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青春
心理主義把主體的心理經驗當作唯一或基本的對象的哲學傾向,從狹義上講,它是19 世紀的一個技術產物,用于分析人類心靈并試圖以此為基礎建立哲學話語的一種學說。洛克的觀念論、笛卡爾的外部世界知識的基礎、英國經驗論者的認識論問題以及康德的形而上學觀被不同學者視為心理主義的來源。雖然在心理主義的思想來源上沒有形成一個完全一致的觀點,但是英國哲學家、邏輯學家穆勒首次把心理學的觀念引入邏輯學,這一點卻能形成共識。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穆勒被認為是邏輯心理主義的代表,由此,邏輯心理主義受到廣泛討論與關注。加之受康德啟發的德國哲學家約翰·雅各布·弗里斯(Johann Jakob Fries)和弗里德里?!ぐC傻隆へ悆瓤耍‵riedrich Edmund Beneke)的工作,強調了內在體驗的重要性,進一步凸顯了心理主義作為一種方法論在哲學研究上的重要 性。
1847 年,美國的布朗遜在其《本體論主義與心理主義》一文中指出:“地道的心理主義把主體當作自己的對象,或者,它起碼是從其獨立于實在的客觀真理系統的自身源泉中提供了它的對象?!雹倥礓魸i、馬欽榮:《邏輯學大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 年版,第736 頁。20 世紀之后,形成了對心理主義的狹義與廣義兩個視角的解讀。在狹義層面上,很多學者把心理學當作邏輯學的基礎,持這種觀點的有穆勒父子、漢密爾頓、托馬斯·里德等,他們也被稱為邏輯心理主義者,流行于英國。從廣義上看,心理主義則是指,把任何研究對象從心理學方面進行解釋的“心理主義化”的傾向,持這種觀點的有弗里斯、貝內克、布倫塔諾、馮特等,流行于德國。無論從哪個視角解讀心理主義,它們都與盛行于17—19 世紀的一種意義理論——觀念論相關聯,都是當時西方哲學中“認識論轉向”和心理學作為領先科學這兩個現象的產物。②陳波:《弗雷格的反心理主義及其困境(初稿)》,載《第二屆分析哲學討論會論文集》2006 年4 月。
心理學之于邏輯的作用有強弱之分,相應地有強邏輯心理主義與弱邏輯心理主義之分,通常,把“自然主義或還原論的心理主義”歸為前者,強調心理學之于邏輯的基礎性地位,認為把邏輯研究的對象等同于某種主觀的心智過程,試圖憑借心理圖像和心理過程去研究邏輯推演和邏輯運算,從心理要素和心理學規律中推導出邏輯規律,從我們實際上如何思維歸納總結出我們應該如何思維。③同上。弱邏輯心理主義認為,邏輯規律源自人的心理活動,在它成為指導人們推理規則演化的過程中,慢慢脫離心理活動,最終得以形成。無論是強邏輯心理主義還是弱邏輯心理主義,它們的共同點是把邏輯學與心理學聯系起來,強調心理規律之于推理的作用;不同之處是,弱邏輯心理主義較強邏輯主義更為柔和與寬容,它沒有徹底規避邏輯的規范性特質,體現了邏輯學與心理學二者既相互區別又彼此聯系的特 質。
穆勒第一次把心理學觀念應用到邏輯之中,并在其對《漢密爾頓哲學考察》一書中詳細闡述了二者的關聯,他也因此成為邏輯心理主義的代言人。穆勒指出,“邏輯學不是思維之理論,而是有效之思維理論,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思維之理論,而是正確思維之理論。它并不是一門與心理學不同的科學,也不是與心理學關系密切或并列的科學。邏輯學從根本上講是一門科學,是心理學的分支,但又不同于心理學,一方面,它們是部分與整體的關系;另一方面,邏輯作為技藝不同于心理學,它包含了盡可能多的心理學內容,都用于確證技藝的規則?!雹貸ohn Stuart Mill,“An Examination of Sir William Hamilton’s Philosophy and of Principal Philosophy Questions Discussed in His Writings”,in The Collected Works of John Stuart Mill,Vol.IX,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78.這段話成為指明穆勒是邏輯心理主義者的標志,也是穆勒強邏輯心理主義思想的經典表述,同時也是最易引起人們產生不同看法之 處。
