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時,我剛剛兩周歲。我父親當時在北京當兵,據我母親說,她是抱著我從窗戶里跳出來的,這對當時的她應該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因為半個月后,我弟弟就出生了。我們家的房子沒塌,但沒人敢住,全住在簡易棚里。我還記得簡易棚里的床太短,晚上大雨,晨起時我母親的腿浮腫得非常嚴重。馬格利特在《記憶的倫理》中說,一個社會中記得某件事情的人數超過了一個門檻限度就可以稱作為共同記憶。對親歷過災難的唐山人來講,那次死了24萬人的“共同記憶”已經用刀刻在心里,他們懂得感恩,所以,汶川地震時,唐山人光捐款就上億,那確實是種骨子里對親人的疼愛與憐惜。而就我的“個人記憶”而言,那年的地震就是一個依稀的夢魘,不太真切,但委實存在。我在小說《剎那記》里曾經寫道:“整座城市死了24萬人,據說,當時天崩地裂、鬼哭狼嚎。有時候,櫻桃會胡亂地想,這座城市是個棲息著諸多幽靈的城市,那些魂靈并未拋棄茍活下來的親人,他們在黑夜里孑孓徘徊,在風里睡眠,在麥田里散步,同時嘴唇里發出虛無的、憂傷的嘆息。”我寫這些字時,內心里是茫然的。
因為父親當兵,我們全家經常是跟著他走南闖北。他是通信兵,很多時候需要貓在山溝里,我就被寄養到別人家上學。后來看《在細雨中呼喊》,覺得跟主人公在李秀英家的生活差不多,生活表層的溫情被撕下來,內里的黑暗、孤獨、無助、恐懼則洶涌澎湃,這是一個孩子當時最真切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