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立卿
在1900 年出版的《邏輯研究》第一卷前言里,胡塞爾言簡意賅地表明了他對數學哲學和邏輯哲學的基本構想,也指出了這種思想的起源和方向。首先,這是一條逐級層進的思想線索:從數學基本概念的研究發展到對形式算術或形式數學的整體研究,最終提出關于數學、邏輯學,甚至一般理論科學的結構形態理論綱領,即“流形論”(Mannigfaltigkeitslehre)。其次,與這條線索相關聯的是一個更具“傳統”哲學意味的論題,即邏輯學與認識論的關系或者說邏輯學的認識論基礎問題:它們是獨立的理論性規范科學還是輔助性的實踐性操作技藝?①上述內容參見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倪梁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 年版,第1—2 頁。上述兩點直接關系到邏輯學甚至是一般的純粹理論科學的本質,可以合并為下述問題:關于一般理論的“元(形式)理論”是什么,它又如何得到辯護?這個問題引導了整個《邏輯研究》的計劃,胡塞爾正是由此展開論述,為當時的科學之基礎或統一性的科學之綱領本身提供說明。在他的原初設想中,第一卷的工作著力于那個“什么”,第二卷的最終目標則是那個“辯 護”。
胡塞爾的論述表明了《邏輯研究》第一卷的基本方向,但這還不足以徹底說明這本書的真正目標。瑞士現象學家伯奈特認為,目標的事情在第一卷中并不那么清楚:一方面,這本書批判了心理主義并解放了形式的—邏輯的對象,它的目的就是讓邏輯學及其對象獲得獨立的、觀念性的意義;另一方面,它是為理解純粹邏輯學與思維的具體現象學過程之間的關系——認識的觀念性條件與思想在時間中的個別化行為之間的關聯——所作的前期清理工作,而這種現象學過程會在第二卷中以各項具體研究的形式展開。①Rudolf Bernet et al.,An Introduction to Husserlian Phenomenology,Evanston: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93,p.27.如果把這兩方面綜合在一起看,似乎可以說第一卷雖然有自身的內在目的,但最終仍是為了給第二卷作鋪 墊。
這個看法固然有道理,但并不完全正確,甚至可以說有些輕視了第一卷自身的獨特意義。事實上,從數學和邏輯學的哲學反思走向普遍形態理論的進路,本身就蘊含著三個不同的導向。導向1:作為形式科學的基礎或元科學(元數學和元邏輯學)。無論是《算術哲學》中的某些初步討論,還是1895—1986 年在哈勒的邏輯學講座中的內容,或是1901—1902 年冬季學期的哥廷根數學哲學講座等等,均屬于這個方向。導向2:這是最具現象學特色的向度,即以《算術哲學》為標志的意向—構造的研究進路。這些初步工作也給《邏輯研究》兩卷之間的過渡提供了理解的可能,它表明純粹邏輯學的有效性根源在于意向性結構,或者說“‘意向行為’與‘意向相關項’之間的區別與平行關系”②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前言”第10 頁。譯文有改動。。對當時的胡塞爾來講,作為系統的、追求奠基性與嚴格性的“純粹邏輯學研究”,必須進一步上溯到現象學式的“描述心理學”上。導向3:對于形式數學一般化的合法性和意義的追問很自然地擴展到了對所有理論科學之基礎、關于認識形式的本質的疑問。③同上書,“前言”第2 頁。它根本上指向了類似于笛卡爾與萊布尼茨設想過的普遍科學(mathesis universalis)。胡塞爾繼承了波爾察諾以降的傳統,把這種關于一般理論科學的形式理論稱為“科學論”(Wissenschaftslehre)。
這三個導向都是《邏輯研究》第一卷的應有之義,而且可以分析出截然不同的指向性。A)在單純的“邏輯學”視角下,導向1 和3 都具有獨立意義,它們不僅與20 世紀初的邏輯學發展密切相關,而且本身就是新的邏輯哲學理論。B)按所謂的“描述現象學”視角,導向2 是終極基礎,因為任何一種知識的形式與內容必然都完全出自我們的意識行為,是其內稟的相關物。所以,導向1 和3 都只是不同層次上的形式的理論的“科學形態”,最終的解釋必須回溯到意向分析上——不論是早期的現象學心理學還是后來的純粹或先驗的現象學都以此為準繩。C)如果我們跟隨胡塞爾把“認識論”或對純粹認識之基礎的哲學闡明視為原則問題,從而獲得一種“現象學哲學”視角,那么真正關鍵的事情就是追問一切可能知識的根基能否及是否得到保證。如此一來,導向2 的目的是為導向3 奠基——現象學哲學是科學論的終極辯護,也是完成哲學最高目標的一個方法論標志——而只有導向3 才真正決定了哲學工作的目標區域的基本框 架。
