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丹?本-阿默思 著 程鵬 譯
《民俗學的宏大理論》是關于民俗學學術的戲劇性對話。這本書以阿蘭?鄧迪斯在2004年美國民俗學會年會上的演講“21世紀的民俗學(AFS特邀大會致辭)”①Dundes, Alan, “Folkloristic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AFS Invited Plenary Address),”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118, no. 470 (2005a): 385-408.開始。他的演講是他個人對自己學科的哀悼。在20世紀下半葉,鄧迪斯力圖將民俗學建立為一門學科,并為此準備行業的工具。他以編輯文集開始和結束其學術生涯。②Dundes, Alan, ed. The Study of Folklore.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 Hall, 1965.Dundes, Alan, ed.Folklore: Critical Concepts in Literary and Cultural Studies. 4 vols. London: Routledge, 2005b.在此期間,他發表了許多文章,編輯了個案研究集、讀本,以及他和其他人準備的參考書目。
20世紀中葉之后的第一個十年,1949年印第安納大學建立了第一個民俗學博士課程,進展仍步履蹣跚。理查德?多爾遜(Richard Dorson, 1916-1981)指出,“美國的民俗學中出現了奇怪的同床異夢者,從穿著牛仔褲挑選五弦琴的男女青年,到對主題索引愁眉苦臉的學究。”學術界對民俗學的態度以及民俗學作為一個學術領域被普遍認可,這一希望取決于大學。但是也存在不平衡和有問題的情況。③Dorson, Richard M. “The American Folklore Scene, 1963,” Folklore 74, no. 3 (1963): 449.但到了這個十年末期,這門學科處于一個令人陶醉的成長時期,令人振奮。弗朗西斯?李?烏特利(Francis Lee Utley, 1907-1974)在1970年宣稱:“在我看來,人文學科和自然科學的未來非常光明。”④Utley, Francis Lee. “The Academic Status of Folklore in the United States,”Journal of the Folklore Institute 7, nos 2/3 (1970): 115.多爾遜也同樣歡欣鼓舞,他說:“民俗學作為一門學科在美國大學里的蓬勃發展是當今學術界舉世矚目的佳話之一。”⑤Dorson, Richard M. “Folklore,”Commentary 50 (October 1970): 22.但隨后,一段令人警醒的時期開始了,僅僅20年后,陰云開始籠罩。兩家主要的民俗學期刊分別出版了專刊,專門討論迫在眉睫的危機。首先是《西部民俗》,1991年召開了“盤點當前問題與未來:美國民俗學研究前景”研討會。艾略特?奧林 (Elliott Oring)在他的結束語中寫道:“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民俗學有些地方不對(原作中強調),美國民俗學研究的未來取決于某些東西是否得到了修正或以其他方式得到了改進。”⑥Oring, Elliott. “On the Future of American Folklore Studies: A Response,”Western Folklore 50, no. 1 (1991): 75.五年后,《民俗研究雜志》專門刊發了一期專刊《學院中的民俗學:民俗學與語言文學系的關系》(1996),在這期專刊中,民俗學的前景并不樂觀。最重要的是,為了慶祝“民俗(folk-lore)”這個新詞誕生150周年,伊拉納?哈婁(Ilana Harlow)在1996年的美國民俗學會年會上召集了一個主題為“名稱何指?”的討論小組。幾位著名的民俗學家,包括當年美國民俗學會會長簡?貝克(Jane Beck),提議廢除“民俗”這個名稱,因為“這個名稱不能傳達出我們做什么或我們是誰”①Beck, Jane C. “Taking Stock: 1996 American Folklore Society Presidential Address,”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110, no. 436 (1997): 134.。約翰?多夫曼(John Dorfman)則真的采納了這個建議,一年后他發表了一篇宣稱民俗學作為一門學科消亡的文章。②Dorfman, John. “That’s All Folk,” Lingua Franca: the Review of Academic Life 7, no. 8 (1997): 8-9.跨越千禧年,進入21世紀,學院中民俗學的情況進一步惡化。難怪阿蘭?鄧迪斯陷入傳道書式的沮喪狀態,哭喊著“你太沒用了……”完全徒勞!都是徒勞的!( Ecclesiastes 1:2),或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21世紀初的民俗學狀況令人憂心忡忡”(3)。
