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設計在智能工業生產下的新發展方向

張澤鑫，賀佳，尾方義人

（1.華南農業大學 工程學院，廣州 510642；2.九州大學 藝術工學府，日本九州 福岡市 812-8581；3.九州大學 藝術工學研究院，日本九州 福岡市 812-8581）

一、民主設計的內涵

（一）宜家式的民主設計

“民主設計”一詞來自于北歐品牌宜家在2013年提出的品牌理念，其背景是邁進機器工業生產以及市場全球化的時代后，不僅生產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產品的需求市場也十分龐大，這使得廠商可以通過大批量地生產產品來分擔產品線的單位生產成本，降低產品單價。廠商在保證利潤的同時，針對龐大市場人群的需求進行產品設計開發，根據規模經濟（Economies of scale）理論（圖1），在一定范圍內，產品生產的規模越大，產品的單價便可以越低，這也讓更多的人有能力購買，產品的市場又會進一步擴大，廠家獲取的利潤越大，廠商在獲取足夠的利潤后又有能力投入到新的產品設計開發中。在這種良性循環（圖2）下，產品能夠不斷更新改進，同時大多數人都能負擔得起這些優秀的工業產品。如同宜家設計經理所說的：“每一個項目都是從人們的需求出發，而且我們始終銘記低價。我們的出發點是無論人們的經濟狀況如何，都能擁有美觀實用的家。”由此可看出宜家所闡述的關于民主設計的定義在于讓每個人享受到優質產品設計的機會更平等（通過更低的價格），其核心在于設計的公平，即優質的產品設計開發不再只針對付得起高價的少數富裕家庭，而是服務于付低價，但是占大多數的中低收入的人群。

（二）民主設計在社會層面上的意義

“民主”一詞來自希臘語中“人民”以及“統治”的組合詞，一般作為政治術語使用，中國新華字典里的詞條釋義為：民主形容一種社會狀態，其特點是人民有參與國事或對國事有自由發表意見的權利。民主的意義在于在法律的保護下能維持最大限度的社會公平。筆者認為由“民主”引申出的“民主的設計”，也是在形容一種社會狀態，“民主的設計”所代表的是社會中優秀的設計資源要最大限度地普惠盡可能多的人。由此看來，民主設計并非是宜家式的一種品牌設計理念，而是設計這一活動在社會中角色定位的客觀變化。

二、現階段民主設計的發展

（一）前民主設計時期——手工業生產下的階級設計

在手工業時代下，富裕階級享有的優秀產品設計是普通人幾乎無法享受的，如圖3所示的西漢長信宮燈的設計是服務于漢代王室，長信宮燈經過鎏金處理后，表面金碧輝煌，并且不易被腐蝕，其上還刻有九處銘文，是一個工藝極其精美的產品，而外觀的設計則是為了把油燈燃燒時產生的煙霧導向裝有水的底部，避免煙霧散發。長信宮燈代表了中國古代工藝品的高度發達，被當作是漢代社會發達的象征之一。但是，這些精美的產品只能由經驗老到的匠人打造，數量稀有，在生產力有限的情況下，這些優秀設計資源只會被富裕階層以及皇室所獨占，最終只服務于上層階級。皇宮內燈火通明，而皇宮之外卻鮮有燈火，大多數平民只能使用松明點火，外罩燈籠，類似于圖4明代時期兒童出外戲耍時使用的燈籠（古代文藝作品創作主題多圍繞王宮，只能從文字敘述中判斷）。從這個角度看，在機器生產之前，由于產品生產的能力、數量極其有限，優秀的設計資源往往會集中在社會的少數群體當中，呈現出不同階級的不同設計層次。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工業革命之后才被打破。