進一步講,導向3 本身就給這個“能否”是“是否”的問題提供了兩個層次的回答:一是在(第一卷)純粹邏輯學自身的定位中批判性地闡明一切理論的、嚴格的科學的形式架構,亦即給出科學論的基本規劃;二是通過邏輯學與意向成就的關系表明這種架構本身如何得到具體的闡述和辯護,它導向(第二卷)分析的和現象學的研究。也就是說,第一卷的立場就是在直接闡明前者的同時指出后者的必要性。對胡塞爾來講,第一個層次是方法性的,它植根于知識本身的意向構造特性,探究科學論甚至一切知識的最終基礎;而第二個層次涉及哲學研究的目的性,它指示著具體工作一步步通向現象學哲學的最高目的。1913 年《邏輯研究》第二卷再版時,胡塞爾在引論部分談到了邏輯學對于現象學哲學的基本意義:“因而我設定這樣一個前提:人們不愿滿足于將純粹邏輯學僅僅建設成一種數學學科式的、具有素樸實事效用的命題系統,而是去追求與這些命題有關的哲學明晰性,即:明察在這些命題的觀念可能的運用中起作用的認識方式本質以及隨同它們一起構成的意義給予和客觀有效性的本質。”①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二卷),烏爾蘇拉·潘策爾編,倪梁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年版,第3—4 頁。他接著闡明了現象學的目的意義:“現象學打開了‘涌現出’純粹邏輯學的基本概念和觀念規律的‘源泉’,只有在把握住這些基本概念和觀念規律的來歷的情況下,我們才能賦予它們以‘明晰性’,這是認識批判地理解純粹邏輯學的前提。”②同上書,第4—5 頁。
正是在上述視野中,我們才能真正理解第一卷的標題“純粹邏輯學導論”(以下簡稱“導論”)以及它所致力于的導向3。但事實上,整部著作只有到最后一章才開始正面談論這個導向,因此不少學者或者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之前大篇幅的心理主義批判上,或者認為第一卷與第二卷之間銜接有嚴重問題,而第二卷又暗中回到了心理主義。其實胡塞爾的寫作策略完全是由于批判研究(Kritik)本身的特性使然。從歷史上看,“批判”意味著對在理論建立之前,先對引導理論的前提與問題做出區分與鑒別的工作。胡塞爾雖然沒有直言《邏輯研究》的批判向度,但對他而言,這種做法本身就是正確而自然的,也很清楚地反映在具體的行文當中,并不需要靠康德或新康德主義來為其正名。在他看來,既然最終的立論要建立在駁論的基礎上,而后者必須通過審查“時代的精神狀況”實現,那么當時有關邏輯學、數學以及各種自然科學的哲學觀點都必須在根本上得到批判性考 察。
胡塞爾對當時的哲學大環境的判斷幾乎和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序里講的一模一樣:前者認為以心理學觀點看待邏輯學的人們在打一場“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戰爭”①胡塞爾:《邏輯研究·第一卷》,第2 頁。,后者則認為17 和18 世紀的形而上學家們全都身處“無休止爭吵的戰場”。②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年版,第一版序,第1 頁(A VII)。這種大亂斗的結果就是,真正有效的、關于具體事實及事態的知識理論或基礎科學全都像空中樓閣一般,講的再多也無濟于事,人們照樣可以理直氣壯地懷疑科學知識。這樣的科學顯然離開它的理想狀態太遠 了。
胡塞爾對科學基礎問題的擔憂與當時的歐洲科學前沿圖景直接相關。狄爾泰與新康德主義者試圖抵御自然科學方法對人文領域的入侵,力證整個精神科學的獨立性和自我奠基性;希爾伯特素來關心數學的基礎問題,無論是他所在的哥廷根學派還是羅素與懷特海等人的工作都指出,傳統的數學觀念面臨著許多疑難,不適合用來理解當代的數學;湯姆遜對以太測量實驗和黑體輻射中紫外災難的憂慮隨著量子論和相對論的出現而消除,但這卻引起物理學基本觀念與方法的革命——諸如此類的情況不勝枚 舉。
胡塞爾當然知道當時思想界的基本格局,但在他看來,最根本也是最危急的事情發生在邏輯學那里:A)不僅僅因為各門應用的、實在的科學與理論的、觀念的科學自身的規律體系全都是邏輯學的課題,更因為所有科學之概念及科學的真理性本身,特別是諸真理的統一性本身必須建立在邏輯之上。B)同時,一些被認為具有高度嚴格性的科學(如數學)內部也存在著基本概念的合法性問題,它們同樣要像其他學科一樣得到辯護。這些概念的澄清工作就算不是完全立足于邏輯學,至少也是和邏輯學相關的。如果邏輯學遭受任何形式的相對主義危害,那么人類的整座知識大廈就像建在流沙上一樣。如同康德面對休謨問題時的情形,胡塞爾也要解決同樣的難 題。
(1) 他首先要處理的問題是:邏輯學到底有什么樣的地位?它只是一門普通的科學,還是可以承擔起基礎的意義?對胡塞爾來講,知識基礎的角色受亞里士多德第一哲學傳統的影響,始終是由形而上學承擔的。但這個基礎無法滿足所有科學的完善性需求,因為存在著一部分不探討實在對象的科學。盡管亞里士多德也注意到了數學的特殊性,將它與天文學一同放在第一和第二哲學之外,然而其本質依然未得到恰當把握。“關于科學的科學”或“科學論”的概念本身并不指向邏輯學,而只是表明了一個特殊的理論領域。其他知識的基礎,無論是現有的還是僅僅可能的,都由這種元理論來解 釋。
