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 艷
當代哲學踐行是后現代語境下,西方哲學從理論走向應用的新傾向。在希臘化時期,哲學一度是知識分子在亂世追求幸福的途徑。在當代,維特根斯坦指出哲學具有“治療”的功能。①例如,“哲學是一場戰斗,它反對的是用我們的語言作為手段來使我們的理智入魔”,“哲學的成果是使我們發現了這個或那個明顯的胡說,發現了理智把頭撞到語言的界限上所撞出的腫塊。正是這些腫塊使我們看到了上述發現的價值”,“哲學處理問題就有如治病一般”。(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賀紹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版,第71、73、137頁)福柯也曾提出,哲學的功用在于“關心你自己”。②福柯認為,“關心你自己”(soucie-toi toi-même)實際上是一種生存方式(manière d’être)和態度(une attitude)。它給出了一些反思的形式,展現了一個自我修正和自我教化的生活實踐。它既是一門生活的技巧也是一門生活的技能。它是最普遍的生活原則,是某種具有一套規則和方法的實踐和行動。(Michel Foucault, L’Herméneutique Du Sujet, Paris: Gallimard/Seuil, 2001, p. 32)在德國,奧多·馬奎德與吉爾德·阿亨巴赫把哲學用于“治療”的設想落到了實處。他們提出,哲學的應用應當專門化、學科化和職業化。1981年,阿亨巴赫在科隆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哲學咨詢診所。之后,在歐美等地,類似的機構紛紛誕生。這些哲學踐行家試圖通過與個體或團體的哲學性互動,緩解當代文明給人們心靈帶來的痛苦,幫助人們尋求更好的生 活。
事實上,哲學踐行不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它有著深刻的理論淵源。向世人提供哲學幫助的哲學家可追溯至蘇格拉底。他認為,智者的詭辯會使心靈受惑,而哲學可以使心靈恢復健康。柏拉圖也指出,靈魂的本質是熱愛智慧,但人們會在追求肉體欲望的滿足中逐漸丟失這一本質。哲學正是要幫助人們擺脫肉體的枷鎖,使他們在追求智慧的過程中獲得幸福。①柏拉圖在《斐多篇》中指出:“此外,身體用愛、欲望、恐懼,以及各種想象和大量的胡說,充斥我們,結果使得我們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機會進行思考。所有戰爭都是為了掠奪財富,而我們想要獲取財富的原因在于身體,因為我們是侍奉身體的奴隸。根據這些解釋,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幾乎沒有時間從事哲學。”[柏拉圖:《斐多篇》,載《柏拉圖全集》(第一卷),王曉朝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63—64頁]盡管在亞里士多德之后,哲學表現得更加理論化,然而小蘇格拉底學派和希臘化各派卻仍舊延續了哲學實踐的維度。從“哲學是達到幸福的途徑和手段”②Aleksandar Fatic, “Epicurean Ethics in the Pragmatist Philosophical Counsel”, Essays in the Philosophy of Humanism, Vol. 22, No. 1, 2014, pp. 63—77.這一點看,哲學踐行是希臘化時期的哲學實踐理念在當代的體現。
