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鵬飛
西夏學乃是20世紀以來新興的一門學問,它涵蓋的范圍非常廣泛。縱觀中國文學史的書寫,卻鮮有人提及西夏文學問題。就全國高校版本的各家文學史教材來看,僅新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教材專列了西夏詩文一節,大約有五千字的內容。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西夏文學研究有如下幾個困難:一、史學視野下進行文學研究的實際操作難度。西夏文學一般作為西夏學的分支置于史學研究的范疇,文學界對其關注不多,所以常被學人以歷史的眼光進行考察,而其文學的內在價值容易被忽略。二、微觀性辨識西夏文學文獻材料的難度。西夏文字是古代少數民族黨項族創制的文字,完成于西夏大慶年間,距今年代十分久遠,加之戰火等諸多因素,現存下來的材料大都比較模糊,甚至還有不少殘缺,所以辨識起來非常困難。三、宏觀性把握西夏文學的難度。雖然學界對西夏文學已經有了不少概括性的認識,但是總體上仍然以個案研究居多,而且篇幅長度都比較短小,不足以饗讀者。四、文學與史學、宗教學、地理學、建筑學等諸多學科的跨越難度,以至于西夏文學在文學史上的獨特價值不容易被厘清。在上述情況下,梁松濤教授努力攻克重重難關,經過多年的思考和打磨,終于完成了這部厚重的《西夏文〈宮廷詩集〉整理與研究》,為文學和史學兩界的學術研究提供了非常寶貴的成果。具體來說,該書主要有四個方面的特色。
目前,學界對西夏文獻材料的解讀大有拓展之勢,西夏文學也成為了西夏學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有關西夏文《宮廷詩集》的研究還不夠深入。由于受到語言識別的限制和文學觀念的束縛,與之相關的翻譯和研究文章僅有數篇。這部詩集有甲乙兩個本子,去其重出者共有西夏文詩歌三十三首,尚有二十多首詩未被發掘,這是頗為遺憾的事情。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回到清人章學誠所指出的理路,即“高明者多獨斷之學,沉潛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學術,不能不具此二途”[1]477。頗為慶幸的是,這種“獨斷”的學術眼光和“沉潛”的扎實功底于該書中就有著較為突出的呈現。梁松濤教授詳析了現階段西夏文學研究的長處和不足之后,決心解決這批詩歌文獻的文學價值及其與地域文化的關系等問題。具體而論,這部著作分為研究篇和解讀篇,《西夏文學及地域文化特征研究》和《西夏文詩歌文獻的解讀與考釋》上下兩個部分互為依托,后者是前者的文本基礎,前者是后者的理論深入。一方面,作者從西夏文的原始材料著手,對詩集的版本進行了嚴密地考證,同時采用了“四行一注”的注解方法,詩歌原文下緊附國際音標和漢文翻譯,將重點字詞的解釋詳列文末,結構體例明晰完備,而這舉重若輕的背后,正是十年如一日辛苦研究的結晶。因此,作者對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宮廷詩集》的釋讀不僅是全面細致的,而且是可靠有效的。另一方面,作者選取了文學與地域文化的研究視角,以西夏文詩歌為材料基礎,對其中蘊含的地域文化進行了抽絲剝繭式地挖掘,站在全局立場的高度打通了西夏文《宮廷詩集》與地域文化之間的關系,從而揭示出了西夏文詩歌背后的諸多歷史文化意涵,令讀者眼界大開。另外,書中還融匯了作者多年研究西夏文學的成果,打破了過去以思考西夏文學的漢文文獻為主和對西夏文文學文獻作個案釋讀考證的局限,為學界在西夏文《宮廷詩集》研究及其與地域文化關系研究方面作出了貢獻。
自王國維先生創立了將“地下之新材料”與“紙上之材料”相互印證的“二重證據法”[2]2,陳寅恪先生進一步發展出了“三重證據法”,即“一曰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證”、“二曰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互相補正”、“三曰取外來之觀念,以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3]219。此后,這種多重證據的研究方法就對學界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當然,其操作難度也是不言而喻的,梁松濤教授的《西夏文〈宮廷詩集〉整理與研究》就面臨著與之相關的三大難題,即如何以漢文翻譯解讀出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宮廷詩集》、如何根據現有的紙質材料來補正西夏黨項族遺存下來的歷史文獻、如何吸取國外研究成果來參證本土材料的文化信息等。