穆勒從技藝與科學兩個層面表達了邏輯學與心理學研究對象的不同,以及彼此之間的關系。邏輯學是研究思維有效性的特殊科學,心理學則是研究思維本身的一般科學,因此作為技藝的邏輯學與心理學不同,而作為科學的邏輯學則是心理學的一個部分。在這里,穆勒從技術上解讀邏輯,當把邏輯置于不同的視角談論時,它與心理學之間的關系會隨之不同。因此,如果只刻意強調邏輯是心理學的一個分支,實際上不能完全表明穆勒在邏輯與心理學這兩個學科之間關系上的態度,就如同有學者指出,穆勒對待邏輯與心理學的關系,有時表現的不夠堅定。大衛·戈登(David M. Goden)認為,穆勒不是一位心理學意義上的邏輯學家,他認為穆勒在演繹邏輯與心理學之間的關系時是斷裂式的,有時從心理學視角看待邏輯,有時則不是。②David M Godden,“Psychologism in the Logic of John Stuart Mill:Mill on the subject Matter and Foundations of Ratiocinative Logic”,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Logic,Vol.26,2005,pp.115—143.之所以會引起這樣的判斷,其原因在于,一方面穆勒在闡述邏輯與心理學關系時,更多地是從解讀漢密爾頓哲學的視角出發闡述,而沒有真正扎根于自己的邏輯體系反思二者的關系;另一方面則是后來學者從表達某種觀點的論證立場出發,指出穆勒對于邏輯與心理學關系的判斷,缺乏對穆勒思想整體的、系統的宏觀把握。由此產生了認為穆勒在邏輯與心理學之間的關系上態度不一致的觀 點。
在穆勒邏輯思想中談及的技藝與科學之間的關系,對于理解穆勒如何看待邏輯學與心理學之間的關系非常重要,這往往是穆勒邏輯心理主義觀點的聚焦之處。穆勒認為,在科學的邏輯學層面,邏輯學與心理學關系緊密,而作為技藝的邏輯學則與心理學無關。因此,這就為從什么立場出發來談穆勒的邏輯心理主義思想指明了視角,也讓人們能較為客觀地評價與看待穆勒邏輯心理主義思想特質及其在當時的合理之處。即使有弗雷格和胡塞爾對心理主義,特別是對穆勒邏輯心理主義的猛烈抨擊,但這也不能完全否定很多邏輯學家接納穆勒思想的事實。像莫里茨·石里克這樣重要的哲學家仍然同情心理主義的立場,認為“心理主義的錯誤更多地是在于粗疏的表達方式,這是一種把某些問題推在一邊的傾向,而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真實的情況”③莫里斯·石里克:《普通認識論》,李步樓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年版,第170 頁。,并認為它沒有邏輯主義那么危險:“在我看來,這種心理主義的錯誤對于哲學基礎造成的危險并不像那種認為邏輯結構構成自己的范圍,即獨立于實在世界而‘存在’的觀念的領域的明確而又仔細思考了的理論所造成的危險那么嚴重。如果我們在恰當的意義上來理解這里的‘存在’和‘獨立’,那么這種理論并不錯”①莫里斯·石里克:《普通認識論》,第171 頁。。石里克對心理主義也沒有完全認同,他覺得心理主義雖然與邏輯主義相比有其優勢,但也有嚴重的不足。②童世駿:《認識論中的社會學主義及其與心理主義和邏輯主義的關系》,載《社會科學戰線》1993 年第5 期。但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是,自穆勒以后的邏輯學著作,都不免帶有認識論、方法理論和心理學特征。而且“穆勒的歸納邏輯也是一種認識論,這種認識論的主要目標在于理解人們追求客觀知識的過程,并在此基礎上找到如何才能求得真知的一套法則”③李國山:《約翰·穆勒的心理主義辨析》,載《南開學報》2009 年第5 期。。
穆勒在《漢密爾頓哲學考察》中集中闡述了邏輯與心理學之間的關系,但他的邏輯思想卻是在其巨著《邏輯體系》中系統論述的。深刻理解并把握穆勒的邏輯思想,對于明晰他的邏輯心理主義非常重要。穆勒在《邏輯體系》中將他的邏輯思想分為兩個部分:一是推理科學,二是推理技藝。前者主要描述、解釋心理學學科以及分析心智地運作,具有描述性;后者則是為人們應當如何推理提供規則,具有規范性。但如果從整體上把邏輯作為指引思想的準則來看,穆勒將邏輯劃分為這兩個部分的做法,就會顯露出一個問題:如何理解推理技藝獨立于心理學?一個基本的事實是,推理技藝的規范性并不能使其擺脫心理學的懷抱。這就要考慮到穆勒推理科學思想所涉及的兩個層面:研究主題與方法 論。
