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潔
對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專門化、系統化研究可追溯到1906 年劉師培編著的《倫理教科書》和1910年蔡元培編纂的《中國倫理學史》。前者打破以經史子集的學術派別、代表人物為綱的結構體系,仿照西方倫理學先原理后實踐的框架,探討傳統倫理的起源、流派、意義等基本理論和實踐問題,開啟了中國傳統倫理研究向近代轉型的先河。后者不僅介紹了我國先秦至明清幾千年的倫理思想流派以及著名思想家的倫理學說,還將中國傳統倫理觀念同法蘭西革命所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進行比較研究,主張中西融通、相互借鑒,成為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的篳路藍縷之作。從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研究有了初步發展。改革開放后,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逐漸迎來了發展的黃金期,所取得的學術成就世人矚目。回溯新中國70 年傳統倫理思想的研究歷程,總結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把握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的焦點問題,前瞻未來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發展趨勢,對促進新時代中國倫理學的繁榮和發展,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型倫理文化,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
新中國成立70 年以來,學界對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研究以1978 年改革開放為重要分水嶺,大致可分為兩個時期:初步發展時期和繁榮發展時期。
建國初期,一批老一輩的學者運用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從中國哲學著作中提煉和闡釋傳統倫理思想,發表一系列有代表性的文章。如馮友蘭的《論孔子關于“仁”的思想》、吳澤的《論孔子的中庸思想》以及高覺敷的《王夫之論人性》等,他們的探索為深入系統地研究中國傳統倫理思想做了必要的理論準備。這一階段最值得一提的是張岱年先生的《中國倫理思想發展規律初步研究》,此書對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發展演變、階級本質、基本類別和基本觀念都做了頗有創見的分析和論證,同時還指出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基本派別不能簡單地歸結為唯心主義與唯物主義,而應劃分為道義論和功利論,這是當時研究中國傳統倫理思想最集中、最富有學術價值的成果,成為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的奠基之作。
1960 年,羅國杰先生在中國人民大學籌建了新中國第一個倫理學研究室,開始編纂《中國倫理思想史》教材,但由于受極左思潮的影響而被迫中斷。當時學界開展了對舊倫理觀的全面清算和批判運動,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十年間,傳統倫理文化受到了強烈的沖擊。“思想自由,學術獨立”被階級斗爭需要所替代,部分學者的獨立學術人格被扭曲。林彪事件發生后不久,全黨上下開展了一場批林批孔運動,拉開了“評法批儒”的序幕,在全面否定儒家仁義道德觀的同時宣揚了非道德主義的觀點,使傳統倫理研究處于嚴重窒息和徘徊的狀態。這一歷史悲劇給我國社會道德建設造成的混亂同樣也是空前的,這是需要深刻總結的歷史教訓。
總體而言,這一時期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片面地強調階級性而忽視倫理文化遺產中所反映的不同社會集團利益的同一性,片面地強調對封建倫理的斗爭性而忽視對其合理因素的肯定及其當代轉化,片面地強調對封建糟粕的批判性研究而忽視對其精華的借鑒性、繼承性研究。在這種傳統倫理思想研究備受冷落的情勢下,真正有價值的研究成果廖若辰星[1](P16)。
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傳統倫理思想的研究在撥亂反正的過程中逐步得以恢復,迎來了最為輝煌燦爛的時期。
1979 年,羅國杰先生在中國人民大學恢復并重組了倫理學教研室,重啟《馬克思主義倫理學》《中國倫理思想史》《西方倫理思想史》等三大倫理學教材的編撰工作。1980 年,中國倫理學會成立。1982年,中國倫理學會委托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倫理學研究室在北京密云水庫舉辦了一次小型的中國倫理學史座談會,會議邀請張岱年先生作了題為“談中國倫理學史的研究方法”的報告[2](P15)。以“密云會議”為標志,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迎來了真正的春天,逐漸形成通史、斷代史、人物、流派、范疇等研究百舸爭流的局面。