他的朋友們紛紛趕來幫助他。李?哈林在2005年美國民俗學會年會上召集了一次全體會議,主題為“為什么民俗學沒有‘宏大理論’?” 但為時已晚。阿蘭?鄧迪斯已于2005年3月30日去世。討論會并沒有回應他的絕望,而是變成了一場追思會。盡管如此,每個演講者都在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即鄧迪斯所說的“宏大理論”的缺乏這個問題已經把學科帶到深淵的邊緣。2008年,他的大會報告、小組演講以及其他評論出現在《民俗研究雜志》的一期特刊上。8年后,這些文章又重新出版并增加了反思的“序言”(vii-xi)和“后記”(143-50)。
很顯然,在其憂郁之中,鄧迪斯對民俗學景象有一種模糊的、有點恐怖的想象。他認為美國民俗學系的學術重組與德國相似,雖然他們不能相互分開。實際上,在美國,他們成了學術管理者的犧牲品,而在德國,民俗研究的重新命名是由民俗學家發起的,他們希望擺脫第三帝國時期(1933-1945)民俗學(Volkskunde)的種族主義遺產,并將民俗學作為一門學術科目復興。③Dow, James, and Hannjost Lixfeld, eds and trans. German ‘Volkskunde’: A Decade of Theoretical Confrontation, Debate, and Reorientation (1967-1977). Folklore Studies in Translation. 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6. Dow, James, and Hannjost Lixfeld, eds. The Nazif i cation of an Academic Discipline: Folklore in the Third Reich. Folklore Studies in Translati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4.Gerndt, Helge, ed. Volkskunde und Nationalsozialismus: Referate und Diskussionen einer Tagung der DeutschenGesellschaft für Volkskunde. München, 23, bis 25, Oktober 1986 [Folklore and National Socialism: papers anddiscussions of a conference of the German Society for Folklore, Munich,23-25 October 1986]. Munich:Münchner Vereinigung für Volkskunde, 1987.Hermand, Jost. Old Dreams of New Reich: Volkish Utopias and National Socialism. Translated by Paul Levesque and Stefan Soldovieri.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2.Jacobsen, Johanna Michaela. “Boundary Breaking and Compliance: Will-Erich Peuckert and 20th Century German Volkskunde,” PhD diss.,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2007.Korff, Gottfried. “Change of Name as a Change of Paradigm: The Renaming of Folklore Studies Departments at German Universities as an Attempt at ‘Denationalization’,”Europ?a 2, no. 2 (1996): 9-32.Remy, Steven P. The Heidelberg Myth: The Nazif i cation and Denazif i cation of a German Universit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Lixfeld, Hannjost. Folklore and Fascism. The Reich Institute for German Volkskunde.