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法院審理模式下管轄權異議制度的完善

韓浩宇

廣東卓建律師事務所，廣東 深圳 518000

一、問題的提出

互聯網目前已成為大多數人的第二個生活空間，網絡便捷性帶給國民生活的改變顯而易見，互聯網等數字技術日益融入普通人生活的各領域，成為促進我國消費升級、社會轉型和提升國家競爭優勢的重要助力。

中央全面改革領導小組第36次會議于2017年6月26日審議通過了《關于設立杭州互聯網法院的方案》，隨后中國首家互聯網法院于2017年8月18日在杭州市正式掛牌成立，北京互聯網法院于2018年9月9日掛牌成立，廣州互聯網法院于2018年9月28日掛牌成立。利用互聯網法院模式審理案件，是司法主動回應互聯網時代所帶來的需求的產物，旨在為民眾提供更為高效和便捷的涉網糾紛在線解決渠道。

在筆者代理的一起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的糾紛中，著作權人和本案的被告住所地在北京，網絡信息傳播權的受讓人即本案原告住所地在杭州，原告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24條及第25條的規定在杭州互聯網法院起訴，接受委托后筆者首先基于管轄權的問題向杭州互聯網法院申請了管轄權異議，再提出申請之前，筆者也在思考無論是在杭州互聯網法院還是北京互聯網法院都是通過互聯網法院審理模式審理，提管轄權異議的必要性。

二、傳統法院模式下提管轄權異議的必要性

(一)管轄權異議制度的理論基礎

管轄權異議制度作為一項訴訟制度，其設立的目的在于通過賦予當事人提出異議的權利對法院案件管轄權進行監督。管轄權異議制度是為了保障民事案件中被告方的訴訟權利，限制民事審判中的地方保護主義。

現行《民事訴訟法》第127條規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當事人對管轄權有異議的，應當在提交答辯狀期間提出。人民法院對當事人提出的異議，應當審查。異議成立的，裁定將案件移送有管轄權的人民法院；異議不成立的，裁定駁回。當事人未提出管轄權異議，并應訴答辯的，視為受訴人民法院有管轄權，但違反級別管轄和專屬管轄規定的除外。該條確立了當事人管轄異議集中提出原則，法律為當事人提出管轄權異議的權利行使設置了期限，即當事人提管轄權異議申請應當在答辯期屆滿之前向人民法院提出，超過期限將產生當事人管轄異議失權的法律后果。

(二)傳統法院模式下當事人提起管轄權異議的情形

1.管轄法院選擇錯誤當事人提管轄權異議

筆者曾經代理一起勞務合同糾紛，B公司向工商登記地址在C市a區的A公司提供勞務，實際當時A公司已經搬遷至C市b區辦公，雙方勞務合同中A公司記載的地址也是C市b區的地址，但A公司一直沒有辦理工商變更。B公司提供了勞務后，A公司一直無法支付費用發生爭議。B公司向C市a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法院受理并向A公司b區的地址送達了起訴狀和應訴通知書等法律文書。接受委托后，筆者通過研究案卷材料，首先向受理案件人民法院提出管轄權異議申請。依據《民訴法》第21條規定，起訴法人的案件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依據《民訴法解釋》第3條規定，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住所地是指主要辦事機構所在地。因此，該案中A公司起訴B公司勞務合同糾紛的受理法院應當是C市b區的人民法院，B公司的管轄權異議申請最終得到法院支持，案件被移送到b區人民法院審理。

2.法院管轄與仲裁條款沖突當事人提管轄權異議

在筆者代理的另外一起案件中，由于原告合同管理不善，無法找到雙方簽訂的書面合同，原告也忘記雙方在合同中約定了仲裁管轄條款的事實，筆者接受原告委托依據其他相關證據向人民法院立案，被告在開庭前提供了合同原件，指出雙方在合同中約定了糾紛管轄為某仲裁機構，并依據仲裁條款提出管轄權異議，原告申請撤訴，最終通過仲裁方式維護了自身權益。

與根據地域管轄規定提出管轄權異議的期間應當在答辯期屆滿前不同，根據《仲裁法》第26條規定，當事人根據有效的仲裁條款提出管轄權異議，失權期間應當截止到開庭之前。

3.當事人為拖延訴訟進程提管轄權異議

在實務中，部分當事人提管轄權異議是為了拖延訴訟程序。當事人只需要向承辦法官遞交或郵寄一份書面申請就可以啟動管轄權異議程序。由于對申請條件沒有限制，管轄權異議案件的訴訟程序啟動權實際由當事人控制。