改革開放40 年不斷引發中外倫理文化比較的熱潮并取得了一批建設性成果。如杜恂誠的《中國傳統倫理與近代資本主義:兼評韋伯〈中國的宗教〉》,萬俊人的《比照與透析:中西倫理學的現代視野》、黃建中的《比較倫理學》、姚新中的《儒教與基督教:仁與愛的比較研究》、謝桂山的《圣經猶太倫理與先秦儒家倫理》、余紀元的《德性之鏡:孔子與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何懷宏的《中西視野中的古今倫理:何懷宏自選集》、趙康泰和李英華的《中國傳統思想道德與東南亞倫理》、鄧安慶的《仁義與正義:中西倫理問題的比較研究》等著作,對中外倫理思想比較做了頗具開拓性的研究。
20 世紀90 年代以來,在與國外倫理學界不斷交流互鑒的過程中,西方應用倫理學的研究成果也被引入中國。同時,隨著中國各項改革的深入,各種新的社會矛盾不斷凸顯。如公平與效率問題、經濟發展與生態保護問題、權利保障與權力制約等等都需要從倫理維度審視與思考。越來越多的學者在研究中國傳統倫理思想時更加關注現實問題,自覺地與經濟倫理學、政治倫理學、生態倫理學、教育倫理學、軍事倫理學、醫學倫理學等應用倫理學科的發展相結合,如唐凱麟和陳科華的《中國古代經濟倫理思想史》、汪潔的《中國傳統經濟倫理研究》、趙長芬的《官德論》、佘正榮的《中國生態倫理傳統的詮釋與重建》、李培超和張天曉的《中國環境倫理學的本土化視野》,江萬秀和李春秋的《中國德育思想史》、錢煥琦的《中國教育倫理思想發展史》、趙楓的《中國軍事倫理思想史》、王聯斌的《中華武德通史》、何兆雄的《中國醫德史》等,使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呈現出一幅蓬勃興旺的景象和發展勢頭,進一步拓展了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的廣度和深度。
2001 年1 月,江澤民在全國宣傳部長會議上提出要把依法治國與以德治國緊密結合起來,積極建立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思想道德體系。2001 年9 月,中共中央印發實施《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為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進一步挖掘與創新提供了良好契機。唐凱麟和鄧名瑛主編的《中華民族愛國主義發展史》、王恒生主編的《家庭倫理道德》、焦國成主編的《德治中國——中國以德治國史鑒》、廖才定等主編的《以德治國的歷史光輝:中國古代德治思想和實踐》、蔡方鹿和舒大剛的《儒家德治思想探討》、蔡尚思的《中國禮教思想史》、康志杰和胡軍的《誠信:傳統意義與現代價值》等都是這一階段的代表性成果。2006 年3 月,胡錦濤在參加全國政協十屆四次會議民盟、民進界委員聯組討論時提出,要引導廣大干部群眾特別是青少年樹立以“八榮八恥”為主要內容的社會主義榮辱觀。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第一次提出構筑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是建設和諧文化的根本。2012 年11 月,黨的十八大倡導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2017 年10 月,習近平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要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圍繞這些研究方向,學界形成一系列創新性成果。如曹英的《和諧社會的思想資源與制度資源》,宋林飛主編的《中華傳統美德叢書》,郭廣銀、王小錫、楊明等主編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研究叢書》,姚小玲、陳萌合著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構建的文化底蘊》,戴木才的《中國特色核心價值觀的傳統、現實與前景》,江暢的《論中國價值文化發展》等成果,對弘揚中國傳統倫理思想中有利于促進社會和諧、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等內容,形成符合傳統美德、時代精神和價值旨歸的道德規范體系進行了積極地探索。
概而言之,這一時期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呈現出由粗到精、由淺入深、由文本性研究到應用性研究、由批判性繼承到綜合性創新等特點,不僅對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通史研究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而且在斷代史、人物史、流派史、范疇史和專門史的研究方面也頗具規模,不僅開創了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的嶄新局面,使中華民族倫理精神的優秀成果重新光耀于世,而且為新時代中國倫理學理論與實踐提供了豐厚的思想資源。