盡管推理的對象比心理學研究對象更為具體,但是心理學規律不能完全脫離推理科學,因為任何一條規律的發現都離不開試驗方法。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作為技藝的邏輯學似乎也不能完全獨立于心理學。穆勒認為,心理學推理科學之于推理技藝有三種作用。第一,推理技藝的規范性只是初步認定它獨立于心理學。穆勒指出,心理學所做的就是在推理的任何時候都會有分析心智的過程,而推理技藝必須給出正確的推理規則。怎么理解這里的“初步認定”呢?從穆勒的這句話可以看出,他把心理與推理過程視為相伴隨的兩個進路,同時把推理技藝的作用規定在推理過程上,但又缺乏徹底將心理過程與推理過程分開之法,如此似乎應當能理解推理技藝的規范性了。第二,必須從心理學視角出發,正確理解思維的過程,如此才能體現推理技藝的規范性。第三,心理學對于推理技藝的確證而言是必要的?!盀榧妓囘M行辯護的只有作為科學的邏輯學,而不關心理學本身的事兒。因此,剩下來需要認真考慮的就只有作為科學的邏輯學與心理學之間的關系,而這種考慮直接關乎穆勒心理主義的核心主張?!雹芡稀哪吕盏倪@些代表性論斷來看,他在整體上沒有將推理技藝的規范性表述得十分清楚且一致,這造成理解他在對待邏輯學與心理學之間關系的問題上,不能保持一貫的立場,然而,這對于理解穆勒強調心理學之于推理的必要性的基本主張而言是有幫助的,也揭示了穆勒較為明顯的邏輯心理主義思想的傾向 性。
推理邏輯的基礎是心理式的,它具有規范作用。穆勒正是通過闡述推理邏輯的基礎特性體現其邏輯心理主義思想。穆勒認為,相對于邏輯研究對象而言,邏輯原理獨立于心理學,心理過程是某種理解的運作,邏輯研究主題則是思維對象。穆勒的這種解釋體現出他在邏輯研究主題上的不連貫性或者斷裂性,這表現在:他一方面認為邏輯的研究主題是心理過程,另一方面則是認為邏輯關注真理,而且邏輯的語義和證據特質是從思維內容得來的。但問題是,穆勒的這種分析,既不能解釋思維對象,也不能解釋思想行動,而只是將邏輯從對心理學的依靠上孤立出來,沒有形成充分的論證。穆勒覺得,邏輯的性質和特質一定程度上是由思維過程中的偶然事實決定的;為了指引思維過程,邏輯規律必須反映出這些思維過程實際運作過程中發生的事實細節。在這一點上,穆勒的想法似乎揭示出邏輯規律不僅僅是聯想律的一個子集,這是一種明顯的心理主義傾 向。
穆勒通過邏輯與真理的內在關聯,指出了思想的描述性。如果邏輯的主題是推理行動而不是行動自身,那又如何解釋推理的性質呢?如果放棄概念論立場,從約定主義立場出發,輔之以經驗論者的助推,穆勒則是以心理主義者的身份解釋了邏輯的主題。如此來看,邏輯和科學的主題沒有什么不同,要說它們的不同之處,那就是對一般性的解釋不同。因為既可以把一般性解釋為邏輯的主題,也可以解釋為科學的主題。因此,僅從穆勒的經驗論立場出發,看待邏輯推理的性質和功能,闡述穆勒邏輯心理主義的特質是不夠的,也不能表明邏輯主題是思維對象而不是判斷行動;即使這樣做了,也不能讓穆勒擺脫使邏輯原理依賴于心理學的事實。在此,我們不是想通過這樣的論證為穆勒的邏輯心理主義特質作辯護,而是想要表明,僅從邏輯推理出發還不足以完全呈現邏輯心理主義的思想特征,需要將研究的視野拓展到穆勒的信念思想上。正是在思考傳統經驗主義時,穆勒忽視了行動與主體問題,從而形成了他的兩種信念觀:一是自我意識與有矛盾心理的信念,二是批判傳統經驗主義思想的信念。同時也要注意的是,穆勒信念思想的社會化維度。信念作為社交附屬品的一部分,是集體心智的體現,它會對社交媒介和信念群體發生作用與影 響。
穆勒在區分行動、內容和判斷對象時拒絕接受概念論。這是因為,在穆勒看來,概念論把判斷對象視為一種心智,并將命題用于表述兩種觀念之間的關系,這是不合適的。穆勒斷定,命題不是關于對某事物思想的斷定,而是關于事物自身的一種斷定。穆勒的判斷理論體現出他帶有反心理主義的傾向,這與邏輯追求真理是一種理智運作的觀點不一致。這是因為,心理主義者把概念等同于觀念和印象,而反心理主義者則使用柏拉圖式的理念世界解釋概念,穆勒對概念的態度正是介于二者之間。所以戈登指出,穆勒對研究對象的思考陷入循環,又回到了心理主義路徑上。戈登進一步通過對傳遞律、不矛盾律、排中律以及同一律的說明,指出穆勒的邏輯理論既是心理主義式的又有某些反對心理主義因素的矛盾之處。①David M. Godden:“Psychologism in the Logic of John Stuart Mill:Mill on the subject Matter and Foundations of Ratiocinative Logic”.
穆勒認為,邏輯學是研究推理的,但在他看來只有歸納推理才是真正的推理,因為其結論不包含在前提之中。穆勒也強調了演繹的重要性,在他看來,演繹作為一種必然性推理,是對歸納結論的解釋。雖然他的歸納邏輯思想以惠威爾的歸納思想為基礎,把歸納視為社會科學的基礎,并由此出發重新討論了邏輯的性質、范圍以及方法,但是穆勒的邏輯思想是三段論式的命題理論,而且他把邏輯規律解釋為心理學事實,認為心理學規律能操控心靈的運作,是經驗的和非必要的。不過,穆勒時期的邏輯學作為三段論式的一般命題理論,在一定程度上未能很好地將邏輯心理主義思想納入邏輯體系中。佩爾蒂埃作出這種論斷的理由是:一是穆勒沒有為心理學對邏輯的基礎作用作出清晰論證,二是他的論證也沒有契合他的思想;三是他的工作為我們提供了進一步思考的空間——那就是如果把心理學作為經驗學科看待將會怎 樣?
