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曉
我家不遠處,有一所樹木蔥郁的大學,大學里的樹,沉靜安穩。平時校園里,學子們青春的身影閃爍在枝葉交錯的流光里,有多少光陰的故事,就在這碧綠的樹影里飄來飄去。
每到寒暑假,大學校園里四處空空蕩蕩,那些郁郁蔥蔥的樹,仿佛一夜之間變得肅穆莊重,風一吹,樹葉嘩嘩聲響翻過身,天光云影中白亮亮一片如吹皺了的湖面。有年暑假,看見一位白發的老教授在校園操場上慢慢走著,老教授靠在一棵如華蓋撐開的槐樹下,陷入了沉思的模樣,風掀動著他的白發。這一幕讓人心中浮現起老教授教過的學生們,他們散落在四方天涯。這些大學里的樹,浸透著育人者的心血,在它們一圈一圈擴散的年輪里,也交織著人與樹的年華。
這所大學,也是我爸的母校。1962年夏天,我爸從這所學校畢業,當年它還是一所師范專科學校。有天回爸媽在老城的家,恰好看到爸正在翻看老照片,爸怔怔地望著一張黑白照片,他突然指著照片上一個同學說:“我這幾天晚上常夢見他。”不過他上個月打聽了消息,聽說這個同學已經在去年去世了。爸突然在我面前老淚縱橫:本想這輩子還要再見上一面啊,而今卻陰陽兩隔。

爸看的這張照片,攝于他畢業的那年夏天。那年,父親25歲,是這所大學物理系的學生。這張珍藏了57年的畢業老照片,而今他還可以一一指著照片上的同學,回憶起當年與他們相處中一點一滴的情景。人老了真是奇怪,有時連昨天的晚餐也忘記了,但還記得50多年前某個夜晚的一些細節。那天,爸望著畢業照上當年那些同學,喃喃地說,照片上的40多個同學,有13個已住進了墓地……
我也保留著我的高中畢業照。1986年初夏的那張照片上,有46個學生,8位老師——校長、教導主任、6位任課老師,還有學校圖書室的管理員,胖墩墩的一個中年男子。那天下午他剛從食堂打開水回來,校長對他招呼說:“來,你也來。”
這是一張黑白照片,也是時光沉淀的顏色。記得照相的那天下午,縣城江邊的校園里,蟬鳴蔭濃。上午放學后,班主任老師在黑板前宣布,下午第二堂課下課后,拍畢業照。老師宣布這個消息后,我的心一收一縮,朝夕相處的同學們,就要一起告別校園,告別我們在一起哭哭笑笑、任性而真誠、緊張而散漫的高中時光。對大多數同學來說,是告別一生中的學生時代,從今以后,有人上大學深造,有人就要拿起鐮刀割麥、掄起斧頭劈柴、進工廠擰緊一顆顆螺絲帽……至于春暖花開環游世界,那畢竟是一個絢爛的夢。我現實中的家,在高高山岡下低矮的瓦屋里。
照片上的50多個人,只有校長、圖書管理員面露和藹的笑容,其余的人,要么面無表情,要么面帶哭相,還有憂郁、沉思、嚴肅……一些女生拍完照片后,抱在一起,輕輕地啜泣。
我看著當年的自己,是屬于面帶憂郁的鄉下學生形象。當時,對馬上就要面臨的高考,我充滿了緊張,也沒有底氣,因為偏科嚴重,我對三角形、矩形以及所有帶數字的演算都頭痛。但對語言,我是一個游刃有余解牛的少年庖丁。我得感激我的語文老師,他在照畢業照后的第三天,拉住我的手說:“你今后成了大作家,得請我喝酒啊!”他說他最羨慕的人就是蘇東坡,暢游天下,美酒從不離身。
33年的時間過去了,這張照片被我無數次翻看、撫摸。其間,也舉辦了好幾次同學會。當年照片上的同學,各自經歷了形形色色的人生路,有當老板的、做官員的、破產的、吃低保的,也有像我這樣平庸的,把求生活、活下去當成自己最大的努力方向。他們的面相,在歲月的天光地氣中已發生了太多改變。有一年同學會,我突然想請語文老師喝一次酒,卻得知他已于兩年前患肝癌走了。
去年的高中同學會,我們已經回不了母校的原址,因為修建水利工程,母校已在滔滔江水下。一群畢業照上的同學在江邊,聽著羅大佑《光陰的故事》:“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以及冬天的落陽……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一個人……”突然有人抱頭大哭起來。
光陰的故事,書寫在我們各自的人生中。畢業照上的你,記憶還停留在當年。在歲月的河流上,好想來一次逆流而返的刻舟求劍,再望一望當年那純真美好的花樣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