經過70 年不懈的努力,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研究視域已覆蓋倫理學基本理論的各個角落,但研究密集度最高的焦點問題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通史研究空前活躍,出現了一系列有影響的學術專著。如陳瑛、溫克勤、唐凱麟、徐少錦、劉啟林等編撰的《中國倫理思想史》是建國后第一部用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撰寫的中國倫理學通史,起到開拓性的作用。沈善洪、王鳳賢合著的《中國倫理學說史》實現了古代與近代中國倫理思想的統合整觀。朱貽庭主編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史》是一部簡明扼要且史論結合的通史著作。姜法曾的《中國倫理學史略》、張錫勤等編撰的兩卷本《中國倫理思想通史》、樊浩的《中國倫理精神的歷史建構》、焦國成的《中國倫理學通論》、陳少峰的《中國倫理學史新編》都是通史研究的佳作,展現了作者獨特的觀點和視角。羅國杰主編的上下兩卷《中國倫理思想史》再現了從先秦到新中國成立前倫理思想發展的脈絡,是一部貫通古今的扛鼎之作。針對以往通史研究中重倫理思想史研究,而輕道德生活史研究的現狀,唐凱麟主編的《中華民族道德生活史》(八卷本)全面梳理了中華民族從遠古至現代各領域的道德生活狀況,填補了通史研究的一大空白。
斷代史的研究從無到有。巴新生的《西周倫理形態研究》主要以德、孝為核心分析了西周的倫理形態。朱伯崑的《先秦倫理學概論》是我國第一部專門研究先秦儒、墨、道、法四大家倫理思想的斷代史。王磊主編的《周秦倫理文化概論》、晁天義的《先秦道德與道德環境》、張繼軍的《先秦道德生活研究》強調了周秦倫理文化的現代價值。劉厚琴的《漢代倫理與制度關系研究》、劉偉航的《三國倫理研究》、陳谷嘉的《宋代理學倫理思想研究》《明代理學倫理思想研究》都是斷代史中的補白之作。張錫勤等編著的《中國近現代倫理思想史》、徐順教和季甄馥主編的《中國近代倫理思想研究》、張豈之與陳國慶合著的《近代倫理思想的變遷》、唐凱麟的《走向近代的先聲——中國早期啟蒙倫理思想研究》、張懷承的《天人之變——中國傳統倫理道德的近代轉型》、徐嘉的《中國近現代倫理啟蒙》從不同的角度深化了中國近代倫理思想的研究。
上述通史和斷代史,在建構中國傳統倫理的理論體系方面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以人物為主線的研究成果可謂汗牛充棟,包括孔子、孟子、荀子、老子、莊子、墨子、韓非子、董仲舒、二程、朱熹、王陽明、王夫之、黃宗羲、梁啟超、孫中山等人物研究。其中,對孔孟和老莊倫理思想的研究最多,涉及到“仁”“禮”“中庸”“民貴君輕”“無為而治”“天人合一”等基本倫理觀念。此外,關于董仲舒、程朱理學的研究成果也頗豐。明清之際的思想家黃宗羲、王夫之的倫理思想是學界關注的焦點。黃敦兵的《黃宗羲倫理思想的主題及其展開》挖掘出黃宗羲思想中所獨具的“原創性”因素。唐凱麟、張懷承合著的《六經責我開生面——王船山倫理思想研究》全面介紹了王夫之倫理思想的特色。
除了人物研究,學界對儒家、墨家、道家、法家等流派的倫理思想也展開了全面系統的研究。如李書有主編的《中國儒家倫理發展史》、葛晨虹的《德化的視野——儒家德性思想研究》、唐凱麟和曹剛主編的《重釋傳統:儒家思想的現代價值評估》、唐凱麟和張懷承主編的《成人與成圣:儒家倫理道德精粹》、許建良的《先秦儒家的道德世界》、張舜清的《儒家“生”之倫理思想研究》、劉桂莉的《儒家倫理觀綜論》等等。隨著經濟和社會的發展,傳統與現代化之間的關系問題日益受到重視,尤其是東亞各國經濟迅速發展的事實,促使人們站在現實的高度重新審視儒家倫理。因此,研究儒家倫理思想的當代價值的成果越來越多。楊清榮的《經濟全球化下的儒家倫理》、戢斗勇的《儒家全球倫理》、蔡德麟和景海峰主編的《全球化時代的儒家倫理》、邵龍寶和李曉菲的《儒家倫理與公民道德教育體系的構建》、苑秀麗和何小玲的《儒家思想與中國當代倫理》等論著對儒家倫理的當代價值進行了多視角、多方位和多層次的探討。除了儒家,研究道家和墨家倫理思想的學者也頗多著述。如王澤應的《自然與道德——道家倫理道德精粹》、楊建兵的《先秦平民階層的道德理想:墨家倫理研究》、賀更行的《兼愛天下:墨子倫理思想研究》、孫君恒等的《墨子倫理思想研究》。另外,姜生的《宗教與人類自我控制——中國道教倫理研究》和王月清的《中國佛教倫理研究》對中國道教和佛教倫理思想深入挖掘。許建良的《魏晉玄學倫理思想研究》從道德根據論、性情論、教化論等角度對魏晉玄學倫理思想進行了梳理。
中華倫理范疇研究由點及面,生生不息。魏英敏的《孝與家庭倫理》、肖群忠的《中國孝文化研究》、魯芳的《道德的心靈之根:儒家“誠”論研究》探討了“孝”“誠”等范疇的當代價值問題。山東曲阜孔子研究院發起編纂的《中華倫理范疇叢書》選取中華倫理道德的66 個范疇如仁、義、禮、智、信等,自甲骨金文以至現代進行全面系統研究。
以上人物、流派和范疇研究以繼承、發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美德的形式博史鑒今,資政育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凸顯集文本之梳理,明演變之理路、辨現代之詮釋的理論價值。
如何對中國倫理思想的價值進行評估、轉化和創新,一直是倫理學界關注的焦點。學者們在對待傳統倫理思想的態度上,從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轉化中,對中國傳統倫理思想進行一次次剝繭抽絲般的審視與反思。