>圖1 規模經濟下生產凈利潤增長路徑

>圖2 規模經濟下的良性循環

>圖3 西漢時期長信宮燈

>圖4 明代《憲宗元宵行樂圖》

>圖5 福特T型車生產車間

>圖6 蘋果公司 iPhone 2G

（二）大規模生產下的覆蓋式民主設計時期

1.民主設計的產生

工業革命后，使用機器在工廠生產逐步代替了手工作坊的生產形式，生產力得到巨大的解放。典型的例子就是在1908年，亨利·福特（Henry Ford）在美國建立了福特汽車廠，通過流水線的裝配以及大規模生產的方式（圖5），不僅大幅加快汽車生產的速度，同時汽車的制造價格也得到大幅降低，原先需要14個小時生產的底盤現在只需要1.5個小時，在1921年到1924年的三年時間里，福特公司生產了500萬輛汽車，福特公司使得每一個美國普通工人工作兩個月便有能力購買福特公司生產的汽車。在低價、高質量的產品設計下，汽車真正地走進了美國人民的生活，美國社會學家賴特·米爾斯（Charles Wright Mills）在《白領：美國的中產階級》一書中認為當時購買汽車已經成為了美國新式中產階級的標志，福特公司也獲得了巨大的市場回報。福特公司采取的產品生產策略與上文提到的宜家類似，都是利用規模經濟來降低產品價格，讓產品的用戶群體更廣。

不僅僅是福特汽車，工業時代生產出了大量新式的產品，都是建立在大規模生產的基礎上，產品設計的對象不是高高在上的貴族王室，而是大多數普通人，優秀的設計成為大多數人都能享受的服務，這便是民主設計的開端，社會的設計資源相較于獨立作坊時代的階級分化開始變得公平。

2.民主設計的生命力

民主設計的設計狀態逐漸成為主流，其中重要的推動作用即是大規模生產、銷售所帶來的產品更新、創新能力的提升。美國蘋果公司在2007年發布iPhone 2G（圖6），單只售價$499，當時美國人均可支配年收入為$34512，相當于70臺iPhone 2G，就在2006年，芬蘭公司諾基亞旗下品牌VERTU發布Constellation系列限量版手機（圖7），售價高達$17000。諾基亞VERTU的產品大量采用人工制造（有些步驟會花上數年的時間），定價高昂，服務于富裕階層，諾基亞VERTU即可看作是非民主設計狀態下的典型代表廠商。蘋果公司的iPhone 2G由工廠流水線制造，售價低廉，蘋果產品的設計對象是大多數中低產階級，大多數人都能夠負擔得起蘋果的產品設計。這兩個品牌之后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諾基亞VERTU產品的用戶是數量有限的富裕階層，其設計針對的人群相對統一并且有限，根據《西方經濟學》中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所提到的邊際消費理論，這部分人群的消費欲望較低，不容易被新奇產品所吸引而消費，所以VERTU專注于精巧手工藝技術在產品上的體現，而不在產品功能設計上進行探索，這導致VERTU產品設計創新力十分有限。反觀蘋果公司的用戶是大量的中低收入人群，這部分人在消費上更激進，樂于購買各種新興產品，蘋果公司在龐大市場中獲得了高額利潤的同時，為了繼續留住它的用戶，蘋果公司有能力投入更多資源進行產品設計研發、從而生產出更優秀的智能手機產品，在市場的促進下，蘋果公司展現出了優秀的設計創新能力，直至今日，蘋果公司的創新已經深刻地影響了絕大多數人的現代生活，蘋果公司也成為了市值位列全球第一的高科技創新型公司。

從這兩家公司設計上的不同價值取向對比后，顯而易見，為大多數人設計產品對廠商在產品創新能力上有積極的促進作用，產品的創新設計大幅度超越非民主設計狀態的廠商，從而讓高收入階級的選擇也逐漸開始慢慢轉向大眾消費品。在今天這個時代，無論是富裕階層還是中低收入階層的人，都開始使用一樣的手機，使用一樣的產品。