人們認為邏輯和數學不關注人的內部狀態及心智過程,是純粹的非經驗科學。具體來講,邏輯不專門聚焦于具體事物的研究,數學則是更多地研究關于數的特征,那么邏輯與數學如何以心理學作為基礎 呢?
弗雷格在《算術基礎》的序言中,提出了邏輯研究要遵循的三條原則。第一條原則就是:“要把心理學的東西和邏輯的東西,主觀的東西和客觀的東西區別開來”②弗雷格:《算術基礎》,王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 年版,第8 頁。。弗雷格認為,心理學的東西是主觀的,而邏輯學的東西則是客觀的,因此要對二者加以區分。弗雷格進一步指出:“對邏輯進行任何心理學的處理都是有害的。邏輯這門學科的任務正是從所有不同種類的東西、因而也從心理學的東西中提煉出的邏輯,并通過揭示語言在邏輯上的不完善性使思維從思維的束縛下解放出來。邏輯探討的是真的規律,而不探討被看作真的規律;不討論如何進行思維的問題,而討論如何做才不能偏離真的問題。”③弗雷格:《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王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年版,第228 頁。因此,邏輯不探討心理學關注的思維規律,而是探討思維的規范問題。弗雷格在《思想》一文中就“外在事物”“思想”和“心理表象”展開了充分的論證,試圖將心理學從邏輯和數學的懷抱中掙脫出去。弗雷格鮮明的反心理主義立場,不僅清理了邏輯學中的心理主義,更捍衛了邏輯學的尊 嚴。
弗雷格正是沿襲柏拉圖主義將心理學與邏輯嚴格劃界,把心理的東西與邏輯的東西相區分。他的這一做法受到后來很多學者的支持,他們都認為弗雷格的邏輯思想超越了亞里士多德以來的傳統邏輯思想,能將邏輯與心理學劃分為不同的學科類別,這是亞里士多德以來的邏輯學所不能解決的問題。但是它也面臨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不能解釋思考活動中邏輯規律的合法化現象,而這恰恰是邏輯與心理學是否徹底劃界的關鍵所在,也容易被后來者提出反駁之處。不過,要想緩解弗雷格思想中的柏拉圖主義所帶來的問題,一種做法是,借助弗雷格對證成的解釋,判斷邏輯規律在解釋思考和推理活動中所發揮的作用,從而知曉邏輯規律的合法化之處,這樣的論證似乎可以讓最易遭到反駁的方面暫時得到緩 解。
弗雷格認為,邏輯規律具有規范性和構成性,它與物理等科學不同,不具有描述性。這意味著,信念理論(實際思維)背后的反心理主義思想是弗雷格貫徹邏輯主義綱領的邏輯觀并將反心理主義推向了新的發展階段的表現。但是,“像弗雷格僅僅指出心理之物與意義內容的存在差別,或者像波普爾那樣設定觀念世界的獨立存在性,都是不夠的,因為在此情況下仍然可以進行不同種類的認識,并具有引入心理學研究的可能性和價值。反心理主義的單純‘存在屬性差別’論證無法獲得必然性和普遍性。只有輔以認識種類條件,才能賦予反心理主義以明晰的真理性”①崔平:《對心理主義和反心理主義之爭的超越性批判——為反心理主義制作“認識斷裂”論證》,載《學術月刊》2009 年第9 期。。
邏輯學是以規范性科學與心理學相對應,還是以實在科學與心理學相對應,胡塞爾在《邏輯研究》第一卷中圍繞這個主題討論了邏輯學的性質。胡塞爾的工作不只是批判心理主義,更重要的是要明確邏輯學的觀念科學的性質。無論胡塞爾如何界定邏輯學,他反對經驗主義、擱置形而上學的做法和態度,就會讓人們覺得,對邏輯規律本質的理解,是心理主義和反心理主義爭論的焦點。邏輯規律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規律呢?胡塞爾告訴我們,心理學研究的是思維的自然規律,邏輯學研究的是思維的規范規律。反心理主義者認為,邏輯學和倫理學一樣具有規范的性質,因此,它們都無法從人類的自然生活和心理狀況中推導出來。②倪梁康:《心理主義的問題與理論哲學的觀念——胡塞爾〈邏輯研究〉第1 卷的主題思想》,載《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3 年第4 期。在這個意義上,邏輯學獨立于心理學,它不是從心理學中推導出來的一個分支或者子集,就如同不能從實然中推出應然一樣??傊?,心理主義經過胡塞爾的批判后受到重創,沉寂了一段時間,盡管期間也仍然在西方邏輯學思想中發揮作用,但顯然與其在穆勒時期的影響不可同日而語。隨著認知科學與心理學、邏輯學交叉研究的發展,也產生了當代反心理主義的新觀 點。