“學者”一詞在中國傳統意義上,通常是指具有一定學術造詣并致力于追求學問的人。其英語的詞源學意義可以追溯到希臘語“scholastes”,意為“生活休閑之人”(one who lives at ease)。③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scholar.而在當代,學者則指專門從事某種學術體系研究的人。與傳統意義相比,學者一詞的當代含義包含了更多的社會學意義。他們不再是生活休閑之余以追求學問為興趣的人,而是以職業人的身份從事學術活動。與從事其他職業的人一樣,學者也必須通過社會競爭來獲得學術資源。在此過程中,他們會面臨各種來自學術研究的壓力。如果他們無法正確、有效地排解這些壓力,就會喪失研究信心,進而對研究工作產生懷疑,最終影響其研究目標的實現。因此,對學者而言,提升研究信心至關重要。相應地,對哲學踐行而言,如何有效地幫助學者應對學術壓力、提升研究信心,則成為一個有意義的論題。
本文通過提出一種新的哲學踐行的方法——應用懷疑邏輯,去處理提升學者研究信心的案例,旨在擴充哲學踐行的方法論,并呈現其理性分析的原則。首先,闡釋學者喪失研究信心的典型原因;其次,討論哲學踐行在提升學者研究信心方面所具有的優勢;再次,分析哲學踐行何以能夠幫助學者辨析那些導致研究信心喪失的非理性信念,以及無效的懷疑推理的過程;最后,具體展現如何運用懷疑邏輯的“必然化規則”,對學者的非理性信念和懷疑推理進行判定。
學者,無論是作為個體研究者,還是學術共同體中的一員,在從事學術研究的過程中都要完成一定的學術任務,如撰寫論文與著作,獲得項目資助,以及完成教學任務等。如前所述,當代學者與古代相比,由于參與社會資源分配,會面臨許多競爭壓力。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橫向的,與其他學者、同事之間的比較與競爭。二是縱向的,學者自身在某一特定時期與其他時期的學術能力之間的比較與競爭。大多數學者都希望自己能夠不斷提升學術能力。然而,學術活動在當代的專業化與職業化,以及有限的學術資源,使得學者們經常處于一種相對激烈的競爭環境中。學者提升學術能力的要求逐漸從主觀上的“希望”演變為客觀上的“必須”。這種演變背后的動機可以大致歸結為三點:首先,社會競爭日益加劇,在學術領域中表現為學術競爭壓力增大,學者需要在這種環境中求得生存與發展的空間;其次,學者有其自身的學術興趣與追求,他們渴望獲得知識與真理;最后,成功的學術工作能夠滿足學者的成就感,給他們帶來幸福感。
從一定的角度看,上述“必須”提升學術能力比“希望”提升學術能力的要求更能夠幫助學者克服不適當的惰性,為他們從事學術活動帶來更強的動力。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持有必須性的要求會比持有偏好性的要求造成更多情緒、思想甚至心理上的問題。根據常識,若個體A希望自己或他人做某事,或某個事件最好發生,而個體B認為自己或他人必須做某事,或某個事件必須發生,那么顯然后者將比前者經驗更多的壓力、緊張和焦慮,他會在思想和認知方面更加固執,而當現實事與愿違時,他對自己和他人的評價與態度也會更加消極。例如,如果學者A認為:“我希望能按時完成這項研究,并且我希望在此過程中能夠獲得同事的幫助。”當他面臨無法完成這項研究以及他的同事不能幫助他的結果時,他可能更多地會認為:“不能完成這項研究,也沒有同事愿意幫助我,這的確很糟糕,但這并非世界末日,同事也沒有理由必須幫助我,我可以再通過提升研究能力重新嘗試完成這項研究。”可以看到,持有偏好性要求的學者A在面對消極結果時,他對自身和他人的認知可能更加合理,對事件的處理也可能更加積極。反之,如果學者A認為:“我必須按時完成這項研究,并且在此過程中我的同事必須幫助我。”那么,當他面臨消極的結果時,他很可能對自己和他人給出過于負面的評價,如,“我不應當繼續從事研究工作”“我的學術能力太差”以及“我的同事不希望我完成研究”,等等。當然,由于學術界的激烈競爭,必須性的要求并不是完全來自學者的非理性認知,很多是受現實的科研環境所迫而產生。當學者的研究信心得到有效提升后,就能更好地處理必須性的要求以及由此所引發的不適當的認知及行為。
