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華

“說‘糖葫蘆串兒!”記憶中,一群同學逗趣著跟我開玩笑。我緊緊閉著小嘴,盡量低著頭不看他們。“哈哈哈哈,大舌頭。”“話都說不清楚!”同學的嘻哈聲似一把把鋒利的刻刀,在我稚嫩的心上一刀刀刻下“自卑”的印象。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愿去上學,害怕同學們譏笑我。看著同學們一個個神采飛揚,而我就是一只一無是處的丑小鴨。
我最期盼的日子就是周六,那樣我可以回到我熟悉的老家,和爺爺一起去地里除草,在鄉間看著云卷云舒,享受童年田野里無拘無束的快樂。“爺爺,我回來啦!”一下車,我邁著兩條肉嘟嘟的小腿,左搖右晃地沖到爺爺面前。“哎喲!小家伙兒放學歸來了!”胡子花白、腰已彎曲的爺爺順勢摟住我,將我舉起來轉了幾圈,有時還抱起我,親得我的小臉癢癢的,逗得我咯咯地笑。
“爺爺,石右是什么?”我在拔起花生秧時,突然想到了什么,問了一句。“那是石榴!”爺爺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不是右。”他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著:“1、2、3、4、5、6……”我揮著小手努力讓爺爺看到我數的六。“是4、5、6的6。”爺爺爽朗地笑了幾聲,不加評價,走向一邊繼續干活。我不確定我這是什么病,能不能治好,只得放下手里的花生,有氣無力地說:“我說的不對么?”我掰弄著手指頭,嘴里嘟囔著六和右,發現自己說得越來越繞,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在遠處干活的爺爺丟下鐵鍬,飛快地向我跑來,邊跑邊喊:“怎么了啊?摔著哪兒了?”
“我……我說話大舌頭,同學們笑話我,他們……”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泥手不停地擦眼淚。爺爺攥住我的手,不讓我用臟手擦淚,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這算啥?好好練,失敗是成功之母。長大就好了,你要相信自己。”時隔多年,我還記得當時爺爺的眼睛里閃著堅定的光。
此后,爺爺給我找來許多適合朗讀的兒童書,《三字經》《百家姓》《繞口令》……一有空就讓我讀,教我念,還說:“人不怕摔跟頭,只要爬起來,繼續走路就是好樣的。”
爺爺沒有什么文化,為糾正我的大舌頭,他一邊教我,一邊給我自備鄉土教材,歪歪扭扭地寫下:扁擔長,板凳寬,板凳沒有扁擔長,扁擔沒有板凳寬。為了寫這個,他戴著老花鏡,查家里那本發黃的、書皮都快磨爛了的老字典。
樹葉綠了又黃,日子就這樣悄悄地一天天地過去,老家的記憶也不可避免地忘卻,城市里的繁華吸引著我。正如爺爺所說的那樣,隨著年齡的增長,再加上刻意的練習,我的大舌頭漸漸好轉。
這件事我刻骨銘心,也無疑給了我莫大的激勵。一次,老師讓我在廣播臺念我的獲獎作文,回到班中,同學們還給了我熱烈的掌聲。我仍不確定,小聲問同桌感覺怎么樣,她漫不經心地說了句:“挺好的。”“真的么?可我覺得我是里面最不好的。”她放下筆,轉過來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除了前面聲音有些顫抖外,一切完美。”我看著她的眼睛,又望向落在墻上的斑駁樹影,一種喜悅的感覺在心中綻放。
后來學校選中我到區里參加比賽,那是我第一次坐上校車。在顛簸的路途中,我趴在椅背上看那路旁高大的樹木一閃而過,憧憬著幼苗長成大樹的喜悅。得獎后我拿著獎狀,來到爺爺病床前,跟他分享我的成功。瘦弱的爺爺用一只手夾住那張薄薄的紙片,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昏花的目光再次投向我,那雖然蒼老卻依然熟悉的聲音響起:“孩子,我已經看不到從前的你了。”在爺爺的眼里,以前那個自卑敏感的小姑娘,已然蛻變成亭亭玉立的自信的大姑娘了。我釋然一笑。遠離小縣城的我,渾然不知短短幾個月,爺爺已然如此消瘦。
回到了學校,我再次選《沁園春·雪》作為去參加市里的朗誦比賽的作品,緊張的備戰時間,我與爺爺斷了聯系,我想著要給他一個大驚喜。小時候,爺爺帶我去遛彎時,曾經一句句地教我,那些詞、那些意境,那些童真的記憶像是來自遙遠的時空,心脈傳承的氣息,早已化作血液,深深融進我的骨子里。
“小狗,你為什么悶悶不樂?”春節前,我回到家里時,看到小狗的頭耷拉著,還發出幾聲悲鳴。“爸,您看,這獎狀有爺爺的功勞!”我捧著獎狀,臉上盡是得意之色。
爸爸苦笑一聲,伸出手摸摸我的頭。
“哼,你們都別理我。”我的熱情被潑了冷水,抱著獎狀向里屋跑去。“爺爺,爺爺您快看!”驀然間,我怔在了門口,只見爺爺屋里站滿了左鄰右舍,他們臉上都是淚,還有人哭得不能自已。
人們圍住了爺爺,古稀之年的他靜靜地躺在木板床上。迎面墻上的白紙黑字闖入我的眼簾:勞動模范一路走好。此刻,獎狀在我手里被攥得皺皺巴巴,我不知所措地回頭去看父親,他低下身來,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愛憐地看著我,他撫著我的肩膀,低聲說:“爺爺去了另一個世界。”聲音很輕很柔,但還是勾出了我的眼淚。
我望著溘然長逝的爺爺,手里的獎狀飄落在他摯愛的那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