自萊布尼茨提出“普遍語言”的理想之后,邏輯學沿著這一理想,經由布爾、弗雷格和羅素的努力,已經在數學方向發展了半個多世紀后,出現了認知轉向,開始關注認知過程中的邏輯結構?!耙獜钠鹪从诟ダ赘竦囊詳祵W基礎為研究背景的邏輯學,轉向構造認知過程的規范性或描述性模型的邏輯學。認知過程邏輯結構的研究包含兩個方向:認知邏輯和心理邏輯”①鞠實兒:《邏輯學的問題與未來》,載《中國社會科學》2006 年第6 期。。皮亞杰建立的第一個心理邏輯系統作為邏輯學認知轉向的標志,為解決邏輯認識論問題提供了某種方案,是邏輯學認知轉向上的重要推進。與此同時,很多心理學家開始構造心理邏輯系統與心理模型理論,這都為刻畫推理過程提供了技術與理論上的支持。到了當代,很多學者從認知科學出發,繼續探究邏輯與心理學之間的關系,形成了當代的反邏輯心理主義的新觀 點。
漢斯·羅特(Hans Rott)概括了當代反邏輯心理主義的核心觀點:第一,邏輯是理性認知能力研究認知行為的理由(好/壞),而心理學則研究因果因素并闡明原因不是理由;第二,因為邏輯處理正確推理規則,邏輯規律不會與心理規律/心理事實相矛盾;第三,邏輯與人們如何推理或者應當如何推理無關。羅特的這三個核心觀點是分別從邏輯學與心理學研究對象的不同、推理規則以及邏輯與主體推理之間的關系出發闡述的。但是,他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環節——無論在研究對象還是規則運用上的主觀性與能動性,實際上,具有主體性的人在進行對象研究和規則的運用上,會受到經驗事實與心理的影響。這一點是不能忽視 的。
反心理主義并不是弗雷格以來很多學者堅守的最終立場,而是他們基于不同視角闡明心理主義與邏輯學之間區別與聯系的帶有時代印記的思想觀點。當我們把這樣一場爭論放到哲學發展的歷史長河中看待時,會發現對邏輯心理主義的指責更多的是:第一,從邏輯學與心理學之間的隸屬關系,探討心理主義在邏輯中的地位、作用與意義;第二,從邏輯體系、邏輯研究主題與邏輯規則層面展開討論,闡釋邏輯學與心理學之間的異同。在我們看來,以上兩個方面的指責,都不能完整地呈現心理主義的全貌,也不能充分揭示19 世紀產生心理主義的深層原因,其癥結在于這場爭論忽略了一個思考心理主義合理性的重要維度,那就是要結合信念修正理論反觀心理主 義。
信念修正是關于信念的理論,是指某種心智狀態。如果信念狀態由于輸入新信息而受到干擾或者影響,那么就要改變這種信念狀態,這就是信念修正理論的研究主題。①Hans Rott,Hannes Leitgeb,“A New Psychologism in Logic?Reflectons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Belief Revision”,Studia Logica,Vol.88,No.1,2008,pp.113—136.信念修正理論是否支持邏輯心理主義,我們雖然不能直接給出答案,但是需要指出的是,注重相關性、歸屬性、去理想化、計算機科學和信念合并或信念融合這五個方面的論證,能讓我們獲取某些積極提示,至少能讓我們經歷從“理性假設”到描述不同個體思考類型的過渡體驗,感受從規范性解釋到描述推理類型的走 向。
邏輯學家的一個目的是發現思維的規律并對其加以形式化,而信念修正研究者則是致力于識別改變信念的規律。我們這里對“思想”與“信念”不作本質上的區別,不過需要注意的是“規律”一詞有不同的含義,正如弗雷格所指出的,“‘規律’一詞的歧義性非常重要。它一方面是說規律是什么?另一方面則是描述規律應當是什么。只有在后者的意義上,邏輯規律才是思維的規律”②Gottlob Frege,“Selections from Grundgesetze der Arithmetic,Vol.1(1893)”,in The Frege Reader,edited by Michael Beaney,translated by Michael Beaney,Oxford:Blackwell,1997,pp.194—223.。邏輯規律與經驗科學層面的物理、化學和生物學規律不同,后者屬于自然科學規律,是描述性的;此外,通常談論的道德體系和法律條款的規律是規定性 的。
人們接受弗雷格的邏輯觀:邏輯具有規定性。但是怎樣理解思想規律/信念規律的改變,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它可以幫助人們理解信念規律的改變,也有助于理解信念修正對邏輯心理主義辯護是否具有支撐作用。一個通常的解釋是,當把改變信念的規律作為自然規律加以理解時,它可被視為經驗科學的一個分支或部分,而成為信念修正支持邏輯心理主義的一個論據;當把它作為規范性規律看待時,其規范性特質繼續保留,這就使得它不會成為經驗科學的一個部分,也就不能成為心理學的一部分。因為信念改變所涉及的公理,比如“理性假設”等,不是描述相信者如何行動,而是規定他們應該如何行動。一般來講,描述理論屬于經驗性科學,規范理論則屬于先驗知識。相應地,描述理論屬于心理學,規則不屬于心理學范疇。因此心理主義的問題在于它不是由相關性決定,而是取決于規范性問題,從而與邏輯發生關 聯。