然而,上述問題并非通過學者自主提升學術能力就能得到解決。因為盡管學者提升學術能力的動機強烈,他們卻時常做出與之相悖的行為。存在著這樣一種情形:有些學者明明有能力、有條件做好研究工作,但他們卻認為自己缺乏研究信心,難以承受研究壓力,進而以各種理由推脫、搪塞、拖延研究工作,即使該研究對他們而言很重要。該情形并非學者在提升研究能力時會遇到的唯一障礙,但它卻很普遍。原因在于,學者對于自身完成學術工作的能力,以及周圍的環境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支持其學術工作抱有懷疑的態度。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就認為自己能力不足,或周圍的環境對其研究具有消極影響。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認為自己具備完成學術工作的能力和條件,但問題在于,這種“認為”并非出自他們完全的確信,他們會不時地懷疑該信念。
在此過程中,學者對自身的學術能力、完成學術任務的可能性,以及周圍環境的支持程度的判斷,大部分是從一些懷疑的信念出發的。如,“我對有充足的時間完成該研究持懷疑態度,所以我對可以完成該研究也持懷疑態度”。這是一種獨特的模態思維過程,它既不能用“相信”也不能用“不相信”來作為模態算子進行推理。在這種推理中,多數人不具備模態邏輯的推理直覺。他們時常使用普通邏輯的推理直覺,如“如果A則B,非B則非A”,甚至是錯誤的推理直覺,如“如果A則B,非A則非B”。這導致學者不能理性地分析哪些懷疑有效,哪些懷疑無效。他們的推理前提可能是一系列假命題,其推理過程也可能出現邏輯謬誤,所以其結論的有效性無法得到保證。大量的非理性信念被無意識地從前提傳遞到了結論中,影響了學者研究信心的提升和積極的學術行為,降低了他們在面對不利條件時堅持完成學術任務的機會。
美國哲學踐行協會的創立者馬里諾夫在第十一屆哲學實踐大會的開幕致辭中說道:“一方面,在過去的一百年中,生活物品的數量與種類隨著世界的發展幾乎成倍增長,這大多歸功于醫學和科技的進步;另一方面,生活的質量(不要與物質舒適度相混淆)卻在半個世紀中逐漸下降,這歸咎于人們對人文的顯而易見的忽略。”①物質資料豐富的同時,人們的心理健康、幸福感以及成就感卻沒有與之成正比。越來越多的人得了“心智疾病”。他們在生活中感到焦慮、痛苦,甚至抑郁。而這些問題卻并不能簡單地歸結為生理或心理的病態。人們真正需要的是更好的精① Lou Marinoff, “Humanities Therapy:Restoring Well-Being in an Age of Culturally-Induced Illness”, in The Multiplicity of Therapeutic Practice in Philosophy and Humanities, edited by Lee Dae-Beom, Kangwon:Humanities Institude, 2012, pp.27—48.神生活。
哲學踐行,作為一種人文治療,可以幫助人們處理這些“心智疾病”,并提升人們的幸福感。其實,解決現實困境只是哲學踐行的“副產品”。它的真正價值在于:(1)幫助人們提升思維能力,促進他們對自身、他人和世界的反思;(2)幫助人們自主地發現自己原先沒有意識到的潛能,使人們回歸真正的自我,重拾對生活的信心。總之,人們訴諸哲學踐行是為了實現自我提升,以獲得更深刻、更美好以及更有意義的生活。因而,哲學踐行最基本的方法就是理性分析。它禁止對話雙方任意閑談,要求他們聚焦于一個特定的問題,不斷深入挖掘它的意義,以求獲得真正的洞見。正是這一方法使得哲學踐行具有根本性的哲學意味。
前文論及學者喪失研究信心,在認知療法中被解釋為,由于學者的信念系統出現了問題,導致其生理機能也相應地出現了不適應癥狀,如疲憊、煩躁、壓抑、注意力不集中等。這些癥狀反過來又會被學者視為阻礙其完成學術工作的消極因素,繼而進入新一輪的信念推理中,形成一種“惡性循環”。認知療法的解決辦法是,引導學者反思前提、推理過程以及結論的合理性,幫助他們辨析哪些是理性信念,哪些是非理性信念,最后通過糾正非理性信念來改善其生理機能的不適應癥狀。①Judith S. Beck, Cognitive Therapy: Basics and Beyond,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2012, pp.19—21.盡管認知療法在分析學者的思維過程,以及糾正他們的非理性信念中可以發揮一定的作用,但它存在著以下不足:一方面,由于認知療法隸屬于心理治療,它會把在研究信心提升方面存在障礙的學者視為心理不健全者,這是任何心理治療應用的前提預設;另一方面,認知療法對于邏輯的應用不徹底,它大多是基于普通邏輯的推理直覺,認知治療師有時難以為信念的推理過程和結論提供邏輯有效性的辯護。