但邏輯學是否及如何能承擔此重任,還需要更多的資格審查。事實上,這個審查只有到全書最后才得以完成,而胡塞爾一開始的對科學“論證”(Begründung)的說明只能是初步與綱領性的。他的觀點可以總結如下:第一,科學知識的論證本身具有固定構成的特性。①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第13 頁。也就是說,知識并不是直接來自偶然的經驗給予物,而是遵循某種“剛性”的表達規則,用后來的話說即是出自本質法則,得到關于一般本質而非個別具體經驗物的知識。相應的,科學論需要澄清規則本身及本質概念的特性。第二,論證表達之間的關聯,或剛性規則之間的關系,本身也具有先天的規律性和確定性,這是真理線索的保證;相應的,科學論必須將本質規則整體作為一個關于論證形式的體系進行闡明,并顯示其普遍有效性。②同上書,第14 頁。第三,也是極為關鍵的一個拓展,即從個別科學走向一般科學。每一種理性知識與構造它的認識方式一樣,具有自身的“認識領域”,而不同知識的純粹論證形式可以在一個更大的系統下被純粹地研究。這個層面上的科學論研究也必須有如此形式和任務,要成為“探討作為這種或那種系統統一性的科學”③同上書,第20 頁。。
因此“邏輯學的地位與使命”已經被轉化為另一個問題:既然各種特殊的邏輯已經作為一個內在于一切學科的事實,而具有上述任務和內容的科學論又應當是一門純粹的、一般的邏輯學,那么這門科學應該如何讓自己從當前的混亂觀念中脫身呢?換言之,邏輯學如何做到一方面澄清自己的本性,另一方面又在擺脫具體、特殊的諸邏輯學以后成為一門獨立學科?顯然,這個新問題的兩方面就是“導論”的兩大基本任務,也是我們后面要具體闡釋的內 容。
(2) 邏輯學的本性到底什么,它究竟是實踐性的還是理論性的?是工具論還是某種規范科學?歷史上往往把邏輯視為一種實踐性和工具性的學科,是為了保證正確的判斷而使用的系統技術理論。更重要的是,這里還隱含著一種目的論維度:不論邏輯學本身是否是理論性的,它都可以發展出實踐性的技術科學,特別是當這種理論性被理解為規范性的時候。因此胡塞爾擔心這樣一種理解會強化邏輯的工具論傾向。但是,邏輯學的本性是什么和它能導出什么結果是兩碼事。反過來說,即使可以斷言現實的邏輯學當中存在著一種明顯的實用性動機,這仍然不能說明邏輯學自身的特性就是實踐的。所以,傳統的工具論觀點并沒有充足理 由。
胡塞爾論證自己觀點的策略是:分別考察工具論和規范科學的目的論關聯,同時注意理論科學與規范科學的異同關系,由此邏輯學即可獲得自身的恰當定位。規范科學只要具有內在目的的可能性,它就可以生發出與之配套的技術操作,但由于規范科學自身已經意味著“應當是”,本質上就蘊含了一種進行價值認定與目的設定的可能。這樣,規范科學與工具論就具有內在的或目的論上的統一性,區別僅僅在于后者是前者的特例,而規范性只是作為一般實踐目標或技術目的的理論表述。①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第39 頁。
理論科學不同于規范科學。規范性體系包含的目的性不同于其表達的規范對象之間的關系性。這種關系只涉及對象是否存在,而不涉及對象存在方式之間的比較,或者說,理論科學只討論“客觀聯系的形式”而不關心“納入規范的形式”。②同上書,第40—41 頁。更重要的是,在任何一種規范的導向制定前必須先認識到某種真理形式,這些真理或是理論科學本身的內容,或是其實踐運用后的派生物,前者構成了規范科學的根基與內核。無論如何,對真理形式的先行把握決定了規范性科學不可能是最終奠基性的知識,它總是派生于某種理論性活動。所以,盡管我們可以在不同意義上討論邏輯學的性質,但如果要問的是最純粹、最原初意義上的邏輯學,那么就必須注意不同性質之間的主次關系。在涉及具體科學的時候,胡塞爾并不反對把邏輯學視為一種規范體系或是方法論工具,他只是表明,這種規范的甚至是完全應用的視角總是需要純粹理論性的基礎來支 撐。
不過,心理主義者也可以同意上述大部分斷言,只不過工具性和規范性派生自人的心理活動,邏輯是心理產物,最基礎的問題必須由心理學負責。胡塞爾當然不同意心理主義者的看法,因此最后的駁論就是關于科學論之理論層面的辯難,即如何批判心理主義。不過胡塞爾的這個反駁過于著名,相關研究也汗牛充棟,因此這里就只限于其思想的概 述。
(3) 在胡塞爾看來,心理主義基本思路如下:既然心理學研究的對象是人的感知、信念、判斷和認識,那么無論是認識論還是反映思維規律的邏輯學甚至一般科學都要由心理學說明。這種思路的表現是以來自有限事實領域的經驗科學去為一切更普遍的科學理論奠基。可是,就算存在完備的心理學知識體系,它所研究的規律性也都帶有概然特征(因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規律),即便這種概然性可以通過大量的事實性而逼近確定性,但終究不是必然的。而邏輯學始終闡述普遍必然的規律,且有絕對的確定性。這個簡單的事實已經表明心理學解釋難以真正切中“邏輯性”的實 質。
