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廈與梧桐樹

朱朱

一座大型商業(yè)綜合體破土動工了。

最先開建的是一幢摩天大廈，在建設這幢大廈的同時，一批梧桐樹苗也被移栽到了這里，她們以后將裝點起這里的綠蔭。于是，大廈便和離他最近的那棵小梧桐樹認識了。

這時候的大廈，還只是一座低矮、參差的地基，灰不溜秋的樣子顯得丑陋不堪。小梧桐樹呢？雖然只有幼小的嫩芽和幾片青澀的綠葉，但她纖直的身材和嬌嫩的肌膚透著無限活力。

大廈好奇而熱情地問小梧桐樹是從哪里來的，小梧桐樹說，她是從植物園里搬過來的。“那是一座多美的植物園呀！”小梧桐樹滿含眷戀地感慨道，然后便給大廈講起了她和小伙伴們在植物園里的美好日子。

聽著小梧桐樹的講述，大廈看了看自己光禿禿、灰不溜秋的身體，也充滿感慨地說道：“是啊，多美啊！”然后便陷入了沉思。他覺得自己是多么可憐啊，出生之后還沒見過那么美的景色呢，他看到的盡是和他一樣灰不溜秋的水泥盒子。不過，很快，他就把那些不高興的情緒甩開了，又開始興奮地央求小梧桐樹給他講更多關(guān)于植物園里的事情。

這一夜，大廈感覺自己被從未見過的美麗和芬芳包圍了。

從那以后，大廈和小梧桐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他們聊溫暖的陽光、遙遠的星空，以及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的汽車。不過，他們聊得最多的，是不久之后這里將呈現(xiàn)出的繁華。一聊起這個，他們就變得興奮無比。大廈說，這里有豪華大商場;小梧桐樹說，這里有可以吃到世界各地美食的餐廳;大廈又說，這里有奇妙的兒童游樂園;小梧桐樹又搶著說，這里還有一條長達五百米的步行商業(yè)街。最后，他們一齊說道：“到那時候，這里該有多熱鬧啊！”

與此同時，大廈和小梧桐樹也在一天一天地成長。

小梧桐樹的肌膚變得更加圓潤，身體也漸漸挺拔起來。她已經(jīng)長出了濃密而鮮亮的綠發(fā)，并散發(fā)出一股清冽的芳香。在時下的季節(jié)里，小梧桐樹的青春成了城市里最美的一景。而大廈呢？他雖然也在慢慢地長高，但他的樣子實在沒有什么不同的變化：仍是灰不溜秋。甚至，他還變得更加丑陋了，因為他的身上長出了很多堅硬而發(fā)銹的鋼筋，一些地方還沾滿了臟兮兮的泥巴。

大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邊的小梧桐樹，真是恨透了那些建筑工人，他埋怨他們把自己擺布得這么丑陋;更可氣的是，還把他弄得這么臟，他們至少應該把他身上的泥巴用水沖掉啊！意識到這一點之后，他和小梧桐樹聊天的時候就開始變得悶悶不樂了，小梧桐樹問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卻連忙否認。

夏天到了。天氣越來越熱了，大廈光禿禿的身體被太陽烤得發(fā)燙，他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了火爐，難受極了。小梧桐樹看到大廈痛苦的樣子，便把自己的綠蔭轉(zhuǎn)了過去，希望能幫大廈遮擋一些炙烤的陽光。這的確讓大廈覺得涼快了不少。他想對小梧桐樹說一聲謝謝，卻不知道怎么開口，只好向她投去了充滿謝意和感激的目光。但是，小梧桐樹似乎并沒有看他。大廈一下子變得失落起來，為連一聲謝謝都不知道怎么說而暗暗自責。