相較于認知療法,哲學踐行在該問題的處理上具有優勢。首先,哲學踐行并不預設那些無法提升研究信心的學者是心理不健全者,而是認為他們與哲學家具有同等的理性思維能力,可以在哲學家的引導下自主分析自己的思想與情緒。這是搭建哲學家與學者平等、有效的對話平臺的基礎,同時,也更符合學者的自我智力期望,更易于被他們接受。
其次,由于對話雙方地位平等,學者在哲學家所引導的對話與反思中能有意識地發現信念系統中的矛盾,并自主調整。哲學家只是通過詢問與分析而使對方認知清晰。學者的認知改變不是通過哲學家的勸說、論證而發生的,而是一種自我修復。這意味著,信念從非理性轉變為理性的過程并非哲學家思想灌輸的結果,而是學者自己理性推理的結果。經過了這一過程,這些信念更具現實性,在學者研究信心的提升中也更能發揮作用。
再次,哲學踐行是對學者進行人文關懷的一種方式。它不僅致力于幫助學者解決當下所面臨的研究信心提升的困境,還能從長遠的角度促進學者反思其研究的目標、方法與價值。正如法國哲學家皮埃爾·阿多所說的:“哲學的教化和訓練不只是簡單地發展人們的智力,而是改變人們整個的存在(all aspects of his being)——智力、想象力、感知力以及意志力。”①Pière Hadot, Philosophy as a Way of Life, Cambridge: Blackwell, 2003, p.21.在哲學踐行中,學者被當成真正意義上的人,而不是從事學術研究的機器。在他們學會如何更好地做研究之前,他們需要先學會如何將學術研究變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哲學踐行體現的是有意識的哲學引導過程,它可以幫助學者將自身的行動與學術研究協調適應起來,增強研究信心,合理制定更高的學術發展目標,獲得更大的學術成就,并從中得到滿足與幸福。
因此,在處理學者的研究信心提升障礙,特別是由于非理性信念所導致的問題時,哲學踐行可以獲得更深刻、更長遠、更持久的效果。由于哲學踐行致力于提升人們的理性思維能力,邏輯是其基本的理性分析工具。接下來將以懷疑邏輯為例,具體展現哲學踐行在幫助學者提升研究信心中的應 用。
懷疑邏輯是由潘天群于2004年提出的,用來刻畫懷疑思維。潘天群認為,懷疑是一種特殊的思維過程,它既不等同于相信,也不等同于不相信。而懷疑推理則是不斷運用否定性思維來進行的推理。懷疑邏輯可以幫助人們用有效的懷疑邏輯公式來刻畫懷疑思維推理,并提高人們合理質疑的能力。懷疑邏輯在形式上的特點是引入“懷疑”算子。將“懷疑”算子D加在原命題上,則該命題成為懷疑命題。如原命題為p,加入“懷疑”算子D后則成為Dp,它的意思是“懷疑p的真”。原命題既可以是原子命題,也可以是復合命題。由于“懷疑”算子具有否定的意思,因而它相對于“知道”“相信”等模態邏輯算子而言是一個“負”算子。②潘天群:《建立在“笛卡爾公理”上的一個懷疑邏輯系統》,載《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5期。
懷疑邏輯作為一個“負”的認知邏輯,能夠利用符號系統嚴格刻畫學者的懷疑思維,并根據公式指出哪些信念在系統中有效,哪些信念缺乏邏輯支持。同時,懷疑邏輯的公理與定理還能向學者指出,在其思維過程中哪些信念是不可懷疑的,即以可懷疑的信念為前提,得出不可懷疑的信念為結論。這些不可懷疑的信念可以成為學術研究的動力。無論是增強懷疑的合理性,還是得出更多的不可懷疑的信念,其最終目的都是為了使學者拋棄非理性信念,得到更多的理性信念。這是學者提升研究信心的重要內容。