基于以上原因，濫用管轄異議權利的現象普遍存在，具體表現為：一、提出管轄權異議申請毫無依據。只是將申請書交給承辦法官，不闡明請求將案件移送的原因和依據，不提交任何證據加以證明，當法院作出駁回異議的裁定后，又繼續針對該裁定提起上訴。二、故意否定管轄的依據。例如，對于糾紛雙方的書面合同，當事人以質疑合同簽名蓋章真實性為理由提出管轄權異議，無視約定管轄的效力。

三、互聯網法院模式下管轄權異議的完善

(一)互聯網法院模式下管轄權異議制度保留的必要性

與傳統法院相比，互聯網法院模糊了行政區劃特點，為當事人參加訴訟提供了便利，但僅在一定程度上節約了當事人因參加訴訟活動所支出的時間成本、人力成本和資金成本，但并不表示當事人無需負擔任何訴訟成本。

目前我國只在北京、杭州和廣州設立了互聯網法院，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2條，互聯網法院只管轄第一審案件。根據該規定的第4條，當事人對北京互聯網法院作出的判決、裁定提起上訴的案件，由北京四中院審理管轄。這意味著，如果案件進入二審程序，在一審程序中基于互聯網法院審理的便捷性而為當事人節省的成本，仍然需要當事人承擔。因此，作為應訴被告，如果能夠針對管轄問題提出異議將案件移送到己方所在地法院管轄，無疑在后續訴訟程序中會為當事人帶來節約訴訟成本等益處。本文開始提到的案例最終以原告撤訴結案。

(二)對濫用管轄權異議制度拖延訴訟程序的規范和制約

1.規范提出管轄權異議的形式要件

由于實務中存在大量濫用管轄異議權利的案件，可以考慮在立法中明確管轄權異議屬于法院依職權審查的事項，當事人提出管轄權異議申請，法院應要求當事人的異議申請具備基本的形式要件和實質要件，以此實現從當事人提起管轄權異議的初始階段減少故意拖延訴訟程序的可能性，提高訴訟效率。

2.設置獨立的前置審查環節

管轄權異議申請由應訴當事人提出，這是法律賦予當事人的權利。但該程序的啟動仍應由法院把握，即有些學者的觀點是有必要對申請進行獨立的審查環節，該環節類似于被取消的立案審查環節一樣，設置一個管轄權異議申請的審查環節。通過立法明確承辦法官首先對應訴當事人提出的管轄權異議申請進行初步審查，對不符合受理條件的管轄權異議申請決定不予受理，確保只有真正存在管轄權異議問題的案件進入法院審查程序。

(三)對于管轄失權制度的救濟

為防止對于級別管轄和專屬管轄當事人沒有提出管轄權異議的情況出現，《民訴法解釋》第211條規定，對沒有管轄權的案件，法院告知原告向其他有管轄權的法院起訴，法院立案后發現沒有管轄權的，應當移送給有管轄權的法院審理。但是對于級別管轄、專屬管轄之外的管轄權問題，當事人未提出管轄權異議、并應訴答辯的，則應視為受訴人民法院有管轄權。

我國的立法規定當事人提出管轄權異議申請必須在答辯期內，答辯期一般設置為15日，如果不在15日的答辯期內提出管轄權異議，就會喪失這一權利，導致管轄權異議失權的結果。相比之下，其他大陸法系國家的答辯期間普遍較長。例如，韓國規定被告在收到訴狀副本次日起30日內提交答辯狀，答辯期與我國通常設置的15日答辯期相比多了一倍。

立法為當事人設置過短的管轄權異議期間，導致當事人在準備答辯之前就必須考慮管轄權的問題。但事實上，在訴訟開始階段，當事人由于未儲備足夠的法律知識，往往忙于整理證據應訴答辯，將注意力集中在案件的實體問題上，未必會關注管轄問題。

此時，如果當事人在答辯期外提出管轄權異議申請，法院也可依職權審查管轄權是否存在錯誤，完成對當事人管轄權異議失權的救濟。比如可以參考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加強管轄權異議處理的若干意見》，對管轄失權制度進行救濟，該意見第1條規定：管轄權異議應當在答辯期內提出，如當事人逾期提出的，法院可按照有關職權審查的方式進行處理。以此來救濟當事人由于答辯期內無法提交管轄權異議申請導致的管轄權異議失權。

四、結語

管轄權異議制度是影響民事審判效率的問題之一，在互聯網法院模式追求高效和便捷的大背景下，如何完善管轄權異議制度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即要考慮該制度設立的初衷，保護應訴方當事人的合法利益，又要設置一定的準入門檻，防止實務中部分當事人通過濫提管轄權異議故意拖延訴訟程序。另外，考慮到我國立法上對管轄權異議提出期間設置較短，對于確實存在管轄問題，當事人在答辯期外提出管轄權異議的情況，法院可依職權進行救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