處分財產的是被害人,但此時被害人并沒有陷入錯誤認識,被騙人與被害人不是同一人,自然就不再適用三角詐騙理論。
有學者認為,強制執行就等于法院處分了當事人的財產。?但是強制執行是以給付之訴為前提的。在形成之訴與確認之訴中是不存在強制執行的。但實踐中訴訟欺詐行為絕不僅僅發生在形成之訴中,三角詐騙理論實際是先將給付之訴中的訴訟欺詐行為等同于詐騙,然后再把給付之訴中的訴訟欺詐行為混淆擴散到所有訴訟之中。三角詐騙理論可以證明給付之訴中的訴訟欺詐行為屬于詐騙,但明顯不能說明為何確認與形成之訴中的訴訟欺詐行為也屬于詐騙。
敲詐勒索罪說的主張,訴訟欺詐行為實際上就是憑借法院的判決與強制力威脅被害人,使被害人陷入恐懼并交付財產?。在敲詐勒索罪中必須由具有處分權限的受恐嚇的人來處分財產,但在訴訟欺詐中,有時是法院強制被害人交付財產,交付主體是被害人而非法院,而被害人未必陷入了恐懼的心理狀態。而在形成之訴中,處分主體是法院,但法院并沒有陷入恐懼心理。將訴訟欺詐定性為敲詐勒索顯然不妥。
在復雜客體的犯罪中,到底將該犯罪規定在哪里,取決于該犯罪要主要侵害的社會關系?。從法律設置中可以看出,虛假訴訟罪著重保護的是司法秩序,次要客體不局限于財產權,不要求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而訴訟欺詐行為的目的就是侵占他人財產,其主要侵害的法益就是財產權。同時對比虛假訴訟罪與詐騙罪的法定刑設置可以發現,侵害單一客體的詐騙罪的刑罰本就高于虛假訴訟罪,虛假訴訟罪的刑罰設置不足以評價既侵害了財產權又損害了司法秩序的訴訟欺詐行為。所以不應將訴訟欺詐行為納入到虛假訴訟罪中。
綜上訴述,欺詐并不適宜以現有罪名來予以定性規制。因此應當在侵犯財產類型的犯罪中設立新罪予以規制。
[ 注 釋 ]
①張吉業.《刑法修正案(九)》虛假訴訟罪的解讀與探討[J].法制博覽,2017(13).
②金俊婷.論訴訟欺詐的刑法規制[D].山東大學,2015.
③陳桂明,李仕春.訴訟欺詐及其法律控制[J].法學研究,1998(6):116-127.
④歐陽竹筠,汪飛容.訴訟欺詐行為定性之探析[J].河北法學,2005,23(10):127-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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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高銘暄,陳冉.論“訴訟欺詐”行為的定性——與“訴訟欺詐”定性詐騙罪論者商榷[J].中國檢察官,2013,34(1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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