去理想化論證試圖借助“應該蘊涵能夠”這個來自康德的至理名言,構建一種把邏輯作為心理學的一部分的邏輯研究范式。但是羅特和萊特布格(Hannnes Leitgeb)指出,這種做法不能作為支持新邏輯主義的有效路徑。因為即使在這個方法設計之初就考慮到推理者的生理或者心理上的有限性,也不能改變邏輯的主要特征。雖說邊界條件的改變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替純粹理性認知主體,但也只是輕微地減少了人們對理想認知主體的關注,而絲毫不能削減邏輯學家繼續形式化公理和規則的初衷——告知主體(推理者)應當如何推理。如果以取消邏輯為代價保留心理學的重要地位,即使是提倡心理主義的穆勒也不能答應,因為,如果這樣,他所提出“有效思想”和“正確推理”將毫無意 義。
如果不能把邏輯具體化為心理學,那是不是可以把心理學以某種方式解釋為邏輯呢?這里需要注意如下情況:不把信念作為主體內部狀態的表征,而把信念作為一個理論上的假定實體對待,它就能解釋言語、行為和精神表征。如果這樣理解,信念就被歸屬于某個人,而不是這個人的表征意象的一部分。盡管哲學上有很多這樣的先驗論證,其大意是:如果一個人的行為可以通過信念歸屬加以解釋,那么歸屬信念集合則要一致。我們應該注意到這些論證揭示了解釋的本質,也讓我們接受相信者信念的一致性,但是因為還有通達信念真理的其他方式,所以還要留心相信者的教育背景、自我糾錯能力以及其他方面的信息。歸屬性不能借助理性標準出現在邏輯之中,我們也不能輕易假設最大寬容歸屬策略,以支持信念的一致性。因此將心理學解釋為邏輯的做法不可取,也行不 通。
始于20 世紀70 年代的信念修正理論范式從邏輯層面討論了認識論、規范性系統、反事實條件句的相關問題。信念修正研究與哲學和心理學關系緊密,但是就它們所共有的歷史發展背景而言,心理學作為哲學的一個門類,與計算機科學的關聯不十分明顯。因為心理學更多關注的是人的心理狀態,而計算機處理的既不是人的心靈,也不是人的精神問題。從圖靈的《計算機器與智能》到麥卡錫的“人工智能”概念;從普特南的《機器的心智生命》到明斯基的“情感機器”,這些大量與哲學相關的科學文獻,不僅要揭示二者的緊密關系,而且還應從計算機情感方面研究人工智能。但是,即使有如此著名的思想家和學者通過其研究成果向我們展示哲學與人工智能之間的緊密關系,也試圖將邏輯與人工智能推近心理學,可我們也要時刻注意到,邏輯性質仍是規范性的。我們要明白這兩個問題:計算機應當做什么?在研發計算機時,我們希望計算機應當為我們做什么?因為這兩個問題蘊含著計算機科學家的職責——開發與研制計算機硬件與軟件。他們不需要從經驗層面關注機器心智,與此相關的問題應是計算機心理學家要做的事情,貝爾納普的《計算機如何思考》一文或許能提供思考這個問題的新視角。①Hans Rott,Hannes Leitgeb,“A New Psychologism in Logic?Reflections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Belief Revision”.
信念合并或信念融合成為信念修正在邏輯方面研究的一個新趨勢,它具有信念修正理論中主要范式的作用。②Konieczny,Pino Perez,“Merging Information Under Constraints:A Qualitative Framework”,Journal of Logic and Computation,Vol.12,No.5,2002,pp.773—808.隨著對信念合并或信念融合問題研究的進一步推進,有關信念修正的模型也在不斷地更替與發展。圍繞信念合并,從相關性、去理想化、歸屬性以及計算機科學等幾個方面的論述來看,它們不能直接構成支撐邏輯心理主義在邏輯中的合法性。但是,當把這個問題置于信念修正研究的歷史中重新思考時,似乎采取多主體(multi-agent)視角重新對其進行解釋則能表明:心理學進入到了信念修正理論研究的圖景中,而信念修正理論作為哲學邏輯,則是邏輯的一個重要分支。信念修正理論表征復雜信念狀態的高層級(hierarchy)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其內在必然性。如果只是從信念狀態的低層級出發來看,幾乎可以說信念修正就是規范性的,它規定了改變信念的理性假設。但是,當從信念狀態低層級走向高層級的時候,人們則會進一步發現,規范性解釋力度逐漸減少。這個變化過程或許可以給我們一種提示:規范解釋要面向描述推理類型,并且二者之間的關系是相互的,而非單向度 的。