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James R. Dow. Folklore Studies in Translati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4.其次,在他的批判中,鄧迪斯忽略了在美國民俗學中民俗學與人類學之間理論和方法的緊密聯系。弗朗茨?博厄斯(1858-1942)培養學者的傳統,也被領袖學者所傳承,如露絲?本尼迪克特(1887- 1948)、 梅爾維爾?赫斯科維茨 (1895-1963)、 佐拉?尼爾?赫斯頓(1891- 1960)、梅爾維爾?雅各布斯(1902-1971)、威廉?巴斯科姆(1912-1981)、戴爾?海默斯(1927-2009),以及許多其他人。他們都不是代表性的民俗學者。實際上,博厄斯的兩名主要學生,阿爾弗雷德?克魯伯和羅伯特?路威,在斯蒂斯?湯普森還是威斯康星大學的本科生時,就畫出了美洲土著神話的主題索引圖。①Kroeber, A. L. “Catch-Words in American Mythology,”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21, no. 81 (1908):222-27.Lowie, R. H. “Catch-Words for Mythological Motives,”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21, no. 80(1908): 24-27.Lowie, R. H. “Additional Catch-Words,”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22, no. 85 (1909):332-33.再次,鄧迪斯被約瑟夫?坎貝爾(1904-1987)的流行和學術成就所困擾,他宣揚卡爾?榮格(1875-1961)的精神分析理論,并將其應用于神話分析②Walker, Steven F. " Jung and the Jungians on Myth: An Introduction". Theorists of Myth 4. New York:Garland, 1995.,完全無視民俗學的學問(12-26)。
回應者和評論員禮貌地忽略了錯誤的比較,即歷史觀點的遺漏,以及對榮格-坎貝爾神話分析的對立。相反,他們討論了美國民俗學中“宏大理論”的缺失,即鄧迪斯認為的主要失敗之處。他們要么專注于“宏大”,要么聚焦于“理論”。出版商有意無意地在封面印上了一幅古斯塔夫?鮑曼(Gustav Baumann, 1881-1971)描繪雄偉而荒涼的大峽谷的畫作,作為關注這一概念的警醒標志。
這些文章本身對社會科學中“宏大理論”的歷史和應用進行了更深入的研究。加里?艾倫?法恩Gary Alan Fine (47-53)和基林?納拉揚Kirin Narayan (118-24)在各自的文章中指出,這個概念是在社會學的理論和方法的討論中產生的。這是賴特?米爾斯(1916-1962)在談到塔爾科特?帕森斯(1902-1979)③Parsons, Talcott. The Social System. New York: Free Press, 1951.的“社會制度”時使用的一個貶義綽號④Mills, C. Wright.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9.。它流露出的是諷刺而不是贊美。社會學本身通過羅伯特?金?默頓(1910-2003)提出并追求的“中層理論”⑤Merton, Robert K. Social Theory and Social Structure. New York: Free Press, 1957.,找到了一條擺脫帕森斯“宏大理論”的出路。多蘿西?諾伊斯和理查德?鮑曼為民俗學選擇了同樣的路線。不同于鄧迪斯所追求的“宏大理論”,諾伊斯在其文章中選擇了“理論和本土闡釋之間的中間領域”(75),之后又作為其《低微理論》(Humble Theory)⑥Noyes, Dorothy. Humble Theory: Folklore’s Grasp on Social Life.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6.一書的第一章。鮑曼吸收了產生民俗的豐富智慧傳統,提出了“本土語文學”(63-70),作為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構化的民俗學方法和理論。他提供了他的分析模型,不是那么宏大,而是作為一個適當的、希望是充足的、解釋民俗文本的框架,并拒絕任何關于什么方法是或不是民俗學的權威認可的要求(69)。