民主設計之所以能夠得到迅速發展并取代階級設計的原因在于民主設計有強大的產品生命力，廠商能夠利用已經賺取的高額利潤繼續下一代產品的開發，在某些需要高投入的產品開發下具有更強的實力，產品的發展速度更快，也成就了消費時代下產品的繁榮。

3.覆蓋式民主設計存在的問題

無論是福特車廠、宜家，還是其他通過大規模生產產品、壓低產品價格來拓寬產品市場的公司，都體現出了如今優秀的設計資源在更加公平地惠及大多數人，但是大規模工業生產產品的一個前提是產品設計必須有兼容大多數人需求的能力，以此獲得較大的用戶市場以支撐產品生產。產品在設計的時候，往往考慮的是最大數量的群體的需求，并且找出當中的最大公約數，這導致的結果是每個用戶自己的獨特需求將會被忽視，難以被滿足。筆者稱民主設計的這一狀態為覆蓋式民主設計，優秀設計資源的普及是相對集中統一地普及到各個階級的消費者。

形成覆蓋式民主設計狀態的原因同樣由于生產力的局限性，優秀的產品設計開發費用需要靠高產量來分擔。這種狀態下，促進大多數人的需求形成共識成為廠商的銷售手段。如上文提到的宜家公司，宜家公司擁有一本發行量超過2億冊的《宜家家居指南報告》（號稱是除了《圣經》之外最被廣為散布的書籍），這本圖冊中每一頁都是使用宜家產品布置的樣板間，還有十分誘人的低廉價格（圖8），全球的消費者都會通過這本圖冊來了解宜家最新推出的產品并挑選自己向往且有能力支付的生活環境。

宜家公司并不限于宣傳自己的產品，而是構建了一種生活方式，以此來凝聚大多數人的需求共識。形成需求共識的典型例子還有二戰后美國催生出了一大批新式中產階級人群，在這之中，一本在1953年創刊，70年代達到高潮的《花花公子》雜志走紅一時。這本雜志的創始人休·赫夫納在雜志的創刊號中寫道：“我們應該享受這樣的生活：在自家公寓中，調上一杯雞尾酒，準備兩份開胃小吃，唱機里放上一段音樂，邀請一位紅粉佳人，靜靜地談論畢加索、尼采、爵士樂，還有性。”《花花公子》在雜志中向美國中產階級宣傳其生活方式，其雜志內文章作者包括海明威、約翰·列儂、毛姆、安迪·沃霍爾、博納科夫、博爾赫斯等，采訪了世界不同領域的許多知名人士，而在其品牌的電視節目上，創始人展示自己在家里的生活方式（圖9），有鋼琴、美酒、美女、游泳池、大落地窗、消防隊員使用的滑梯等，邀請不同領域的人到訪、討論。在這些媒體的宣傳下，花花公子所展現的生活方式成為了美國中產階級人群向往并追求的生活方式，凝聚了這一人群的需求共識。在有統一的用戶的需求共識下，花花公子開始有能力大量銷售出自己的產品、時裝、室內設計，深刻影響了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面貌。

