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言”

●葉春雷

讀《韓非子》，里面涉及“言”的話題，很有意思。

“言無端末，辯無所驗者，此言之責也；以不言避責持重位者，此不言之責也?！?/p>

依照韓非子的意思，“言”有“言”的錯，“不言”也有“不言”的錯，真是叫人左右為難呀！

但細細分析韓非子的話，覺得他說得還真有道理?！把浴敝?，在胡說八道，沒有事實作為依據，有時是捕風捉影，有時是以訛傳訛，有時甚至還可能是無中生有，故意編造事實，陷害栽贓。這樣的“言”，自然是應該治罪的。

但“不言”行不行？韓非子說，只要你在某一個位置，該你說話的時候，你就得說。否則，想逃避言責，保自己的位置，同樣該治你的罪，這真是說得痛快淋漓。

生活中，有胡言亂語的，也有不言以明哲保身的，這都在韓非子的鞭撻之中。我們知道，韓非子有一篇文章《說難》，那意思是，說話的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稍不留心，就可能觸犯權貴。他特別指出，君主是龍的化身，喉間是有逆鱗的，如果一不小心，因說話不當觸了逆鱗，就可能惹來殺身之禍。像關龍逄、比干等，都是因言獲罪，最終命喪黃泉。

但是，我們覺得，韓非子的可貴之處，就是他雖然認為說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并沒有因此遁入道家明哲保身的虛無之中，他反而強調，該言不言，同樣是一種犯罪，這就體現出法家現實擔當的那種偉大的精神，這種精神，實在是有些以身殉道的悲壯意味的。

人有一張嘴巴，都要說話，但韓非子告訴我們，說話不是一件可被輕視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件人人都要加以重視的事情。韓非子首先強調的，是開口說話，應該以事實為依據，有嚴密的邏輯聯系，有頭有尾，有始有終，因此每說一句話，都還要“以觀后效”，也就是說，要看它是否為鑿空之言。有人說話喜歡信口開河，明天請你喝酒，但到了明天，他早把自己說的話拋到腦后了，而聽話的人，還在傻等他的電話邀請呢。韓非子很討厭這樣的人，作為法家，最大的特點是務實。所以韓非子說：“君以其言授之事，專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边@就對那些大言不慚，欺世盜名之徒，給了當頭一棒。大話好說，能否落實，那就要看行動了。所以說，韓非子強調說話要謹慎，根本點就在于，評價一個人，不是看你說了什么，而是看你做了什么。言行一致，這樣的人，才能得到獎賞；言行不一，或虛言惑眾，那就該受責罰。

韓非子強調以言授事，循事責言，這話真是太有現實意義了。你有多大的能力，就說多大口氣的話。說話口氣大，能力小，事不當言，那就是空言，欺言，就應重懲；再有，隨便造謠生事，在今天這個網絡時代里，危害更烈。網絡雖然是虛擬的空間，但其中的網民，卻是真實的個體。你造謠生事，就很可能傷害到一個個具體的人。因此，在網上說話，就要切記韓非子的話，一定要以事實為依據，不可信口開河。

至于當言不言，這在我們這個強調明哲保身的國度，是太普遍了，所以韓非子說要給這些人懲處，我是舉雙手贊成的。特別是為官者。該你發表看法的時候，就千萬不可只想到自己的官帽子，而喪失了自己為選民負責的那份責任擔當。韓非子要懲罰那些當言不言、只想自保的官員，也許他并沒有我們今天的民主意識，但他起碼已經認識到，做官是要有擔當的，即使不為民，也要為君，為國。臣子有了擔當，國君才能身安，國家才能富強，因此，當言就要言，不可做藏頭烏龜，一心自保。

胡言亂語與當言不言，在韓非子看來，都要受罰，這種思想我覺得要繼承。“言”絕不是單純的耍耍嘴皮子那樣簡單。希望大家能暢所欲言，言得精當，言得在理，言出一個生動活潑的局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