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煒永 王玉柱
受自然、政治和技術等多重復雜因素影響,經濟增長具有階段性特征。“增長階段”作為非主流經濟發展理論,尚且缺乏系統的理論體系建構。但發展的“階段性”作為不同經濟體在特定歷史時段的發展總結,對于提煉經濟增長規律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階段性”具有較強的經驗總結特征,對當前中國經濟發展正經歷的結構性和系統性變革具有較強的解釋力。一般而言,“階段性”的劃分主要基于生產方式變革和生產組織形態的歷史變革。增長階段演變也是不同歷史時段相關結構性或系統性變量發生變革的結果。經濟增長的階段演變反映了經濟增長的歷史變遷過程,不同階段之間的演化和延續體現繼承發展或者轉折變化的延續關系。
階段性的劃分通常受結構性或系統性變量的影響,比如生產方式變革對發展階段的劃分。德國民族經濟學家李斯特是階段理論的先驅者,他將整個經濟發展階段分為原始階段、畜牧業階段、農業階段、農業/制造業階段、農業/制造業/商業階段。美國經濟學家錢納里將美國經濟發展階段分為初級產品階段、工業化階段和發達經濟階段,不同階段的劃分主要以生產方式變革為依據(1)Chenery H., S. Robinson and M. Syrquin, 1986, Industrialization and Growth: A Comparative Stud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類似的學者還有庫茲涅茨、劉易斯和青木昌彥等。庫茲涅茨將發展階段更為簡潔地劃分為農業、工業和服務業三種不同經濟結構占主導的發展階段(2)西蒙·庫茲涅茨:《現代經濟增長:發現與思考》,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89年版。。青木昌彥以東亞地區發展階段為樣本,將追趕型經濟體的發展過程分為五個階段。分別是馬爾薩斯階段(M)、政府介入階段(G)、庫茲涅茨階段(K)、人力資本階段(H)和后人口轉變階段(PD)。并提出不同階段政府都會扮演不同的角色,需要相應的制度適應性調整(3)張文魁:《重構增長秩序》,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
對于階段性的劃分也可以基于一個特定階段進行進一步細分,比如霍夫曼根據生產資料產業和消費資料產業比重變化將工業化階段進一步細分為四個發展階段(4)W.G. Hoffmann. Growth of Industrial Economies,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69.。錢納里對工業化的發展階段也進行了相應的劃分,共分為六個階段。劉易斯的二元經濟結構演化理論也涵有階段劃分相關內容。此外,也有一些具有系統性特征的變量可作為劃分標準。比如,日本經濟增長中的“通縮”階段,中國勞動力紅利和紅利喪失階段;還有一些更為技術層面的劃分標準,比如,有學者從增長驅動因素的結構性變化(5)劉金全、王大勇:《中國經濟增長:階段性、風險性和波動性》,《經濟學家》2003年第4期。,大國增長的比較優勢等指標進行劃分(6)歐陽峣、易先忠、生延超:《從大國經濟增長階段性看比較優勢戰略的適宜性》,《經濟學家》2012年第8期。。
此外,對經濟增長的“階段性”的劃分也可以基于實用主義考慮,具有一定的主觀特征和偶然性。盡管如此,增長階段的劃分大多體現了相關變量的系統性和歷史性變革。比如以自然災害、技術革命、政權更迭、政策改革等指標進行劃分的階段性變革,相應的經濟增長過程亦表現出相應的結構變革。比如,經濟增速、產業結構調整和制度變遷等。比如,西方金融危機以來的“后危機時代”,新中國成立、十一屆三中全會、中國加入WTO作為結構性或系統性節點,均體現了重大的生產方式變革。
