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坐

●崔修建

像一閑云一野鶴，又像一株離群索居的老樹，獨坐，隨意而散淡，有些慵懶，有些詩意。

獨坐，是一個人的靜默，也是一個人的忙碌。兩個人，可以竊竊私語；三個人，可以大聲爭論；一群人，則可以推杯換盞地喧嚷。

喜歡獨坐江畔的垂釣人，一張折疊凳，一把釣竿，就能將一大把的光陰，許給那條知名或無名的河。天地闊大，云自舒卷，風自吹拂，久久獨坐的釣者如此親近紅塵，又如此疏離市聲，有期待，有遐思，有驚喜，有失落，粼粼波光，漾著時光流轉的身影，明晰或暗淡，如一幅不加修飾的水墨畫，在意境深遠的唐詩里，也在尋常的山野間。

猶記得童年時，鄉村的深秋時節，田里的莊稼都顆粒歸倉了，繁華褪盡的田埂，一片寂然，只有些許青黃參半的衰草，在愈來愈涼的秋風里無力地搖擺著。這時，勞碌了一年的父親會走出村子，順著曲曲彎彎的山道，很悠閑地踱著，不知不覺地就踱到了自家的農田里。他站在刈割后的田埂上，仰首晴空，望那沒有遠去的歸鴻，他那無人知曉的心事，也許有一朵隨遇而安的白云能讀懂，也許有一只結束了覓食的麻雀能讀懂，也許誰也不懂，連同他自己。

驀然，父親索性坐了下來，就像坐在家里的炕沿上，很隨意，很自如地坐到有些松軟的田埂上，將遠眺的目光收回來，投向那些大塊的土坷垃，投向那幾只似乎永遠不知疲倦的螞蟻，投向一截被遺落的玉米秸……看著那些熟悉的物什，有一種日子踏實的感覺，有一種命運在握的自信。

看著看著，他竟有了莫名的陶醉，干脆微瞇雙眼，嗅著泥土淡到極點的味道，聽不慌不忙地趕路的風，聽不遠不近的鳥鳴，聽胸腔里滾過的生命感喟，臉上一覽無余的，是他滿懷的知足與感恩。

宛若一種習慣，多年以后，父親仍然喜歡一個人獨坐在秋天的田野，仿佛那是生命中必須要堅守的一種禮儀，倘若不那樣，反倒是沒有道理了。

大三那年，備戰競爭空前激烈的研究生考試，我整個寒假都留在了師大。大年初二的早晨，天空洋洋灑灑地飄起了雪花，我推開深奧難解的理論書籍，暫別那些難纏的英文翻譯，獨坐宿舍的窗前，望著校園里的那些葉子早已落光的楊樹、柳樹、楓樹、榆樹，在紛紛揚揚的落雪中，靜寂無聲。鮮有人走過的校園大片的銀白在鋪展著，偶爾遠處傳來的鞭炮聲，會很“雞湯”地提醒世界——春天的腳步在走近，盡管此刻的北國依然是水瘦山寒。

突然間，我看到長在一棟宿舍樓頂的那株矮矮的小松樹，它獨坐高處，不知幾個春秋了，見過了人世間太多的悲喜憂歡，已是一個寵辱不驚的隱忍者，也是一個懷抱期許的希冀者。望著它，我猝然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歡悅。

曾去拜訪一位下肢截癱的詩人。他住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里，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一棟沒有電梯的老樓七樓的一間小屋中。他家里床頭上、書桌上、地上都堆放著各類書籍和報刊，零亂得有些不羈的風格。那會兒，他正獨坐在一張油漆斑駁的木桌前，窗臺上是綠色撩眼的吊藤和水仙。

他說自己不方便下樓，看書、寫作累了，就一個人獨坐窗前，靜靜地欣賞小區外那條紅塵滾滾的馬路上，每天都在上演的車水馬龍。它喧囂鼎沸，雜亂而鮮活，瑣屑而形象。一眼望去，生活的苦辣酸甜，俯拾皆是。

我驚訝他足不出戶，卻能將種種市相描摹得惟妙惟肖，他只是淡然一語——那是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獨坐窗前觀察、感受，更可以讓思緒自由飄蕩，心游萬仞。

原來，獨坐亦可以有如此美妙的收獲，我不禁要為不幸的他點贊了。

獨坐，與孤獨無關，與寂寞無關，許是某種心境使然，許是某種情勢使然，許是說不出什么具體的緣由，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像戀愛的萌發與成長一樣，沒有道理可講，也講不出什么道理。

喜歡獨坐時那份忘我的靜謐，亦喜歡獨坐時那份情不自禁的熱烈。獨坐的人，都是一道風景，有自己的色彩，有自己的聲響，也有自己的主題。

一文既成，我愿意獨坐電腦前，與那些凝了情思的文字，相對無言，如熟稔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