新中國成立初期,學界傾向于毛澤東提出的“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傳統文化觀,但在“左傾”思潮尤其是文革期間被“全盤否定”論取代。改革開放之初,學者對傳統倫理思想大多秉持了批判性繼承但重在批判的態度。20 世紀80 年代,又出現了否定中國傳統倫理文化的“全盤西化”論。當時李澤厚的“西體中用”論就頗受爭議。張岱年先生在《中國倫理思想研究》一書中指出,對于傳統倫理思想,過高地推崇贊揚是不適當的,但不求甚解、隨意否定的態度也是不足取的,重要的是進行歷史的、辯證的分析,他提出的中、西、馬“三流合一”論受到廣泛認同。方克立將其發展為“馬學為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綜合創新論。羅國杰在此基礎上凝練出對待傳統倫理思想的十六字原則:“批判繼承,棄糟取精,綜合創新,古為今用”[3](P329)。根據這一原則,羅國杰先生主持編寫了《中國傳統道德叢書》(五卷),重新歸納與整理了傳統道德的理論線索。他在《傳統倫理與現代社會》一書中進一步系統分析了中國傳統倫理思想對現代社會治國興邦和道德建設的借鑒意義。唐凱麟先生認為對中國倫理思想的價值存在三種評價范式:以馬克斯·韋伯為代表的西化范式、以現代新儒家為代表的儒化范式和馬克思主義者的民族化范式。前兩者對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完全否定或肯定的思維模式都是不科學的,我們倡導的是馬克思主義的民族化范式理論,既堅決反對民族虛無主義、“全盤西化論”,又堅決反對傳統保守主義、復古主義[4](P2-5)。這些觀點詮釋了對歷史唯物主義立場、觀點和方法的堅守,為推進傳統倫理思想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提供了理論研究范式。
新時代的倫理文化建設要求我們在對待倫理文化遺產的態度問題上必須堅持批判繼承和超越創新的統一[5](P11)。如何使中國傳統倫理的優秀基因與時代相結合,不斷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和表達方式,實現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是吸引越來越多學者關注的又一主題。如肖群忠的《倫理與傳統》、鄭曉江等著的《傳統道德與當代中國》、吳來蘇和安云鳳合著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評介》、徐惟誠的《傳統道德的現代價值》、李春秋和毛蔚蘭的《傳統倫理的價值審視》、梁韋弦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李建華等的《中國道德文化的傳統理念與現代踐行研究》、李承貴的《德性源流:中國傳統道德轉型研究》等論著圍繞這一主題,從價值反思、現實轉化、道德踐行等層面進行了探索,對中國傳統倫理的內在精神、核心觀念、現實意義以及與社會主義倫理文化的承接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從而彰顯中國傳統倫理的當代價值。
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明確指出:“我們要堅持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既向內看,深入研究關系國計民生的重大課題,又向外看、積極探索關系人類前途命運的重大問題;既向前看,準確判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趨勢,又向后看,善于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華。”[6](P339)這為新時代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指明了方向。
中國傳統倫理思想在中國歷史上跌宕沉浮幾千年,從未斷流,這種極強的生命力在世界文化發展史上也是極其罕見的。梁漱溟在《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認為,中國文化以儒家學說為根本,以倫理為本位,它是人類文化的理想歸宿[7](P77)。
不忘本來,就是“要講清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歷史淵源、發展脈絡、基本走向,講清楚中華文化的獨特創造、價值理念、鮮明特色,增強文化自信和價值觀自信。要認真汲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思想精華和道德精髓,大力弘揚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深入挖掘和闡發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的時代價值,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8](P141)。雖然新中國成立以來,繼承性研究成果斐然,但仍存在許多不足。如在對史料運用分析方面,重倫理思想本身而輕思想背景。在研究對象方面,對先秦和近代轉型期的研究較多,而漢唐至宋元明清之間的倫理思想研究較少,對儒家學說的研究成果豐碩,而對非儒學說的研究則相對薄弱,并且學者大多重漢族的倫理思想研究,而輕少數民族、地方風俗、民諺、民謠、文學作品中的傳統倫理思想挖掘[9](P361-362)。這些缺憾將在未來的研究中不斷彌補。今天的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研究,要在新時代背景下深入考察中國的傳統倫理觀念發展史、倫理范疇演變史、倫理形態更替史,認識傳統倫理的內蘊、實質及特征,揭示不同社會形態、政治制度下倫理思想發展變遷的原因與動力,以新的方法對幾千年的倫理史進行甄別與清理,去其雜質,取其精粹,從中發掘新時代社會主義道德體系構建的倫理文化底蘊,并以此作為堅定文化自信和價值觀自信的源頭活水。