但心理主義始終堅持客觀法則與主觀思想的相關性,正是在此必然的相關中,思想的規律或自然對象的規律才可被理解。這是一切認識論研究的基本事實和零點,無可置疑。可質疑的地方在于,客觀規律、關系性以及純粹理論科學的概念是直接與心理學事實或心理性的認識行為相關,還是與作為觀念性結構的認識成就相關。換言之,要追問的是理論科學所解釋的究竟是自然規律還是邏輯規則。胡塞爾通過一個思想實驗來說明這個問題:如果有這么一個人,作為絕對準確的思維機器,一切推理都完全符合邏輯規則,即使如此,仍然不能認為他的思想行為規律與邏輯規律是一回事。當我們解釋思維機器或計算機何以表達正確結果時,我們究竟是在問這種表達的意義是什么,還是在問實現這種表達需要憑借何種軟硬件配置。思維過程如果有某種規律,其解釋只能是物理層面的,但思維內容的律則性不具備任何物理意義,兩者之間的解釋層次不能互相替代。也就是說,“觀念規律與實在規律之間、規范性與因果性之間、邏輯必然性與實在必然性之間、邏輯基礎與實在基礎之間”①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第59 頁。,都存在無法消除且相互不可還原的差異,而心理主義者恰恰未能注意到這 點。
進而言之,心理主義堅持經驗科學方法的優先性,導致了一種概然的立場,因此也就必然蘊含著關于邏輯真理的相對主義和懷疑主義觀點。②同上書,第98 頁。這又直接聯系到另一事實,即特殊的人的實存性,因此還會很自然地通向邏輯人類學主義。③同上書,第102 頁。懷疑論的荒謬在于其自我否定的立場——假如同一命題內容僅是相對的真并且相對的假,那么“既真又假”本身就不符合真假的含義;而人類學主義沒有注意到思維規律與邏輯規律、事實可能性與邏輯可能性之間的關鍵差別——人總是可以實行錯誤的推理過程,但推理規則本身是不存在對錯問題的。總的來說,邏輯心理主義者們盡管觀點不盡一致,但他們都沒有意識到,把握邏輯學特性的關鍵在于區分作為實在過程的判斷行為與作為觀念對象的判斷內容。④同上書,第163—167 頁。
不過心理主義也并非完全沒有貢獻,至少它表明了邏輯觀念的給予性問題仍然是個問題,也必須成為某種徹底的邏輯科學之研究對象,盡管它自己給出的回答是錯誤的。問題既然存在就必須要回答,假如承認純粹的邏輯規則具有必然性與規范性,那么一方面要指出這種必然的規則如何能規范主體的認識活動,另一方面也要指出邏輯觀念是如何被認識和獲得的,后者要求哲學家給出辯護的同時還不損害邏輯概念本身的觀念性與客觀性。這自然就是《邏輯研究》和一般的現象學認識論的任務 了。
綜上所述,邏輯學是一種普遍科學(mathesis universalis)。就它自身而言,其必然性直接反映在推理規則當中;就它和各門科學的關聯而言,其有效性是普適的。所以,盡管邏輯學本身是觀念性和理論性的,但本質上就具備規范性和實用性。然而,邏輯觀念的形成方式、必然性與有效性的根源等等,仍然需要某種哲學來解釋,只是這種解釋不能采取經驗性視角,無論是心理學主義、物理主義還是廣義上的自然主義都無法觸及邏輯對象的本質——只有同樣屬于觀念性理論的學說才能夠為某種觀念性科學的合法性作辯 護。
科學作為人的活動有外在的、經驗性的統一,又反映了科學本身真理性的內在統一——后者既包含了事物的關聯整體與思維體驗的意向關系,又包含了事態之中的客觀關系或真理。在最基本的意義上,兩者都是同時被先天給予的,并且規定它們的僅僅是一種觀念性的或純粹可能的、普遍有效的關系結構,而非任何具體事實或事實科學。所謂的“科學論”就是關于上述兩種關系的純粹結構理論,由于關系性及其相屬概念本身都是一些形式的、普遍的東西,因此關于它們的科學必然是一種純理論的學科。科學論截然不同于規范邏輯學或邏輯技術,它只是關于概念和關系規則整體的結構形態的元邏輯學(meta-logic),胡塞爾稱之為“純粹邏輯 學”。
當然,僅僅是這樣的概括還不足以讓人明白純粹邏輯學究竟要干什么。盡管含義本身的意向本質與對象本身的普遍構形(Gestalt)都被視為“觀念上可能”的對象性(Gegenst?ndlichkeit),并在“元科學”的層面得到研究,可我們還是難以理解這種高階、普遍的、基礎的科學是什么。胡塞爾認為,在具體進行科學論的研究之前,必須先完成幾項任務來確定純粹邏輯學的主題、基本構想以及總體框 架。
首要的任務是闡明邏輯學的對象域和對象類型。①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第211—213 頁。這就意味著研究兩個相互關聯的環節:(A)由各種具體的概念導出的邏輯概念,后者可以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原子式的邏輯概念。具體的概念是各種科學的原材料,比如“光子”“DNA”“法人”,等等,它們本身的含義規定和處身概念體系中的位置各式各樣。但純粹邏輯學完全不考慮它們的實質含義,僅僅關注它們在形式上的意義,從各種具體概念中抽象出統一的邏輯特征,建立邏輯性的概念,諸如“概念”“句子”“真”等詞項。這些詞項是純粹邏輯學的最底層要素。第二個層次是從這些要素彼此之間的關聯方式而來的、構造出的基本聯結形式的概念(die Begriffe der elementaren Verknüpfungsformen)——比如選言判斷、聯言判斷、主語和謂語形式等——亦即被構造出的判斷與句法的結構。