整個夏天，小梧桐樹就是這樣用自己的綠蔭為大廈遮擋了一些炙烤的陽光，但直到夏天結(jié)束，大廈都始終不知道怎樣向小梧桐樹說上一聲謝謝。

夏天過去之后，大廈和小梧桐樹已經(jīng)長得一般高了。

他們站在一起，真是一對比肩而立、意氣相投的好朋友。可他們的樣子看起來又有著天壤之別：大廈的丑陋、小梧桐樹的美麗;大廈的骯臟、小梧桐樹的潔凈;大廈的老氣橫秋、小梧桐樹的青春盎然……他們的友誼似乎是在混合著極致美與極致丑的土壤中綻開的，那是一朵多么異乎尋常的奇葩啊！

此時的小梧桐樹已經(jīng)達到了自己的青春最盛時，她的身材豐滿而優(yōu)美，軀干健壯發(fā)達，充滿了至潔至堅的美;她的綠發(fā)變得更加濃密，擁有一種蓬勃的彈性。是啊，小梧桐樹已經(jīng)步入了她的成年，我們不應該再叫她“小”梧桐樹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大廈開始進入了一種瘋狂的成長模式。他的身高每一天都在向上躥，而且一天比一天躥得高，雖然他渾身上下依舊是干巴巴的灰色。而梧桐樹雖然也在成長，但她的身高已經(jīng)沒有太大變化了，現(xiàn)在，她只能仰著頭看大廈了——這個昔日和她一般高的好朋友。

他們每天仍是快樂地聊天，說著彼此開心的事情，一起暢想著不久的一天，他們將共同生活在空前的繁華之中。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呀！只不過，現(xiàn)在他們聊天的時候，梧桐樹要用更大的聲音了，不然，高高的大廈就聽不清她在說什么了。

冬天，這個讓梧桐樹最討厭的季節(jié)來了。她認為冬天就是一個愛嫉妒、不講情面的老頑固，不由分說就奪去了她的美麗。現(xiàn)在，她只剩下了光禿禿的軀干。這雖然讓她覺得羞赧至極，但她并沒有因為暫時失去美麗而抱怨個不停。她只是覺得凜冽的寒風讓她痛苦不堪。她顫抖著，發(fā)出沙沙的痛苦的低吟。大廈看到梧桐樹在不住地發(fā)抖，便用自己高大而寬闊的身體為她擋住了一些凜冽的冷風。梧桐樹仰起頭感激地望了望大廈，嘴唇蠕動了幾下，卻什么也沒有說。

大廈還在向上長，他長啊長啊，幾乎快要進入云朵的家里了。他現(xiàn)在就像一個巨人守護著梧桐樹，遠遠看去，梧桐樹在他的腳邊，顯得瘦小而嬌弱。他們的聊天越來越少了，更多的時候，梧桐樹只是靜靜地仰望著大廈。

終于，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大廈停止了生長。這時，一朵朵白云正從他的下巴處溜過。又過了幾天，他的樣子完全變了！

大廈全身披上了明亮光耀的玻璃，玻璃與玻璃之間都鑲嵌著銀白锃亮的鋁合金，它們閃爍著雄姿勃勃的光輝，甚至快要蓋過太陽的光芒。還有更不可思議的：遠望過去，大廈的形狀竟然是一雙翅膀！那雙翅膀在天地間完滿地張開著，每一塊玻璃就像一根耀眼的羽毛。那些橫嵌其間的鋁合金就像發(fā)達的銀光脈絡，遒勁無比;那流暢的線條，是再難復制的造物匠心。人們都說，城市里長出了一雙無與倫比的偉翼！

梧桐樹已經(jīng)習慣了仰望大廈，靜靜地，不說一句話。大廈則低著頭，扯起嗓門，熱烈地向梧桐樹講述他看到的遠方以及空中的景象。梧桐樹默默地聽著，憧憬著：遠方和空中，那是怎樣的一番風景呀！遠比當初她給大廈描述的植物園中的景色要好上百倍吧！