>圖7 諾基亞VERTU Constellation系列

>圖8 《宜家家居指南報告》內頁

>圖9 花花公子俱樂部

>圖10 長尾理論生產方式

>圖11 宜家黑客改裝的宜家公司產品

>圖12 智能工業時代下的生產方式

如今，類似于花花公子一樣通過一種生活方式的設計來使多數人形成統一的需求共識的公司已經有許多，尤其是經濟高速發展的地區，階級的流動性大，不同階級之間有尋求自己的獨特品位的意識。在上文提到，民主設計依賴龐大的市場需求，促進了產品設計的多元與創新，覆蓋式民主設計由于生產力的限制，設計資源在向大多數人流動時，需求是需要統一、需要求得最大公約數的。法國思想家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提出后工業時代人們生活的重心不是生產而是消費，消費者開始在設計生產中扮演更大的角色，不僅僅滿足于生產產品的廠商所宣傳的生活方式，個人對于個性化生活方式的需求越來越強烈。2004年美國《連線》雜志在“長尾”一文中提出“長尾理論”，文中提出在過去人們只能關注重要的人或重要的事，如果用正態分布曲線來描繪這些人或事，人們只能關注曲線的“頭部”，而將處于曲線“尾部”、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成本才能關注到的大多數人或事忽略（圖10）。生產力的進步使得未來這些處于尾部的這些個性化需求將會得以實現，針對個性化需求的產品生產將成為主流。在這種情況下，覆蓋式民主設計無法滿足更加個性化的設計需求，其弊端逐漸顯現出來。在2013年，一個名為“宜家黑客”的網站被建立，在這個網站里，宜家標準化生產的產品組件不再按照安裝說明書一樣被組裝（圖11），而是按照不同人獨特的需求進行混合改裝，許多新的產品形態被創造出來，消費者開始重視自己對于生活更獨特的需求，并開始設計、改造產品來滿足自己的需求。宜家黑客證明了覆蓋式民主設計已經越來越難以滿足每一個人的獨特需求。

三、未來民主設計的發展

（一）智能工業時代的來臨

得以讓民主設計繼續發展的基礎是工業生產力在不斷進步。2013年在漢諾威工業博覽會上，德國提出了工業4.0（Industry 4.0）的概念，指利用物聯網技術（CPS）將生產中的供應、制造、銷售信息數據化、智能化，最后達到快速、有效、個人化的產品供應。工業4.0是建立在信息化、智能化的科技發展基礎上，讓工業生產進入一個以消費者主導的個性化與數字化的產品與服務的生產模式。工業4.0改變了以往生產主導的規模經濟模式，而進入一個多品種、差異化的范圍經濟模式。得益于智能工業生產，廠商可以不再大批量生產同一件產品來降低產品生產的成本，而可以生產出多種類、多頻率、小批量的產品，每個消費者獨特的需求可以被滿足。寶馬的CEO在采訪時說：“在今天，我們只會打造獨一無二的寶馬汽車，找不到第二輛的。如果你在城市走一走的話，會看到很多寶馬汽車，但實際上并沒有兩輛是完全一樣的，兩輛寶馬汽車之間總會有細微的差別。”

（二）智能工業生產下的細分式民主設計時期

智能工業生產現在還在發展當中，但可以預想的是民主設計將會往前進一大步。覆蓋式民主設計下，生產主導的產品設計對待消費者以總體特征來考慮，而現在，在大的消費群體之間，個體的特征將得到重視。正如筆者前面所提，民主設計的內涵就是優秀的設計資源以最大限度惠及大多數人的一種社會狀態，智能工業生產帶來的是社會資源開始能夠為每一個人的獨特的需求服務，這是工業產品設計新的發展階段。這意味著廠商不再推銷自己的生活方式，以此維持生產主導的產品設計的開展，而是每一個消費者都有自己的需求，以此來主導產品設計的開展。筆者將這一階段稱為細分式民主設計，在這一階段下，過去被重視的主流文化將被消解，進入一個沒有主流而多元的個體文化。更多新的獨特需求被提出，被智能工業生產出來，產品設計將會得到巨大的發展而更加繁榮。（圖12）

四、結論

民主設計在工業化生產下已經成為了主流設計狀態，大多數人都受益于工業化生產帶來的設計資源的更加公平。文中，筆者提出了民主設計的重要根基是生產力的水平，在當今智能工業生產時代逐漸發展的情況下，民主設計體現出了從覆蓋式民主設計向細分式民主設計的轉變，在未來每一個獨立的消費者需求將被滿足，產品設計師應當更加關注每一個獨立消費者的需求，人們對于產品設計的理解將會更加細膩，產品的形態已經不再是傳統的主流規范形式，而是出現形狀各異、功能各異的多元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