我們要立足本土,也要放眼世界,對一切人類優秀倫理文化的內涵、形態和因素進行比較借鑒與合理消化,使之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倫理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今后,中外傳統倫理思想比較研究將呈現以下特點:
一是比較的范圍將延伸拓展。既包括不同意識形態的倫理道德理論的對比,也包括同一形態的倫理體系的對話;二是比較的內容將廣泛深入。既有同一時代各種倫理學說、倫理流派的對比,也有人類發展史各個階段形成的不同倫理文化類型的傳統和特點的對比;三是比較的方法豐富多樣。集橫向比較、縱向考察、立體比較于一身,融同比、異比、橫比、縱比、同異交比于一爐;四是比較的問題將層出不窮。包括中外倫理思想比較史研究,儒釋道倫理的地位和作用的比較,新教倫理與儒家倫理對現代社會的不同作用的比較,中國大陸儒學與東南亞、日本儒學的比較,古希臘羅馬時期與春秋戰國時期道德繁榮昌盛的原因比較,中外倫理史上同一范疇、概念的不同發展歷史階段的比較等等。
通過以上立足現實、反省過往、縱析古今、橫貫東西的比較研究,視其對我國新時代社會主義道德建設的啟發和借鑒意義而揚棄,獲得新的研究增長點。
2019 年10 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提出“堅持在繼承傳統中創新發展,自覺傳承中華傳統美德,繼承我們黨領導人民在長期實踐中形成的優良傳統和革命道德,適應新時代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要求,積極推動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增強道德建設的時代性實效性。”[10]推動傳統倫理思想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不僅要解決從哪里來,更要明確到哪里去,“要圍繞我國和世界發展面臨的重大問題,著力提出能夠體現中國立場、中國智慧、中國價值的理念、主張、方案”[6](P340)。這既是理論問題,也是實踐問題。未來研究領域將聚焦以下創新點:
一是中華傳統美德、中國革命道德與社會主義道德的關系研究。傳承創新中華傳統美德,亟需論證中華傳統美德對中國革命道德和社會主義道德的浸潤與滋養,科學闡釋中國革命道德和社會主義道德對中華傳統美德的繼承與轉化,這既是創新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的學理要求,又是增強中國文化軟實力的現實需要。
二是中國傳統倫理思想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內在關聯研究。黨的十九大系統提出了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路徑和要求。今天立足優秀傳統文化資源,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是要把脈中華文化基因,尋找古今通理[11](P7)。
三是中國傳統倫理文化與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接續研究。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是我國未來長期而艱巨的任務。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國今天的國家治理體系,是在我國歷史傳承、文化傳統、經濟社會發展的基礎上長期發展、漸進改進、內生性演化的結果。”[12](P105)如何將傳統中國治國理政的倫理智慧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深厚的道義和文化支撐,是新時代中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
四是中國傳統生態倫理思想的創新性研究。建設美麗中國是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千年大計。如何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需要不斷從中華傳統倫理觀中汲取合理解決當代生態難題的智慧源泉。
五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與中華傳統倫理思想的弘揚研究。從先秦時期開始,中國傳統倫理文化就以追求世界大同和兼濟天下為己任,中華民族對大同世界的憧憬蘊含著豐富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這些倫理觀念為今天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實踐提供了深厚土壤和內生動力。
以上研究領域的拓展和創新,將進一步推動中國傳統倫理的思想精髓與時代需求的深層次結合,打造出更多富有思想深度、理論溫度、歷史厚度和實踐力度的精品之作,持續提升我國傳統倫理思想研究的影響力,不僅有利于促進新時代中國倫理學的繁榮與發展,而且對未來全球倫理建設都將作出自己獨特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