增長的“階段性”具有“延續性”和“不可逆性”等特征,影響和體現增長的“階段性”發展變革的變量和維度有多個方面。比如,經濟增速、城市化和工業化速率、人口紅利和社會結構、經濟體在全球化進程和國際產業鏈中的位置、政治和社會結構等因素。經濟增長的“階段性”轉換對應著相應維度的發展演變,相關維度的統計變量亦具有“不可逆”的特征。比如發展中國家從工業化早期到中期通常對應著工業生產和城市化的高速擴張,同時伴隨著經濟的持續高速增長,中日韓和東亞地區的增長歷程都顯示這一發展規律。進入工業化中后期階段,作為一般意義上的規律,對于大多數經濟體而言,經濟增速和城市化增速都出現顯著下滑。正如當前諸多發達國家普遍進入低速增長階段的發展演化過程,這一進程轉化具有單維度特征。對大多數經濟體而言,產業結構轉型升級亦同樣具有單向發展特征,比如中日韓等東亞國家從要素密集型到技術密集型增長階段的產業升級過程中同樣體現了這樣的發展規律。除非社會結構和生產方式發生顛覆性的變革,比如大規模人口增長、或遭遇自然災害等不可控因素沖擊,否則很難實現產業結構的逆向發展。
從經濟發展角度看,經濟增長的“階段性”不同于增長的“周期性”,前者具有不可重復和不可逆的特征。由于劃分依據不一,一個發展階段可以包含多個經濟周期,甚至一個長周期內也可以劃分為多個發展階段。最早的經濟周期理論主要著眼于對經濟總量絕對值波動現象的研究,亦被稱為“古典經濟周期理論”。20世紀以來的經濟周期研究更傾向于將經濟周期與增長理論相結合,分別在新古典和凱恩斯主義框架下衍生出以“均衡增長”和“非均衡增長”為特征的兩大類周期理論。一般認為哈耶克創立的以對均衡狀態偏離的周期理論對現實經濟更具解釋力(7)李建偉:《傳統的經濟周期理論及其局限性》,《重慶理工大學學報》2015年第11期。。實際上,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變化,經濟周期僅具有統計學上的意義。技術變革、產業政策和一些系統性變量已經使得周期形成機制更為復雜,周期的規律性顯著減弱。
全球化背景下,考慮到國際產業轉移和國內產業升級等因素的影響,不同國家的發展歷程表現出顯著的“階段性”特征。比如,二戰后世界發達經濟體的高速增長,兩次石油危機后世界經濟陷入波動和滯漲。進入20世紀80年代后,相當多數國家陷入資產泡沫和增長停滯等發展困境。諸如部分國家經歷的“失去的十年”或“失去的二十年”,這種長時段的經濟低迷已很難體現周期波動特點,此外,周期的非對稱型特征也非常明顯。因此,相比周期理論對經濟增長描述維度的單一性,“階段性”具有多維度的理論挖掘空間,對經濟增長的描述也更為全面而客觀。
盡管對經濟增長的“階段性”劃分缺乏統一標準,但在給定的變量或維度下,增長的“階段性”劃分便更具現實意義。通過對增長的“階段性”劃分更有助于對經濟長期增長過程進行客觀且系統化的描述和分析。“階段性”特征變革對“新常態”階段增速調整更具解釋力。“新常態”作為一種新的經濟發展階段,對應著諸多結構性和系統性變量的變化,體現了上一個發展階段的“延續性”和“趨勢性”發展特征。
發展階段轉換受多重因素影響,經濟增長是影響發展階段轉換的直接動力。而影響經濟增長的相關生產組織形態和載體是增長階段轉化的最終動力,更能體現相應發展階段的結構性特征,也是發展階段的重要衡量維度。正是這些維度的動態變化,才使得發展的“階段性”特征更加明顯。本文擬將體現當前中國發展“階段性”特征的相關變量及衡量維度概括如下。
工業化進程: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工業化進程主要受出口導向型產業發展的推動。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受國際消費市場容量、勞動力供給結構變化、出口成本上升和資源環境約束等因素的影響,傳統出口產業持續擴張勢頭受阻。在產能過剩和現有產業結構得以有效調整之前,傳統生產制造業正呈現一定程度的萎縮,尤其受到貿易爭端和其他后發展國家在低端生產供給方面的沖擊,中國工業化進程正邁入總量擴張拐點階段,高質量發展特征愈發明顯。
城市化進程:經歷一段快速城市化后,勞動力拐點、產業結構調整等因素使得城市化“大躍進”時代接近尾聲。未來城市化速率將進一步受后工業化時代城市的就業創造能力、城市化配套服務有效供給和城市化邊際成本等諸多因素的制約。比如,未來城市化本身亦面臨成本困境問題,考慮到地方政府財政支出約束,政府提供城市化配套服務的能力亦將受到限制,比如教育、醫療、社會保險等城市化軟硬件基礎設施。