當學者僅使用普通邏輯的推理直覺進行懷疑推理時,我們時常發現他們會遭遇以下問題:他們一開始會懷疑自己完成某個學術任務的能力與條件,進而懷疑自己完成該任務的可能性。如,“只有時間充足,我才能完成這項研究。然而,我對時間充足持懷疑態度,所以我對我能夠完成這項研究持懷疑態度”。然而經過確認后,他們發現上述懷疑的內容為假,即他們知道自己有充分的時間來完成研究。可是,他們依然會懷疑自己完成研究的可能性,并繼續尋找其他因素作為支持其懷疑的理由。比如,“我不懷疑研究時間充足,但我仍然懷疑自己完成研究的可能性,因為我對自己具備相應的學術能力持懷疑態度”。該過程可以無限持續下去,不斷影響學者從事正常的學術工作,打擊他們的研究信心。
上述問題產生的原因在于,學者是憑借自己的推理直覺而進行了錯誤的懷疑邏輯推理。具體而言,他們以懷疑是否具備某種條件為前提,得出懷疑是否能夠完成研究的結論,這是一個包含“懷疑”算子的模態推理過程。這類推理具有一定程度的復雜性,如果僅從推理直覺出發,則很容易產生謬誤。同時,學者也很難對這種推理所得出的消極的結論進行有效反駁。退一步說,即使可以向學者證明他們具備完成研究的能力與條件,引導他們得出能夠完成研究的結論,該方法也并不能持續奏效,因為它不具有邏輯有效性。比如,當學者認為“只有時間充足,我才能完成這項研究”時,盡管他認識到現實的研究時間的確是充足的,但他依然可以合理質疑自己完成研究的可能性。因為時間充足僅僅是完成研究的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這種懷疑并不違反懷疑邏輯系統的公理與規則。所以,盡管可以向學者證明條件A、B、C……都已滿足,但他依然會懷疑自己完成研究的可能性,因為還有無數的條件D、E、F……可以成為他不斷懷疑的理由。
由此可見,如果學者依賴日常推理直覺,那么他所得出的結論的可靠性是存疑的。但是,如果引入懷疑邏輯,引導學者依據懷疑邏輯系統進行推理,那么他所得出的結論就必定不可懷疑。在哲學踐行中,應用懷疑邏輯正是幫助學者重新審視他在日常推理直覺的引導下所進行的推理的前提、過程以及結論的有效性與合理性,并在此基礎上促使他思考那些可能會影響其學術任務完成的因素,即引導學者合理質疑,以提升學者完成學術任務的信心。
“必然化規則”是懷疑邏輯系統中的一個重要的規則。它在懷疑邏輯中的公式為:(p→q),Dp├Dq,或者:(p→q), Dq├?Dp。它的意思是,如果 p→q 為真,那么如果不懷疑p則不懷疑q。或者如果p→q為真,那么如果懷疑q則懷疑p。“必然化規則”是以一個不包含“懷疑”算子的假言命題和一個包含“懷疑”算子的命題為前提,推出一個包含“懷疑”算子的命題。由于它直觀地體現了人們較為常用的懷疑推理的過程,因而是一個用來衡量懷疑是否合理,以及在懷疑推理中所得出的信念是否理性的邏輯標準。在處理學者由于非理性信念而導致研究信心喪失的案例時,它是幫助學者進行邏輯分析、揭示并拋棄非理性信念的一個好的工具。下面將具體展現如何運用“必然化規則”對學者的懷疑推理和非理性信念進行分析與判定。
學者認為:“如果給我充足的研究時間,我就可以完成這項研究。然而我對我能夠完成這項研究持懷疑態度,因為我對研究時間充足持懷疑態度。”這個日常語句可以被改寫為具有邏輯聯結詞的語句:“如果時間充足,則研究可以完成。懷疑時間充足,因此,懷疑研究項目可以完成。”這是一個懷疑推理,包含兩個前提和一個結論
:
p1.如果時間充足,則研究可以完成。
p2.懷疑時間充足
c.懷疑研究可以完成
根據懷疑邏輯系統,該推理可以被形式化為:
p→q
Dp
Dq
即,(p→q),Dp├?Dq
該推理不符合“必然化規則”。根據規則的第二個公式,我們只能得出(p→q),Dq├?Dp,即,“如果時間充足,則研究可以完成。懷疑不能完成研究,因此,懷疑時間不充足。”學者將第二個前提與結論顛倒了,該推理無效。由上述分析可知,學者的這一懷疑是不合理的。盡管他的前提都為真,但他得出的結論卻是非理性的。這種令他喪失研究信心并阻礙其學術研究進程的非理性信念,在應用懷疑邏輯進行分析時,是可以被避免的。