面對這樣的情況,有兩種做法可供選擇。首先是堅持各司其職的做法。信念研究者應當僅是探尋不同語境中的最佳策略/方法。期間出現的不同例子或者反例只是加強了人們的直覺,指引人們如何描述不同類別的情境,比如保守偏好修正或者溫和修正。這種做法能保證:無論是在偏好修正意義上還是在溫和修正意義上,人們總能在可相信的理性物(rational thing)上達成一致。不過,人類有限的認知能力不能使我們認識到這點。但若是采用這種做法,對于從事信念修正研究的人而言,他們應當轉向方法論的研究,尋求應用于不同語境的恰當的方法。其次是信念狀態的不同層級。當到達信念狀態的某個層級時,該層級就會限制理性的存在,但如果超越了這個層級,就可以描述人們改變偏好的不同方式。比如,當達到AGM①AGM 是由阿爾羅若(C. E. Alchourron)、加德福斯(P. Gardenfors)和梅金森(D. Markinson)提出的信念修正模型。假設的某個層級時,就能捕獲信念理性的硬核,否則溫和的修正比保守的或者激進的修正更具理性。按照這種做法,理性不能超越AGM 信念狀態的第一層級,因此像保守的、溫和的和激進的這類描述信念修正的術語僅僅是區分了信念特征。這種做法的一個特點是:從AGM 假設的低層級到高層級同時也是從理性假設到個性特征的邏輯模型的一個過渡,也就是說,傾向性是對信念干擾的一種反應。對我們而言,無需在意哪個環節實現了從規范性到描述性的轉變。關鍵是基于第二種做法,邏輯就不再是純粹規范性的和先驗的,而是變為描述的和可經驗的。第二種做法表明了信念修正理論支持邏輯心理主義——只不過是弱邏輯心理主義而 已。
傳統信念修正理論關注信念修正所遵循的邏輯公理。AGM 信念修正理論表明,某人的信念狀態是由他相信為真的語句集所表征的。②C. E. Alchourron,P. Gardenfors,D. Makinson,“On the Logic of Theory Change:Partial Meet Contraction and Revision Functions”,Journal of Symbolic Logic,Vol.50,No.2,1985,pp.510—530.信念改變發生于當輸入α時,其恰好與某人之前相信的信念集S 相矛盾的情況?,F代動態認知邏輯的發展使得信念修正理論從開始研究新信息對主體知識狀態的影響,發展為將信念修正問題納入研究范圍,開始關注動態信念修正的邏輯語句和語義,在動態信念邏輯中系統研究接受新信息之前與之后主體的認知變化。20 世紀70 年代的信念修正思想主要與認識論問題、規范性問題以及反事實問題關聯緊密,而當代信念修正思想則主要發生在計算機科學領域。不過這里需要注意的是,心理學與計算機科學之間的區別是明顯 的。
上述的信念修正發展走向,一定程度上能為新邏輯心理主義在邏輯中的合法身份提供支持。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支持只服務于弱心理主義立場。弱心理主義認為,只有某些邏輯可以劃歸為心理學,而不像強心理主義所聲稱的那樣,所有的邏輯都可劃歸為心理學。因此,在弱心理主義意義上,信念修正理論能為其合理性提供辯護。心理主義回歸哲學視野,表明了經驗科學方法論對于探究真理、構建信念、注重具有主體性的人具有理論與實踐兩個層面的意 義。
從廣義的邏輯觀念出發,邏輯學注重人與科學、科學與事實的關系,也就會有邏輯與事實相關、與人相關的情形產生,進一步則會形成對心理主義的新看法。這與邏輯學的發展以及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弗雷格提出的“反心理主義”觀點的局限性有關。這種“新心理主義”可以概括為:邏輯理論源于生活實踐,人類推理的經驗、心理學以及認知科學都與邏輯保持適度聯系?!靶滦睦碇髁x”傾向與弗雷格式的“邏輯與心理學”完全各自獨立的反心理主義的思想觀點,形成了新的論辯格局。在《邏輯與推理:事實重要嗎?》一文中,范本特姆明確贊成“新心理主義”這一提法?!胺侗咎啬烦钟幸环N廣義的邏輯觀念,他不贊成弗雷格的‘反心理主義’,而是贊成‘新心理主義’,認為邏輯與事實相關,即與推理的經驗事實相關,與實踐以及與經驗的認知科學相關,而與弗雷格發起的根本改變相比,新心理主義只是將邏輯的方向盤移動了一點點。心理主義者的立場是自明且無害的。”①郭美云、周君:《試析約翰·范本特姆對邏輯“新心理主義”的辯護》,載《哲學研究》2013 年第8 期。范本特姆強調從事邏輯研究的學者應當有一個較為豐富且寬泛的邏輯觀念。觀念的產生源自生活經驗世界,邏輯學的縱深發展應當吸收來自心理學等經驗科學的鮮活素材以豐富自 身。
哈曼(Harman)也認為,推理本質上是信念修正,具有心理特征,推理為我們如何行動與應當如何進行推理提供指引,應當關注推理心理主義的認識論趨向。邏輯對于推理和信念是重要的,邏輯不只是純粹規范性的/先驗性的科學,它還具有一種描述性/經驗性特征。哈曼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信念修正理論,為邏輯中的新心理主義提供證據。信念修正涉及人的信念動態,也適合解釋某種特殊的心理?!罢J知主體所相信的信念構成了他的信念狀態,信念狀態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會隨著認知過程而增加或放棄信念。信念修正理論利用形式邏輯的研究方法和理論工具探討人如何修正信念這一重要認識論問題”②袁永峰:《信念修正的邏輯》,載《哲學動態》2017 年第4 期。,而認識論問題與邏輯與心理關系緊密。從這個意義上講,信念修正支持邏輯心理主 義。