增長方式變革:在一個較長發展時段內,增長方式變革主要體現為社會和技術層面的漸進變革。除技術發展等因素,增長方式變革愈發受到社會和環境等因素的影響,未來經濟增長方式將逐步從傳統粗放型增長模式過渡到集約型和質量型增長階段,增長速度本身將不再是衡量經濟增長績效的唯一變量。不同發展階段的經濟增速存在顯著差異,比如,張連城以增速變量將經濟增長分為A、B、C、D四個階段,認為由于受到經濟資源是否得以充分利用等因素的影響,不同階段對應著不同的增長速度,并且不同階段的增速與經濟規模聯系緊密(8)張連城:《論經濟增長的階段性與中國經濟增長的適度區間》,《管理世界》1999年第1期。。
政府與市場關系: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變革是發展進程中制度變遷的結果。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深化,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邊界被進一步厘清,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將發揮決定性作用。傳統通過政府力量進行大規模生產動員和價值扭曲的非理性生產行為將得到糾正。政府主導的經濟發展模式將逐步被市場機制取代,生產者行為將在市場機制和政府有效規制下得到有效激勵。
對于現代經濟體而言,上述維度變量可對相應發展階段轉換予以系統的理論解釋。“新常態”發展階段亦如此,是上述系統變量自身再平衡的發展演化,或是從一種失衡狀態重新走向均衡狀態的動態演化過程。
盡管可以從多角度分析中國經濟增長的驅動因素問題,但這些因素大多可以納入到增長的組織形態范疇。二元經濟結構轉換背景下的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是上一輪高速增長得以實現的重要生產組織形態。世界經濟發展歷程表明,主要國家和地區都會經歷城市化和工業化發展進程,經濟增速與這兩個進程的完成狀態密切相關。一旦進入城市化后期或后工業化時代,相關國家和地區會將普遍進入低速增長階段。社會資本形成和勞動力供給會進入基本均衡狀態,除非發生大規模的產業革命和生產組織方式變革,否則固定資產和勞動力供給難以發生大規模更新。
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完成狀況亦是中國發展階段轉換的重要變量。相比上一輪快速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中的高速經濟增長,未來中國經濟增速亦將隨著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的完成而呈現逐步回落態勢。這種增速回落亦對應著中國經濟增長的階段轉換和發展任務變革。若將前一階段的高速增長視為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的均衡增速,“新常態”背景下,經濟增速換擋亦可被理解為是后城市化和后工業化發展階段經濟增速調整和趨向新均衡增速的轉換過程。
上一輪快速城市化和工業化是高速經濟增長的生產組織形態。歷史發展經驗表明,二元經濟結構轉換中,工業化和城市化的發展會滋生新的需求,而這種新生需求將打破傳統生產體系的平衡狀態。若按照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采用的兩部類生產模型,考慮到就業效應所創造的新消費需求,生活資料與生產資料擴張之間形成一種相互刺激的螺旋上升效應。而這種“擴張螺旋”持續發展的動力基礎在于二元經濟結構下社會基本消費需求的持續釋放。