胡塞爾稱它們為“含義范疇”,因為它們表示概念與語句、語句與語句之間存在的一切可能結合關系或可能含義類型,而這些含義結構及其復合本身也構成新的含義范疇。(B)含義范疇是表達方式和意義結構的邏輯表征,它們蘊含了另一類邏輯學對象的存在,這些對象本身和表達方式無關,只是反映了一切可談論的事物固有的邏輯特性。①參見Edmund Husserl,Gesammelte Werke Band III/1,Ideen zu einer reinen Ph?nomenologie und ph?nomenologische Philosophie. Erstes Buch:Allgemeine Einführung in die reine Ph?nomenologie,Hrsg. von Karl Schuhmann,Den Haag:Martinus Nijhoff,1976,S.27。這就是諸如“對象”“事態”“關系”“數”“集合”等等純粹形式性的對象范疇詞項,它們可以從任何事物上得到,和事物的本體論意義或類型無關。對象范疇與含義范疇構成了一切可能的表達內容的邏輯表征。值得一提的是,把對象范疇納入邏輯學視野,是19 世紀邏輯學與數學發展的深刻結果,它意味著邏輯學不再對邏輯關系和關系中的對象作樸素的區分,而是把邏輯關系本身也視為一種對象。在這個觀點下,一切能夠談論到的、反思到的內容都可以在邏輯層面上被對象化,邏輯法則也獲得了真正的絕對普遍 性。
這項任務最終導向了以現象學的、本質明察的方式研究概念與關系性在意識中的構造,同時也使得我們有可能從現象學的角度全面考察邏輯學的實質與限度。胡塞爾在不同時期以不同方式考察過邏輯范疇的問題,比如在“導論”中著重強調作為概念的邏輯范疇,后來又從判斷形式的角度重申了此事,并將這個層次上的純粹形式理論之基本框架分為三個環節:純粹含義范疇理論、基本的判斷形式及其復合變化、以運算的視角研究形式變換。②參見Edmund Husserl,Gesammelte Werke Band XVII,Formale und transzendentale Logik,Hrsg. von Paul Janssen,Den Haag:Martinus Nijhoff,1974,S.54—57。
第二個任務是確定上述對象與含義范疇之間的可能結合方式。這種結合具備形式上的“真”或客觀有效性,一切合法的組合都在其列,而不合法的組合被排除在外。初看起來,這項工作似乎已經包含在前一個任務里了,為什么還需要單獨列出呢?對胡塞爾來講,前一項任務通過指出含義范疇的復合操作僅僅預先規定了第二項任務的范圍——正如它也預見了第三項任務一樣——但我們還需要知道邏輯范疇構成的整體究竟具備哪些性 質。
理論科學的形式表現為單純的演繹關系,也就是說,在任何一門理論中,命題和概念范疇之間都是由確定規律支配的。理論在其純粹的邏輯層面表現為形式上客觀有效的結構,通過一種從運算視角而來的演繹邏輯展現,它對一般對象與一般事態的存在與否作出推理,以此保證后繼含義的客觀有效性。①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第214 頁。不論是經典的三段論邏輯還是數學化的現代邏輯,都對理論科學有兩項基本貢獻:第一,推理性的聯結模式保證了“每一門學說都是一個自身封閉的理論……與此有關的規律都導向有限數量上的一批原初的或基本的規律……這門理論將那些個別的理論作為相對封閉的組成部分包含在自身之中”②同上書。。第二,后承邏輯表明了科學的形式真理是句法意義上的“真”:它是個無矛盾的邏輯系統,亦即全體命題構成的理論具有一致性(consistency)。
可是,從概念的范疇前進到作為關系形式與命題判斷的句法系統,可以發現上述兩項任務之間存在著極其密切的關聯性:一致性推理必須體現在邏輯范疇的復合規律中才能表明這種純粹邏輯學是有效的。在《邏輯研究》第二卷里,含義范疇之間的復合關系及其一致性規律即被統一在純粹語法學的課題下,盡管沒有充分展開。③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二卷),第376—381 頁。同樣,在《形式邏輯與先驗邏輯》中,關于范疇的形式本體論和關于判斷的形式命題學(formale Apophatik)互相交織在一起成為純粹形式邏輯的兩大主題。④Johanna Maria Tito,Logic in the Husserlian Context,Evanston: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90,p.19.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意味著語法層面的一致性盡管對純粹邏輯學很重要,但在胡塞爾那里似乎還不足以單獨拿出來討論。一致性只不過是理論為真的必要條件,而(往往)不是充分條件;如果充分性未得到辯護,那么任何一種形式理論都不能絕對地確保真理。胡塞爾本人也并沒有在前期發表的著作中詳細談過一致性問題,甚至“無矛盾性”都沒有作為專題概念出現在第二項任務的描述中。因此也許會有人懷疑:胡塞爾是否未能真正看透這種性質的關鍵意義 呢?
