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強
深秋時令,我去匡山(革命老區村浦城縣富嶺鎮雙同村坐落其腹地)。
匡山對于我,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情愫。那巉巖突兀的群山,那神秘的苦齋,那松濤翻滾的森林,那黃澄澄的酸棗、紅艷艷的山臘子,以及鄉音獨特的匡山人……就像一幅自然天成的田園畫,又像一支清麗婉轉的小夜曲,置身其中,總讓我心曠神怡。
車行山口,眼前豁然敞亮;嶄新的游客中心造型像翻開的書卷,古樸典雅。寬闊的廣場花團錦簇,樓里樓外都有人忙活。透過車窗遠眺,湛藍的天空飄著些許白云,四周黛綠的群山,已被秋風拂去了雨季的帳霧,都裸露出巍峨起伏的身子,迎迓秋日的陽光,清爽地微笑著,把匡山睿智和莊嚴的品格鮮亮地呈現出來。她的清純,她的凝重,她的豁達,她的空靈以及她的神秘,使每一個走近她的人都會回眸駐足,感慨贊嘆。
20 年前,也是深秋時令,我在村支書李仕銀引領下第一次探訪匡山。傍山腳一泓湖水,蜿蜒纏綿十里。上山的路好似雞腸子,在嶺上盤繞折返。沿途夾徑的山花野果或紅、或黃、或白,一股股沁心潤肺的氤氳清風自青松林里、香榧樹上、毛竹叢中彌漫而來;群峰夾峙之間,“將軍出征”“七級浮屠”“伯溫遺墨”……奇峰怪石惟妙惟肖。樹林中鳥語蟬鳴,此起彼伏,聲音悠揚動聽。元朝末年章溢、劉基、宋濂、葉琛“四賢”隱居的草廬苦齋、看松庵、古剎、亭臺等遺址散存山中,尤其那歷經烽火的紅軍營盤、練兵場、革命烈士殉難地,猶如座座無字碑銘,讓人聽讀以后心靈得以洗滌……
第一次走近匡山,我對那方圓百里莽莽蒼蒼幾萬畝原始森林,以及山里種類繁多的野生植物、珍稀動物,感嘆了許久。要知道,在物欲橫流的年代,多少有山場的人恨不得把樹根也刨出來換錢。其實匡山也不乏來錢的路子,那些年背著大錢包上門“判青山”的老板多得是,只要肯讓他們上山砍樹,匡山人緊巴巴的日子也許早就“出頭”了。可是,山頭要光,水源會涸,子孫后代怎么過?村支書李仕銀頗有見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飯吃”。他不僅軟硬不吃拒絕“判青山”,索性帶頭把弟弟和幾位村民壘的炭窯砸了。硬生生改掉砍柴燒炭的舊習。為此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放話要給他點“顏色”瞧瞧,有人半夜掀他屋頂的瓦片。以致于下山出門,他不得不暗暗帶上“鐵拳頭”防身。
養在深閨的妙齡美女,總要伺機走出去。那年秋天,我邀請旅游規劃專家饒勤標教授上山開講座。茅塞頓開的李仕銀萌生了撩開匡山面紗,“請”她走出深閨的夢想。時任浦城縣委書記蘭斯文同志深入匡山調研,提出“先保護,慢開發”,鼓勵探索“可持續開發匡山”的路子。村“兩委”心眼更明亮了。說干就干起來。深秋時令,仕銀、丁興、仕青、仕春、丁福,還邀上我和同仁。一干人等帶上柴刀,腰纏繩索,腳穿草鞋,連日穿行于茂林修竹之間,攀援于懸崖溝壑之上,為的是探路、尋景。夜晚棲身在破廟禪房,團團圍著燭光你論我爭,謀劃著開發景點的路徑。
“酒香不怕巷子深,也得路通才行。”
“進山足足廿幾里,沒錢咋辦哩?”