從歷史上看,穆勒作為19 世紀偉大的思想家,深受英國經驗主義思想的影響,同時也受其家庭教育的熏陶。在穆勒形成邏輯思想的過程中,他會自然而然地把邏輯與經驗、社會發展和文化相關聯,思考思維的有效性與技藝規則的作用,將邏輯與心理現象、心理運作過程的某些特征結合在一起,從而形成了具有時代特征的邏輯心理主義思想。這一思想雖然遭到以弗雷格、胡塞爾為代表的反心理主義的尖銳批判,但仍有追隨者。這兩個方向上的研究,將穆勒的思想與弗雷格的思想推向了非此即彼的對立面。無論如何,在促進分析哲學誕生的工作上,這兩方面殊途同歸,都作出了重要貢獻。而且從他們的信念思想出發,在關注人這一主體維度上,邏輯心理主義與反心理主義在闡發人的心智活動方面各有作用,邏輯與心理學有交叉融合的現實意 義。
從方法論層面看,弗雷格和胡塞爾的反心理主義占據了他們那個時代的理論制高點,但其背后所折射出來的情形是:對比科學歸納方法,演繹有效方法取得了決定性勝利。不過,演繹邏輯發展至今的純粹性(全稱判斷)還不能涵蓋一切,它對于社會生活中的現實問題、個人、公共信念的構建、人工智能以及大數據等問題不能有效應對。這些問題還是要借助歸納方法,從經驗層面加以解決。但是,我們的探討也不能僅僅停留于簡單闡述心理主義與反心理主義、科學歸納與演繹有效的勝負,而是要進一步拓展思路。與其說誰勝誰負,不如說歸納與演繹的有限性實際上是人的有限性的某種體現。因此,歷史上雙方的相互指責,實則是由于沒有全方位了解對方思想全貌產生的誤解所導 致。
從認知科學、自然主義、認識論以及推理過程看,任何科學理論的存在與發展都離不開人這個主體,關注人在社會生活中的多維展現,跳出心理主義與反心理主義之間非此即彼的對立狀態,客觀看待彼此的局限性,一方面能很好地理解人的有限性,另一方面也能將注意力集中在有主體性的人身上。穆勒在進行邏輯研究的過程中,一直特別關注人的問題,這使得他的邏輯思想帶有人文關懷,給予了他所處時代的人們切合實際的理性啟蒙,也對社會的時代轉型產生了重要影 響。
從當代的多學科融合發展的趨勢看,邏輯與心理學在某些方面有結合的必要性。佩爾蒂埃認為,邏輯心理主義作為人類心理的某個特征,是一種邏輯語義內容,其思想來自現代哲學中的“自然主義運動”。心理描述主義目的論的認知架構、理想認知者拓展了現代視域的心理主義范圍,有的能規避某些反對心理主義的經典論證。弗拉維爾和米勒認為,皮亞杰的兒童心理研究刻畫出推理中的許多認知變化——它既作為“純粹的邏輯”也作為科學概念和推理??虻恼J識論是心理學的一個分支,主張認識論的研究應該用自然科學的方法。邏輯原則可以從心理學那里獲得,再使用這些邏輯解釋心理學??虻摹白匀换J識論”也肯定了心理主義在認識論中的價值,認為邏輯和心理的結合是必要的。①霍勇泉等:《歷史上的反心理主義浪潮及當前“心理主義”回歸》,載《心理學探新》2015 年第6 期。當前認知科學的快速發展,促使心理主義回歸人們的視野;邏輯在認知科學背景下的認知轉向,開啟了一個與以往不同的邏輯發展新時代。邏輯學的認知轉向想要達到的目標是給出知識獲取、知識表達以及知識的擴展和修正的認知模式與方法。②鞠實兒:《邏輯學的認知轉向》,載《光明日報》2003 年11 月3 日。
從信念修正的視角看,信念修正思想從邏輯理論與技術范式兩個方面,在一定程度上為弱邏輯心理主義的合法性提供了辯護,這遭到很多學者的批判與質疑,沒有完全使得邏輯心理主義在面對經典邏輯時具有合法性。但是邏輯的認知轉向及其發展,為人們反思邏輯與心理學、認知科學、自然科學之間的內在關聯提供了新路徑。反觀這一走向,我們發現:首先,在解讀穆勒、弗雷格等有關心理主義思想的文本時,存在某種誤判。有人認為他們的觀點完全對立,然而重讀他們的經典文本則可知,穆勒對其心理主義有嚴格規定,弗雷格是基于邏輯研究對象的思考發起對心理主義的批判,實際上他們是從不同視角出發闡述心理主義觀點。其次,邏輯認知化發展走向促使邏輯逐漸關注主體、社會、文化、公共生活等問題。再次,非經典邏輯的發展指向對主體認知能力、信念形成的研究??梢哉f,伴隨認知轉向,邏輯在思想路徑上不斷推進,從對人這個主體的關注出發,承認其認知的有限性,有助于重新思考心理主義與反心理主義立場各自的合法性,從而揭示產生懷疑的思想源頭,這也將推進自19 世紀以來邏輯在認識論上人文路徑的進程?!白屵壿嬕云涮赜械囊幏缎詤⑴c當代秩序生活重建,推進新時代社會文化發展”③寧莉娜:《論秩序生活的邏輯基礎》,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 年第3 期。,這對于反思其對當下個人、社會信念形成及其構建公共理性具有現實指導意 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