考慮到中國改革開放之前經濟增長受到的長期壓制,改革開放后在國際生產要素快速流動的沖擊下,同質性商品的大規模和組織化生產在表現出統計學意義上的高速增長,林毅夫將其解釋為“后發優勢”。在巨大需求缺口的刺激下,生產體系內部不同部門之間形成供給的螺旋上升和持續擴張效應。在一系列城鄉制度改革和出口導向型政策的刺激下,這種螺旋上升效應得以進一步激發。一言以蔽之,工業化和城市化起步階段,由于傳統供需長期處于失衡狀態,供給的稀缺性決定了市場逐利空間的存在。尤其受規模經濟和投資回報率遞增的影響,市場需求的驟然釋放產生的過度需求對市場定價本身形成了一種扭曲效應。市場逐利性本質使得生產供給在短時間內達到并超過供需均衡點,這種供給現象因此構成了統計學意義上的高速增長(9)此外,從統計學屬性看,GDP增長作為一種統計測度方式,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中產生了大規模的固定資產創造效應。從計劃到市場經濟的轉變過程中,固定資產的定價和價格發現過程也是統計學意義上高速增長的重要導致因素之一。。
上一輪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作為中國高速增長的重要組織形式。該模式下,我國城市化、工業化與我國出口貿易增長緊密相關。一方面,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在前一輪高速增長階段內呈高度相關關系(10)張平、劉霞輝:《中國經濟增長報告(2009-2010):城市化與經濟增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城市化和工業化的互動發展創造了巨大的有效投資和消費需求。另一方面,出口導向型產業的發展和壯大客觀上以城市化和工業化為載體,同時也是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的重要驅動機制。然而,受產業轉型、人口拐點等多重因素影響,尤其在產能過剩背景下,未來以傳統制造和出口導向產業為代表的工業化進程將受到嚴重抑制。出口導向型產業遭受的“天花板”效應客觀上“倒逼”國內“去產能”的結構調整。因此,作為歷史進程中的一個發展階段,二元結構拐點下中國城市化和工業化的完成狀態客觀上決定了當前增長驅動模式下的后續增長空間問題。
城市化進程的實質是農民工進入城市就業和生活的過程,而農民工進城本身受到就業機會和生活成本等因素的約束。當前城市化和工業化“大躍進”時代已近尾聲,市場行為者正進入二元經濟結構增速拐點的理性博弈階段。目前,除部分特大型城市外,當前相當多數的中小城市規模擴張的動力將受到農民凈流入減少的制約,后續增長困境凸顯。當前,諸多中小城市出現的存量商品房過剩危機即反映出這種城市化的現實動力基礎與發展預期之間差距(11)中研網研究報告:《三線城市住宅嚴重過剩》,2014.05.16. http://www.chinairn.com/news/20140516/173132555.shtml。因此,傳統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的動力機制提前發生變革背景下,中國經濟增長的組織形態亦將發生較大變化。此外,個性化和智能化生產時代,規模經濟生產模式亦將受到挑戰,智能化生產作為一種生產工藝和生產組織形態的重要革新,突破了傳統工業化和城市化范式下規模經濟效應的局限。組織形態變遷下的增長更注重增長的可持續性,相比數量增長,質量增長被賦予更為長遠的意義。
任何生產擴張行為都應考慮到市場空間約束問題,亦即,貿易生產的擴張必然受到國際市場需求的約束。加入世貿組織后,我國對外出口貿易迅速增長,國際市場準入門檻的逐漸開放成為我國商品擠占國際市場的重要渠道。在價格競爭優勢的驅動下,我國出口經濟呈“井噴式”發展。出口經濟的高速增長也使得中國出口企業產生一種國際市場不存在“市場容量約束”的幻覺。粗放生產模式下,企業習慣通過生產能力擴張的方式擠占更多的市場份額,以此實現經營利潤的增長。