“靠自己雙手,靠以干得助。”村“兩委”下定了決心。
“修路!”為了讓匡山走出深閨,為了生存和富裕,全村老少幾乎同一個心思,作出這一選擇。然而何易——11 公里路面拓寬,要動幾十萬方土石,打眼放炮需要大筆資金……但勤勞、智慧的匡山人仍頑強地出手開戰。
缺少機械,青壯勞力揮鎬揚釬,肩挑手提。缺少資金,黨員、村干部,你五百,他三千帶頭湊錢。一個冬天干不完,來年接著干。兩年完不了,第三年不休手,沖天干勁贏得了上級的關切,也得到了政策扶持。幾度秋冬,一條5.5 米寬的砼公路從匡山連系上了通衢大道。
進出匡山的路通了。睿智的匡山人趁勢而為。籌資修葺文物古跡,請專家幫助挖掘紅色歷史,創辦陳列館,編印書籍,制作影像視頻。漸漸地,吸引了越來越多人們的目光;漸漸地,提升了匡山的知名度。
秋天,又是秋天。連年秋天,黨的富民政策接踵而至,匡山人更加上心得勁。架電線,鋪村道,建沼氣,治污水,修公廁,村容村貌一點一滴地改變著。講文明,守誠信,村里成立了文明勸導隊、女子義務環衛隊、青年護林隊……村風民風一點一滴地改善著。李支書告訴我,隨著游客越來越多,“森林人家”——這可是省級品牌——村民已經開辦了7 家,野蜂蜜、筍干、苦野茶等土特產也隨之暢銷起來。特別是依古法制作的酸棗糕倍受青睞,游客自己買了還幫人捎帶。每到秋季,村民們便晝夜加工,往往供不應求,一年下來僅這一項,全村可增收上百萬元。
沐著秋陽,我沿新修的游步道走進森林。森林中的花草,有的仿佛也去遠行了,漸漸開始零零落落,留下來的最后獻上芬芳。有種樹木俗稱“山臘子”,此時卻顯得格外神氣。它優雅地展示渾身紅葉,漫坡漫墈隨風搖曳著,把山巒涂抹得紅潤潤、亮閃閃。仿佛告訴人們,你們不必惋惜百花漸萎,只要有我山臘子在就有生機。你們也許看不到我的花朵,我的葉子卻比花兒更燦爛。
確是這樣,匡山四季皆美,各有勝出。更美的要數匡山人了。20 年來,我耳濡目睹了李支書是如何領著村民守護匡山,走出一條靠山養山也能致富的路子,自己也榮獲全省勞動模范之譽。這20 年歷程不是言語描述得了,許多情節也許永遠無人講述。然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是匡山人由衷的共識。曬曬這20 年的“成績單”:今日匡山,電、路、訊全通,村容村貌全新,社保醫保全齊。村財年收入逾五六十萬,村民人均純收入超過一萬三……“國家森林公園”“全國文明村”“全國森林旅游示范村”“國家級生態村”“全國美麗鄉村創建試點村”“國家級生態文化村”等“國字號”牌匾,一塊一塊掛上村口榮譽榜。金牌,記載著匡山人的艱辛、頑強,更有著他們的幸福歡樂。
歸途遇見巡山的一位漢子,名字叫李丁輝。他原本在山外跑運輸、搞營銷十幾年了。去年得知巡山護林缺人手,便毅然撂下生意,攜妻帶子駐守山上。他自己掏錢修防火路,見空地就補苗栽樹。做這些事沒想過賺多少錢,卻一度遭人曲解感到委屈。我問丁輝是否后悔,他動情地反問道:“這廿年李支書他們是怎樣走過來的?守護綠水青山,受點苦累,抹佘(沒事)!”
是呵,山有山的內涵,寨有寨的傳統,人有人的秉性。說不完,道不盡,看不夠的匡山,走出了深閨,隨著外部的世界在改變著,匡山的人也在一天一天改變著。我相信,那時的匡山森林公園,秋色會更深,春光會更美,夏景會更綠,就是在白雪皚皚的冬天,也會別有一番韻味。而且,多少年之后,匡山人所固有的靈魂和精神仍然令人刮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