雖然這些問題復雜繁難,但是該書條分縷析、綱舉目張,還是較為準確地解決了系列難題,而這就與作者恰切得宜、博約有度的文獻梳理功力有著很大的關系。比如,該書在研究西夏建筑的內部結構問題時,發現“西夏建筑問題的研究,學術界目前主要依據的材料為史籍;建筑遺址的考古發掘、西夏洞窟壁畫中關于建筑的圖像資料”,“但因為材料的缺乏,關于建筑的內部布局、功用及建筑物的人文景觀鮮有涉及”。梁松濤教授通過對《宮廷詩集》的釋讀,發現有三條詩句材料出現了“琉璃瓦”。于是,作者準確地利用了現有史料和研究成果等多重證據材料加以相互參證,從而得出了“官方建筑覆瓦以琉璃瓦為主”且裝飾華麗的結論[4]。當然,作者并未止步于此,而是根據建筑的選址、命名等特點,又發掘出了西夏宮廷建筑蘊含的天人合一、重道德的儒家文化特質,這些考察不僅有效彌補了學界研究西夏建筑文化的不足,還深化了詩歌當中所反映出來的建筑信息,更是對西夏文學所反映的黨項民族建筑特點及其文化特質作出了揭示,具有極大的學術含量。
明末清初詩人錢謙益在《錢注杜詩》中較早地自覺運用了“詩史互證”的方法。而后,陳寅恪先生又在學術研究中對該種方法進行了不遺余力地實踐,相繼完成了《元白詩箋證稿》、《柳如是別傳》等經典著作,如其學生胡守為先生評價說:“先生倡導的詩文證史包括兩個方面:一種是以詩文為史料,或補證史乘,或別備異說,或互相證發……另一種方法是以史釋詩,通解詩意。”[5]75然而,在學科界限分明的新時代下,盡管學人始終強調打通文史的學術觀念,但是在跨學科研究當中,不同方向之間卻總難免發生齟齬,相互責難,特別是在史學研究中兼通文學研究的做法并不廣泛,詩史互證的傳統方法已然重新成為了一種創新。
梁松濤教授有意突破這一困難,她在《西夏文〈宮廷詩集〉整理與研究》中認真求實地遵循了陳寅恪先生的治學方法。一方面,以史釋詩,參考了西夏文出土文獻、漢文史籍及相關研究成果等多方面的史料,客觀嚴謹地釋讀了西夏文《宮廷詩集》的漢文樣貌。另一方面,以詩證史,具體深入地解讀了西夏文《宮廷詩集》反饋出來的歷史地域文化情況。比如《俄藏黑水城文獻》第十冊Инв.No.121V《宮廷詩集》中的西夏文詩歌出現了一個新的尊號“綃妄猜索”(圣明皇帝),但是無從判別這位皇帝的具體所指,于是作者抓住詩集中透露出來的種種時間要素,并結合詩歌其他內容所蘊含的文化信息和有關西夏歷史的文獻材料,初步判斷出這件抄本的寫作時間在仁孝晚期,進而得出了“妄腲”、“綃妄腲”、“綃妄猜索”這三個稱號都應指西夏仁宗仁孝的結論[4]。這種以詩證史、詩史互證的文史研究方法,非常值得倡導和學習。
隨著學科門類的細化發展,各種明晰精深的研究論著也不斷涌現。與此同時,學者的博觀會通思維也愈加重要。清代吳人駒指出:“會通者,集諸類之聚會,而能通之諸類者也。茍不如此分類,則雜焉并陳,令學者難以尋討,全篇反因之而晦。故以諸類之所不得入者,而皆歸并于此,因一類之最雜,而諸類得以井然有條。此開示學人之苦心,后世必有能知我者。”[6]111因此,唯有在單向的門類研究中才不致流于泛泛,也唯有會通了相關門類才能深化單向研究中的特定論題,該書正是西夏學研究進程中有效進行學科會通的生動體現。梁松濤教授以西夏文詩歌為研究主體,除了進行文學本身的討論之外,還從中牽引出諸多相關的學術問題,將詩歌中蘊含的歷史、語言、宗教、地理、建筑等文化價值進行了較為充分地論述。比如,書中《西夏語四音節詞》一節就極見功底。作者以現代語言學知識作為依托,探究出了西夏語作為藏緬語族的一支,在詩歌當中多用四音節詞的特點,并且還就西夏語四音節詞中存在的ABAC 式、ABCB 式、ABCD 式等三種語音形式進行了歸納總結,進而發現西夏語的四音節詞以ABCD 式最為豐富[4]。此外,作者還詳細分析了這些語詞的聲調形式、構成方式、語義特點等語言藝術特質。這些難能可貴的發現,不僅為西夏語言學研究提供了諸多基礎性的結論,也對西夏文詩歌藝術形式研究起到了很大的助推作用。
當然,因為全面整理與研究西夏文《宮廷詩集》尚屬首次,所以該書也給人留下了不少可供再度思考的空間,比如書中對西夏文詩歌所反映出來的西夏地域文化的解讀非常細致,但是西夏地域文化對西夏文詩歌的思想內容和藝術特質產生的影響就還有待進一步的考察。不過這些想法絲毫不掩該書的學術價值,《西夏文<宮廷詩集>整理與研究》無論對于當今的西夏文學研究而言,還是對于歷史研究來說,都是功不可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