事實上,關于一致性與真理性的問題雖然沒有在胡塞爾早期的現象學哲學著述中專門討論過,但是集中出現在他的數學和邏輯哲學研究里面。在哥廷根數學學會的兩次演講中,胡塞爾的核心論題就是關于19 世紀許多新出現的數學概念。這些新概念本身似乎沒有什么“直觀”內容可言,但卻深刻地反映了當代數學不同于傳統數學的特性,因而引發了一系列的哲學反思:新的數學關注的對象究竟如何理解,其含義是什么?更關鍵的是,“有”這種東西 嗎?
對希爾伯特來講,他就關心這樣的問題:假如新的數學概念是有用的,那它們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我們又如何斷言其在數學上的存在?他的回答總體上是形式主義的:假如數學對象的構造不會導致矛盾,那就證明它是存在的。類似的看法亦被諸如康托爾等數學家認可。①Stefania Centrone,Logic and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in the Early Husserl,Heidelberg:Springer,2010,pp.153—154.而胡塞爾討論的是另一個密切相關的問題,即如何設想一種新的“數”的概念,數系在何種條件下可以合法地擴 張。
胡塞爾的回答與希爾伯特相去不遠,他主張的條件可以簡單概括如下:A)一種普遍算術、公理系統,甚至某種理論科學的概念整體,都可以在形式層面用算法或運算系統(Operationssystem)表征。②Edmund Husserl,Gesammelte Werke Band XII,Philosophie der Arithmetik,Hrsg. von Lothar Eley,Den Haag:Martinus Nijhoff,1970,S.444.如果各算法系統之間構成一種依次擴張的關系,那么較大的系統必須有更多的公理或基本關系,但所有這些關系僅僅滿足不矛盾性。B)這種擴張必須以保留原有系統的真理為前提。也就是說,不僅要保證舊系統內的全部命題在新系統內仍然可表達且為真,同時新系統中以舊系統語言表達的定理也得是舊系統的定理。③Ibid.,S.438.用現代邏輯的語言來講,胡塞爾所要求的是一種保守擴張(conservative extension)。C)新系統必須能夠基于它的公理系統與后承來確定地理解任何一個(用它的語言所表達的)命題,而且任何一個可能命題的真假也可以邏輯地確 定。
初看起來,似乎最后這個條件已經從語法和語義兩方面規定了形式系統的意義,但實際上這點不僅不顯然,而且還遭到了弗雷格等人的挑戰。④關于弗雷格、希爾伯特與胡塞爾在這個問題的不同看法以及后續討論,參見錢立卿:《弗雷格與希爾伯特的幾何學基礎之爭——兼論胡塞爾對幾何學起源的分析》,載《世界哲學》2015 年第2 期。從胡塞爾的角度來看,希爾伯特與弗雷格都只有一部分正確性。在較高層次的觀點上,諸如形式算術或希爾伯特幾何公理的對象僅僅是關系的承載者,真正的數學對象是關系性本身,為了將之變成唯一主題而獲得一種普遍的結構,需要將初始概念的基本內涵或語義抽離掉。在此意義上,高觀點下的形式數學只相當于一個純形式的邏輯系統,里面存在的并非原初意義上的數學對象,而僅僅是一種純語法結構。⑤C. O. Hill & G. E. Rosando Haddock,Husserl or Frege?,Chicago:Open Court,2000,p.168.既然對象范疇服務于關系或命題形式本身,那么句法學就是決定性的要素,它已經構成意義和真理的充分條件了。可是,高觀點自身的合法性也是需要得到辯護的,它所依賴的表達手段以及表達出的觀念從來就不是單純的“自在之物”——無論我們是否能直接斷言其本體論性質——而是從逐步觀念化的活動中獲得出的。如果說希爾伯特可以只談論語法層面的公理體系,那僅僅是因為在觀念化中,除了關系性本身之外的其他對象都被視為一種無差別的對象性了,因此才可能轉化為形式對象的演繹系統。但是,要徹底理解這種純粹語法性的真理,恰恰就需要初始的對象、關系性、構造方式本身都被明見地給予——盡管其內容與方式的現象學分析同樣要遵循普遍的語法結構。因此,對作為基礎科學的純粹邏輯學來講,單純的句法學并不充分,它只是最重要、最基本的框架和導引。換言之,指向明見性研究的純粹邏輯和諸如形式邏輯、形式數學這樣的學科之間存在著一種基本距離,雖然前者在單純的形式上可以與后者使用相同的表達結構并以類似的方式來解釋,但兩者背后的邏輯哲學基礎完全不同——從現象學的視角來看,形式主義僅僅是一種觀點或綱領,而不是能夠自我辯護的、完整的哲學理 論。