我們可以根據“必然化規則”進一步分析上述例子。如果學者在合理的證據下推翻了“我懷疑研究時間是不充足的”這一信念,即認為第二個前提為假,他將如何邏輯地得出理性信念?該推理過程可以表示如下:
p1.如果時間充足,則研究可以完成。
p2.不懷疑時間充足
兩個前提可以被符號化為:
根據“必然化規則”的第一個公式:(p→q),Dp├Dq,我們可以得到結論Dq,即“不懷疑研究可以完成”。該信念既符合邏輯,又有利于學者提升研究信心。這類信念是學者所需要的。
現在分析上述例子的變體。學者認為:“只有給我充足的研究時間,我才能完成研究。但是我懷疑我能夠完成研究。因為我懷疑研究時間是充足的。”該懷疑推理與之前的相比,第一個前提的前件與后件的順序發生了改變,那么它的結論的合理性也隨之改變。
p1.只有時間充足,研究才能夠完成。
p2.懷疑時間充足
c.懷疑研究可以完成
這一推理可以被符號化為:
Dp
Dq
由于p→?q?q→p,該推理又可以被表示為:(p→q),Dp├?Dq。根據“必然化規則”的第二個公式,該推理有效,即當它的兩個前提都為真時,所得出的結論是理性信念。這意味著學者的懷疑是合理的。該推理過程能夠合理地向學者展現,可能導致其研究不能順利完成的不利因素有哪些,以便提前做好應對困難的準備。這類懷疑推理和結論也是學者所需要的。
然而,當學者在合理的證據下推翻了“我對研究時間充足持懷疑態度”這一信念,他不能如之前所分析的那樣得出理性的結論。我們可以檢查該懷疑推理的過程。
p1.只有時間充足,研究才能夠完成。
p2.不懷疑時間充足
兩個前提可以被符號化為:
根據“必然化規則”的兩個公式中的任何一個,我們都不能邏輯的得出Dq,即“能夠完成研究”這一信念依舊是可疑的。因此,這類懷疑推理盡管符合邏輯,卻不能有效地消除學者所懷疑的因素,因而不能提升他完成研究任務的信心。
綜上可知,當反駁學者在懷疑推理中的第二個前提時,即向他闡明他所擔憂的阻礙研究任務完成的因素不存在,并不總能邏輯地得出有利于其完成研究任務的積極的理性信念,我們必須根據前提中的不同性質的假言推理分情況討論。在這點上,應用懷疑邏輯與僅僅使用推理直覺的區別就可以被清晰地呈現出來了。
只有當學者的相關推理和信念具有堅實的現實與邏輯基礎時,他才能有效地朝著既定的研究目標行動,而不會總是處于缺乏研究信心的狀態。在針對缺乏研究信心的學者所進行的哲學踐行中,應用懷疑邏輯是為了幫助他們澄清繁雜的推理過程與相關信念,保留其中合理的部分,排除不合理的部分,并給出充分的理由。在具體的實踐中,哲學家一方面可以幫助學者提升懷疑思維的能力,使其從真前提與有效的懷疑推理出發,得出更多有利于其研究工作的理性信念;另一方面,可以引導學者合理質疑那些可能影響其研究工作的不利因素,使其能夠做好應對準備。學者的研究信心正是在此過程中得到有效提升。當有利于研究工作的信念獲得了邏輯支持,就能經得起理性檢驗,因而具有堅實的基礎。學者持有這種信念越多,就會越少產生不合理的懷疑,研究信心就會越充足,學術工作就越可能成功。
當然,在哲學踐行中還有許多其他的以邏輯為主要工具的方法,如基于邏輯的治療以及理性情緒行為療法等①基于邏輯的治療是美國心理學家柯亨(Elliot D. Cohen)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提出的,以三段論邏輯為進路的哲學踐行方法。而理性情緒行為療法則是美國心理學家艾伯特·埃利斯(Albert Ellis)于20世紀40年代初期提出的心理療法,以分析激發性事件、認知和情緒行為結果三者的邏輯關系為基本方法論。,本文所探討的應用懷疑邏輯的方法,是它們其中的一種。同樣,應用懷疑邏輯來糾正學者的非理性信念和無效推理,提高他們合理質疑的能力以增強研究信心,是幫助他們獲得學術滿足感和成就感的一部分。由于學術工作的特殊性,除了邏輯思維的能力,學者還需要思辨的能力、理性分析的能力、靈活的思維轉換能力以及想象的能力,等等。哲學踐行能夠有效地幫助他們提升這些能力。同時,哲學踐行中的人文關懷,還能在更深刻的意義上幫助學者反思研究動機與研究價值,在研究行為中保持健全的人格,最終在學術生活中實現真正的滿足感與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