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眼中的焦裕祿和家風

朝陽

透過河南開封市古城大梁門附近的車流，看到對面胡同口站著一位灰白短發、微胖，看起來跟當地人沒什么兩樣的老太太，她就是焦裕祿的長女焦守鳳。

跟著老人穿過胡同，走進一個破舊的小院，我們才理解她平時為什么不愿意接受采訪：“父親病逝后的1965年年底，我調到市總工會工作就住在這里。半個多世紀過去，屋子老了，漏雨反復修也修不好，我不想讓人拿這事做文章。這輩子我住過兩個小院，一個在開封，一個在蘭考;一個過日子，一個裝著回憶……”

焦守鳳是家中的長女，需要幫助父母照看弟妹。在焦守鳳的記憶中，母親常常這樣說：“你們姐弟6人，沒有一個比得上你們的父親。除了相貌堂堂，你們的父親還有3個特點，一是忠誠，二是聰明，三是刻苦。你們一輩子都要向他學。”

在焦守鳳的眼里，父親不僅人長得帥、多才多藝，而且是位慈父：“父親調到蘭考工作時，就染上了肝病。聽老中醫說紅糖可以養肝，母親就千方百計買來紅糖。”有一次焦裕祿下鄉回來，看著面色蠟黃、疲憊不堪的丈夫，焦守鳳的母親就做了一碗濃稠的大米稀飯，并在里面放了紅糖。那時蘭考人主要以地瓜干、高粱為食，大米很稀罕，紅糖更少見。所以焦守鳳的幾個弟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誘人的紅糖稀飯。母親見狀，就準備將孩子引開，但被父親制止了。焦裕祿用筷子挑起一團團稠稀飯，挨個往孩子們的嘴巴里喂，一邊喂一邊慈愛地看著他們吃下去。“爸爸也喂了我一口。我本不想吃，但他嚴肅地對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是大姐，要帶頭。我只好含著眼淚吃了……”焦守鳳說，后來生活條件好了，但在她心里，永遠是蘸著父親慈愛目光吃到嘴里的紅糖稀飯最香甜。

看著孩子們吃著紅糖稀飯，焦裕祿忽然問：“這大米和紅糖是哪來的？”妻子說：“是縣委考慮你的身體不好，特地照顧，讓我找商業局批條子買的，大米只有20斤，紅糖3斤。”焦裕祿非常認真地對妻子說：“我們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什么苦沒吃過？要說照顧，我們不是最需要照顧的。以后咱們不能吃了，把剩下的大米送給縣里新分配來的兩個南方大學生吧。”焦守鳳說：“父親對我們愛歸愛，要求歸要求，嚴格起來，毫不含糊。要說我們焦家的家規，其實父親也沒有具體交代過，但肯定是有的，我們總結起來，主要有三條：第一是必須熱愛勞動，不能不勞而獲;二是必須艱苦樸素，不能比吃穿，只能比進步;第三就是領導干部的孩子不能搞特殊化。”

2012年，電視劇《焦裕祿》播出后，其主題曲令人印象深刻：“天上一顆星，地下一個丁，好男兒要有擔當……”這歌詞其實是焦家姐弟集體創作的，這句歌詞來自焦裕祿母親經常說的一句話。電視劇籌拍時，就有很多名家主動提出要為該劇創作歌詞。“但我們姐弟幾個都覺得，那些高大上的歌詞都不太像是在寫自己的父親。”最后，姐弟幾個根據自己對父親的理解，寫下了歌詞《喊了一聲娘》，特別接地氣，受到廣泛好評。

1963年夏天，焦守鳳初中畢業后沒考上高中，加上弟妹多，她打算參加工作。縣委辦公室知道這事后找到焦裕祿，說正好缺一名打字員，要安排焦守鳳去。焦裕祿堅決不同意：“我的女兒剛出校門就進機關，別人的孩子也行嗎？”回到家里，他對焦守鳳和孩子們鄭重地說：“正因為你們是焦裕祿的孩子，才不能搞特殊化。別人都可以靠自己就業，為什么你們不行？”在父親的建議下，焦守鳳去醬菜廠當了一名普通工人。

醬菜廠的活又臟又累，每天就是切蘿卜、切白菜、切辣椒……切完了腌，腌好了還要挑著擔子上街去賣。“切了半天辣椒后，手火辣辣地疼半宿，覺都沒法睡。特別是當時我正十八九歲，總覺得自己是縣委書記的女兒，就這樣挑著擔子到街上四處吆喝著賣菜，太沒有面子。”焦守鳳哭過、鬧過，但焦裕祿只認一個理：“別人能干，你為什么不能干？”然后幾次陪著女兒上街賣菜，一邊賣一邊教女兒如何挑擔子、如何吆喝。“說實話，雖然我慢慢適應了，但當時并沒有真正理解父親為什么要這么做。因為作為縣委書記，他只要不表態，別人就會替我安排一份體面的工作，他為什么就是不同意？甚至在我的心里，還因為這事對父親有一絲隱隱的怨恨。”焦守鳳老人說這話的時候是微笑的，眼眶卻一片潮紅。

焦裕祿的病情越來越重，直到臥床不起。“臨終時，父親將他從舊貨市場買來的那塊手表脫下，親手戴在了我的手上，說：‘爸爸要走了……爸爸有些事上可能對不起你，這塊表就作為我送給你的禮物吧。你已經是個工人了，戴上它，以后上班不要遲到。同時你是長女，要繼續幫助媽媽照顧弟妹們。”焦守鳳泣不成聲地繼續回憶道，“爸爸剛去世時，葬在鄭州烈士陵園，兩年后才按他自己生前的要求和蘭考人民的意愿，歸葬在黃河故道的沙灘上。”

1965年，組織上調焦守鳳到開封市總工會工作，她經人介紹認識了丈夫馮傳富。馮傳富是復旦大學物理系畢業的高才生，兩人一見鐘情，他放棄已經在上海某大學任教的工作，來開封安家，在一家工廠默默工作了30多年。

在工會崗位上，焦守鳳像父親一樣，事事處處為老百姓著想，從不搞特殊化，受到當地百姓的高度評價。幾年前，她由于身體原因而提前退休。開封企業普遍改制時，她的兩兒一女，三個家庭的六人全部下崗。“當時有孩子求我，能不能向上面反映反映，給他們安排工作。我把父親傳下來的家風告訴他們，正因為你們是焦裕祿的孩子，才不能搞特殊化。別人都可以靠自己再就業，為什么你們不行？父親當年是這樣要求我的，我現在也這樣要求你們。”

焦守鳳的母親堅決支持女兒的做法：“誰讓你們是焦裕祿的后代？焦家的兒女就要有個樣兒。”焦守鳳母親的身上有很多與焦裕祿相像的地方，她總是把大家放在小家之前。作為離休干部，按規定她看病實報實銷，但她晚年生病住院時總是念叨著：“蘭考的醫療費都要讓我花完了。如果是老焦，他會怎么想？”所以病情穩定一點，她就堅決出院。

“好在我的幾個孩子都很爭氣，他們全都靠自己的努力實現了再就業。”焦守鳳說，他們六姐弟，雖然不能說有誰做了多大貢獻，但至少沒給父親的臉上抹黑。焦守鳳和老伴目前靠退休金生活，但從她的臉上，我們看到的是幸福、坦然和踏實。

（摘自《做人與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