在上述第二項任務中,語法學在獨立于語義學的意義上已經先行指明了理論形式可以僅僅在純粹命題形式層面得到研究。在胡塞爾看來,這表明了理論本身確實可以從不同視角和不同層次上理解。在某種視角下,任何理論——無論是潛在地成立或現實地成立——都已經直接劃定了包含著與其相關的可能理論全體的整個領域。也就是說,個別理論由于必然歸于此領域而失去了自身的特殊性,它與別的可能理論都只是同一種理論形式“屬”下的不同“種”。胡塞爾由此認為,這種高階理論形式本身的形態與數學中的“流形”概念非常相似,所以建立純粹邏輯學框架的第三個任務就是提出“流形論”綱領。
19 世紀中葉,數學家黎曼在就職演講中把一個變量在某種限制條件下取到的一切可能值的集合稱為流形。后來許多數學家按各自想法延伸與擴展了黎曼的概念。胡塞爾亦然,他把任何一種現實或潛在的形式理論都稱為流形,而最普遍、最一般的認識領域本身就是那種流形理論的對象。胡塞爾說:“一門流形論的最一般觀念就是……確定地組織各種可能理論(或領域)的本質類型并研究它們相互間的規律性關系……如果在流形論中,有關的形式理論果真得到實施,那么為建立這種形式的所有現實理論而作的全部演繹性工作便也隨之得到了完成。”①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第217 頁。簡而言之,流形論實際上就是要把與特定質料領域相關的純粹科學統合到一些純粹形式的理論中,每個形式理論對應著一組“質料的”或實質性的純粹科學,是它們的邏輯化或形式化的結 果。
比如說,最初關于空間特性的純粹科學是歐氏幾何,它的五個公設來自對實際空間的抽象,但并非純形式理論,而是有其實質內容的(理想的空間元素)。在流形論觀點下,希爾伯特的公理化方法是把原先的幾何公設變為純粹語法形式,讓幾何學成為完全按此形式規則演繹的形式系統。可是,這種純形式理論還算是歐氏幾何嗎?在希爾伯特看來,如果認為歐氏幾何的精髓就在于這些演繹關系和結構中,那么這種形式理論仍然保留了歐氏幾何的核心,因此他有理由把自己的重構性著作命名為《幾何基礎》。而如果考慮到形式理論本身的意義、適用范圍和幾何學(geometria)的本質,那兩者差別就極其明顯,形式理論不帶有幾何學意義,也能夠適用于任何一種滿足其演繹關系的可能理論,歐氏幾何只不過是其應用實例之 一。
既然流形論是關于一切可能理論的可能形式,那它就必然包含整個認識領域里一切可能的純粹形式觀念,也就是說,在第一個任務里展示出來的兩種純粹范疇與第二個任務所標示的后承邏輯學都作為理論形式的內容一并包含在流形論的框架內。可是,如果事情僅僅是如此,或許我們能夠理解為何胡塞爾認為它具有最高的方法論意義,但真正說來這還無法展現其全部的內 涵。
胡塞爾在1900 年前后《觀念I》 《形式邏輯與先驗邏輯》等著述中,都提到了“確定的流形”與“確定性”(完備性)概念。考慮到完備性,胡塞爾對形式系統的性質有更多的要求,如果以現代的方式總結,大致可以這么講:如果一個理論T 是一致且語法完備的,那么T 的任何一個一致擴充都是保守的。①Stefania Centrone,Logic and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in the Early Husserl,p.178.它蘊含了一個很自然的結論:數系的擴充與構造方式是正當 的。
這里不用討論胡塞爾的要求是否合理,只需要注意他強調數學系統或理論應當遵循的擴展方式。之所以選擇保守擴張,因為我們希望理論與理論之間以及下層理論與上層理論之間始終保持著兼容關系。對于一切本體論概念,不論是形式的還是質料的,在流形論的視野下它們都必然構成一個整體:A)對于形式的概念和它們之間可能存在的相容關系,需要考慮的是對象范疇如何擺放到形式本體論的層級關系中。B)另一方面,質料本質并未作為一個專門概念出現在《邏輯研究》第一卷中,不過在第70 節里以自然世界空間的范疇為例說明了情況。②胡塞爾:《邏輯研究》 (第一卷),第217 頁。簡單說來,幾何學處理的空間并非日常意義上的空間,而是范疇化和觀念化了的空間。對于經典的歐氏幾何來講,它所處理的二維或三維空間是能夠支持某種幾何理論的最低層次上的、個別的空間范疇,在它之上還有更廣義的空間范疇與一般空間概念本 身。