其他的編著者強調了理論在所有民俗學研究中所扮演的核心角色。例如,李?哈林提出,“民俗學”與人類學、文學、音樂和藝術的分離走到盡頭,將在認知知識的新基礎上重建”(44)。但在《十年之后》(148-50),一種反思的情緒下,他在屈從于鄧迪斯所擁有的理論弱勢美國人的形象和本尼迪克特?安德森(1936-2015)的理論強化之間搖擺不定⑦Anderson, Benedict. “Frameworks of Comparison,” London Review of Books 38, no. 2 (2016): 15-18.,并指出“克里奧爾化⑧克里奧爾化:歐洲語與殖民地語的混合化,譯者注。研究”,“翻譯研究”和“認知詩學”作為民俗學的新理論主體。沒有闡明與民俗的聯系,凱瑟琳?斯圖爾特(Kathleen Stewart)在她的論文《未完成世界中的弱理論》(106-17)中觀察了“普通人的詩性”(109),其中破裂和排序構成了人們生活的變遷。其他編著者更直接地檢驗了理論在民俗學研究中的作用。瑪格麗特?米爾斯提出《什么是理論?》(54-62),盡管她沒有像牛頓?加弗(Newton Garver)在他的文章《何為理論》(99-105)中嘗試的那樣,從哲學角度回答這個問題,但兩者相得益彰。米爾斯試圖探索理論的主位視角,并將理論設想為一種范式,盡管不是托馬斯?庫恩(Thomas S. Kuhn,1922-1996)在其歷史性著作《科學革命的結構》①Kuhn, Thomas S.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 i c Revolution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2.中所創造的術語。相反,她在地方和閾限的基本層面尋求民俗學理論的范式。另一方面,查爾斯?布里格斯(Charles Briggs)則擔心,在“規范民俗學科”(125-39)中,“對學科理論構建的阻礙——太過依賴邊界工作——……是學科受挫的原由”(136)。換句話說,在民俗學研究中,學術史與理論史相互否定。作為一門學科,民俗學獲得的獨立性越強,它與孕育其理論的知識來源的隔離就越大。加弗用哲學的方法處理了這個難題,安慰了小組成員和鄧迪斯自己,回顧過往,他說:“無論理論多么誘人,我毫不懷疑,那些創造出準確記錄和描述的人仍將成為民俗學的英雄。(104)。
在對這本書的所有貢獻中,詹姆斯?R?道(James R. Dow)的《德國沒有宏大理論,理由充分》(88-95)和約翰?W?羅伯茨(John W. Roberts)《宏大理論、民族主義和美國民俗學》(78-87) 兩篇文章與眾不同。相反,兩者都涉及民俗學的政治化問題,講述了它的災難性后果,羅伯茨則對其呼吁。雖然所有其他編著者都認為“宏大理論”不會為民俗學的學術研究服務,但羅伯茨提出,“宏大理論”在政治上對民間團體起反作用。他寫道:“在一個追求科學嚴肅性以及試圖在大學中建立正統學科的瘋狂嘗試中,我們把自己過度地投入到一個無關政治、無關線性時間史的項目中,而這只是為了盡我們所能建構關于本土文化創造力的宏大理論。” 顯然,美國大學民俗學課程的衰落與非洲裔美國人研究,后殖民研究和各種形式的種族研究等領域的出現完全吻合并不是偶然的(85)。他觀察并證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美國大學在支持意識形態不利于學術理論方面起決定作用,并且駁斥了威廉?紐厄爾(William Newell)在他的第一篇文章中闡述的民族和民俗研究之間強烈聯系的觀點,該文章曾作為《美國民俗學刊》的開篇論文([Newell] 1888)。從民俗學的角度來看,文章系統分析豐富了民族和民俗研究,它們之間既沒有沖突也沒有競爭, 兩者都在學術知識上努力并茁壯成長。
總之,在回應鄧迪斯的演講時, 回應者和評論員阻止了他的宏偉愿望,但贊同他對民俗的理論基礎的呼吁。這種呼吁非常受歡迎,因為在過去的幾十年中,美國民俗學轉向“公共民俗學”,并在學術方面自斷其足。②Baron, Robert, and Nicholas R. Spitzer, eds. Public Folklore. Washington, DC: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1992. Reprinted 2007. Siporin, Steve. ‘On Scapegoating Public Folklore’. 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113, no. 447 (2000): 86-89.研究和理論都可以恢復平衡和增長。學科之間相互分享理論、思想和關鍵詞,這些往往經歷著歷史的發展。它們在各自的主題上是不同的,民俗研究在現代學術中是獨一無二的,它們關注的是表達行為,它們被不定地描述為本土的、地方的、傳統的等等,包含符號的、口頭的、視覺的、音樂的和動態交流;信仰、歷史和想象,所有這些都需要描述、解釋和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