那一夜，梧桐樹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在高遠而壯闊的夢境之中。

幾年時間過去了，大廈風光依然，而且比他剛換上新裝時更多了幾分成熟豐采。他已經(jīng)成為城市里最壯美的一景，接受著人們源源不斷的贊美。梧桐樹卻在一天天變老，她的身上開始爬出曲折而丑陋的皺紋;她的枝干不再光潤，而是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結(jié)節(jié);她濃綠密實的頭發(fā)早已脫落，只剩下一些稀疏的枯葉。最讓她感到痛苦的是，她的身體變得極其虛弱。因此，每到夏天和冬天，大廈便會為她遮擋熾熱的陽光與凜冽的冷風。

在這幾年中，這座大型商業(yè)綜合體的商場、餐廳、兒童樂園、商業(yè)步行街等，也陸續(xù)建成了。工程即將收尾，空前的繁華似乎馬上就要降臨了。

然而，就在這里接近竣工的時候，梧桐樹得知，她和伙伴們要被移植到另一個地方去了。為了迎接商業(yè)綜合體的盛大開業(yè)，這里將要換上更名貴的樹種。

在即將分別的那個晚上，大廈看了看梧桐樹，又趕忙把目光轉(zhuǎn)向了遙遠的星空，而梧桐樹則和以前一樣，默默地仰望著大廈。他們整夜無話。

當看到太陽的第一縷光芒時，大廈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似乎被什么東西禁錮住了，他想掙扎，卻怎么也擺脫不了。而梧桐樹經(jīng)過一晚上平靜的思索之后，終于打破了沉默。

“你會忘記我嗎？”她仰望著大廈說。

大廈感到緊張而局促，一句話卻脫口而出，好像已在心底埋了很久：“對著藍天發(fā)誓，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

梧桐樹微微地笑了，看起來更加平靜。她全身縱橫曲折的皺紋，沐浴在旭日初升的光芒中。

自從梧桐樹離開后，大廈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變得遲鈍、木訥了。

現(xiàn)在，這里每天都會擠滿逛街的人群，在他們稱贊聲的包圍之中，大廈卻不想多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遠方。深夜，街上的霓虹燈熄滅了，他就靜靜地看著頭頂?shù)男强眨徽f一句話。在這期間，人們又給他穿上了繽紛的霓虹裝，一到晚上，他便會發(fā)出閃耀變幻的光彩，如一雙發(fā)光的翅膀照亮了黑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走過，但對大廈來說，它們并沒有什么區(qū)別，每天的樣子都一樣：空洞而無趣。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地基下面發(fā)出了一陣猛烈的疼痛，像是有一根粗大的刺生長在結(jié)實堅硬的水泥里。他拔出來一看，全身光耀的玻璃瞬間變得黯淡無光。他顫抖起來，玻璃像羽毛一樣發(fā)出簌簌的聲響。那竟是一個斷根——是梧桐樹殘留在水泥里但仍然充滿生命力的一個斷根。大廈捧著斷根，腦子里紛繁復雜。渾渾噩噩中，他似乎聽到這個斷根里正傳出一種聲音：

我仰望你

我羨慕你

但從未感到任何卑微

因為——

在友誼里

我們能得到唯一的、全部的平等

這種聲音不停地在大廈耳邊盤旋，直到填滿他的全身，好像賦予了他一種新的力量。這種力量促使他想立刻飛到梧桐樹所在的地方，可是，他不能，他有的只是一雙不能飛翔的翅膀。

秋天又到了，城市被一團肅殺氣氛緊緊地包裹起來。一陣秋風起，最后一批樹葉從樹枝上飄落而下，那是金黃的梧桐樹葉子。它們借著秋風，穿過街道，穿過林立的樓宇，穿過來來往往的人群。它們飛到了豪華大商場，飛到了可以吃到世界美食的餐廳，飛到了奇妙的兒童游樂園，飛到了長達五百米的步行商業(yè)街。最后，它們圍住了那幢像翅膀一樣壯美的大廈，一片一片，圍著他飛旋，從一層直到處在云端的頂層。

大廈被飛旋的梧桐葉子環(huán)繞著。這一次，是這些葉子帶來了他等待已久的音訊：

距離

并不能泯滅我們的友誼

因為——

只有距離，才能讓我

遠遠地看著你

那飛翔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