對胡塞爾來說,上述三個任務中,第二個任務表明了一致性要求,第三個任務指向了完備性與一致擴充,只有具備所有這些性質的理論才可能(但非必然)是基本的、嚴格的、表達真理的科學。流形論的真正目標是建立一種大全的理論形態,它既能夠在自身內具有完備性,同時又能在面對特定對象領域的時候進行保守擴張。對于一般理論科學來講,不同層次間的對象需要的研究方法和結果可能都不一樣,而當我們從較小的認識領域轉向更大領域的時候,之前的研究結果有可能因為種種遮蔽和限制而導致在更大范圍和更全面的考慮下失效。為避免形式理論出現這種結果,我們希望小領域的研究結果在擴大研究范圍后仍然成立,新的成果不會推翻過去的成就。這樣,知識在擴展中還保持著嚴格性與確定性,變得越來越完 善。
在胡塞爾看來,對傳統邏輯學進行批判,重新確立邏輯學的性質與目標,具有重大的意義。首先,黑格爾之后的19 世紀哲學對于自身的目標、任務和進路都無所適從,陷入了比前兩個世紀更混亂的爭執之中。①參見Frederick C. Beiser,After Hegel:German Philosophy 1840 —1900,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4,pp.15—18。其次,新興的人文科學與發展迅猛的自然科學在哲學基礎方面和應用論域方面的大規模論戰持續了近一個世紀,在深層次上質疑了人類現有知識的可靠性與發展的可能性。貫穿這兩方面爭執的一個方法論問題就是自然科學式進路何以有效,其適用范圍又有多大。方法論問題的背后則是包括哲學在內的各種理論知識形態的本體論與認識論分析,但無論是什么樣的分析都會最終指向理論的某種形式理論。這正是邏輯學的基本內容,無論我們如何定義邏輯學,都必然要包含這部 分。
19 世紀的邏輯學發展奠基于密爾、弗雷格等人的重要工作上,對于邏輯對象的來源與本性都有了更深入的思考。在實際的數學與邏輯學研究中,人們逐漸認識到,這些學科處理的對象本身不具有經驗實在性,而是有其獨特的意義。同時,相應的研究工作的有效性與合法性也不能從經驗科學的研究角度得到辯護。所以新時代的邏輯哲學與數學哲學基本任務,就是在肯定這些對象觀念性與學科獨立性的基礎上,去解釋這些性質的發生和理解問 題。
今天看來,胡塞爾的“純粹邏輯學”綱領和康德的“先驗邏輯”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邏輯學理論,而是邏輯哲學理論。純粹邏輯學的基本構想主要包含了兩個方面,一是重新確立邏輯學的獨立性和邏輯對象的觀念,二是探討邏輯學處理的對象類型、對象間關系類型以及最終形成的理論結構形態。作為理論形態的邏輯學具有獨立存在的意義,也能夠作為“普遍科學”充當各種特殊科學的結構理論與形式理 論。
但上述基本構想并沒有窮盡“純粹邏輯學”的全部意義,因為邏輯學作為一般科學的形式理論,其有效性終究不是不證自明的,而是需要某種哲學來辯護。哲學必須對自身的概念以及概念之間的復合規律,連同一般的命題形式本身,都給出充分的解釋,說明它們作為意識的行為結構與相關物是以何種方式、遵循何種規律給予我們的。胡塞爾認為,心理主義和柏拉圖主義之間存在兩難,一方面的令人信服立刻帶來另一方面的牽強附會,而更完善的理論尚付闕如。因此,純粹邏輯學所確立的觀念性并不是哲學解釋的完成,而僅僅是開啟后續哲學研究的起點。在這個意義上,《邏輯研究》的發表意味著20 世紀初的邏輯哲學與某種徹底的認識論研究之間存在著某個結合 點。
最后必須指出,哲學雖然可以對邏輯做出某種“奠基性”的辯護,但這不意味著它本身可以在形式上超越邏輯的限制。科學論與流形論既然涵蓋了一切理論的一般形式,自然也適用于哲學本身。這并不是說哲學研究要預設某種形式理論的前提,而是說它的探究成果既是對形式理論有效性的說明,同時也自身的形式也會滿足形式理論的要求。可以說,《邏輯研究》第一卷不僅闡述了一種全新的邏輯學構想,而且確定了現象學和邏輯學的內在關聯:現象學哲學的規劃必然要遠遠超出純粹邏輯學或科學論范圍,但無論它走多遠,在基本形式與結構上也必然具有某種流形論的形 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