若不考慮短期國際市場競爭產生的貿易轉移效應,國內生產規模擴張的極限止于國際市場供需均衡點。然而,在達到國際供需均衡點之時,國內出口導向型企業的生產增速并沒有在市場預期和供求關系下產生自發調節效應,因此最終形成了當前產能過剩和經濟失衡格局。實際上,我國對國際市場的出口份額增長是以擠壓東亞和東南亞等國家出口份額為基礎而發展的,中國生產規模的擴張使得國際市場供需均衡點很快被打破(12)于春海研究認為不論美國市場還是歐洲市場,我國出口制成品市場份額不斷上升的同時,東亞和東南亞國家的份額則處于不斷下滑的狀態。參考于春海:《我國制造業增長的外部條件是否發生了變化》,《國際貿易》2014年第2期。。后危機時代國際消費需求相對萎縮,同時隨著其他新興市場出口優勢漸顯,國內出口企業的產能過剩困境最終得以凸顯。受經營壓力的倒逼,市場行為體開始意識到市場供需均衡點問題及傳統生產擴張行為的不可持續性,尤其在供給側改革背景下,國內出口產業已停止盲目擴張甚至主動削減產能以尋求產業轉型和升級。“新常態”發展階段,出口經濟的結構性調整意味著出口經濟在整個經濟體量中的份量將實現理性回歸,國際出口市場的空間約束客觀上抑制了傳統出口經濟的增長空間。
經濟增長包括增長數量和增長質量兩個方面,傳統經濟增長理論主要以增長數量為關注點,由于標準難以統一,對增長質量關注甚少。然而,待經濟發展達到一定階段后,經濟發展和社會可持續發展密不可分,增長質量愈發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標準和衡量指標(13)任保平:《經濟增長質量:理論闡釋、基本命題與倫理原則》,《學術月刊》2012年第2期。。經濟增長的關注點從數量轉向質量是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階段性體現和重要發展趨勢,也是科學發展觀成長和深化的過程。我國已有諸多學者提出質量增長的命題,并構建了增長質量的相關指標。比如襲小靜和惠康將經濟增長質量的相關指標定義為增長結構、增長穩定性、福利分配和資源環境四個方面,(14)鈔小靜、任保平:《中國經濟增長質量的時序變化與地區差異分析》,《經濟研究》2011年第4期。其他學者也有類似的定義。比如,有學者將增長質量定義為增長績效,亦即,拋開統計數據,分析經濟增長給社會經濟帶來的真實改變效應。韋森(15)韋森:《經濟理論與市場秩序——探尋良序市場經濟運行的道德基礎、文化環境與制度條件》,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期。在比較印度的經濟增長和“現實觀察”后提出淺層次的發展基于GDP數據本身,深層次的發展應該歸結到人的直接感受和綜合審視。
經過30多年的高速增長,我國正面臨環境約束、結構優化、居民福利和社會公平等系列問題的挑戰。盡管增長本身是解決諸多發展問題的關鍵,但增長并非是經濟發展的最終歸宿。“新常態”發展階段,我國將面臨數量增長與質量增長的再平衡問題。換言之,質量增長作為數量增長的重要補充,意味著傳統的數量增長本身將不再是最直接的目標。當前,中國尤其需要考慮到增長的績效問題,除了我們通常所思考的環境、可持續或人民生活質量外,我們還需要考慮到經濟增長之于當前發展階段的差別性意義。我國最早于2003年提出科學發展觀,2005 年中共十六屆三中全會提出實現國民經濟又好又快地發展,“十二五”規劃提出要提高發展的全面性、協調性和可持續性,實現經濟社會又好又快發展。質量增長已經成為我國經濟增長的一個重要衡量維度。“新常態”發展階段,提升經濟發展質量將成為實現經濟可持續發展的關鍵(16)堅持以提高經濟發展質量和效益為中心,《人民日報》2014-12-15.。
關于政府與市場角色的爭議,盡管不同時期經濟學家給與不同的解釋,但總體上認為政府存在行為能力局限,比如激勵不足產生的行為低效等。當前政府干預經濟的低效主要取決于知識能力的局限性。一旦市場機制能夠超越行政能力形成更有力的資源配置,政府便開始意識到重新調整自身角色和推動治理方式變革的重要性。哈耶克等自由主義學者提出,政府及相關行為者因其知識的局限性,無法有效掌握社會個體的實際情況,在資源配置中無法釋放有效的價格信號引導生產和消費者(17)Hayek F A.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45, 35(4),pp.519-530.。因而常常引起社會資源的錯配和低效,計劃經濟后期的蘇聯及中東歐國家普遍存在這樣的現象。
中國從計劃經濟轉型至今,政府干預經濟的特征仍然較為突出。然而,待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階段后,政府干預的弊端逐步顯現。以粗放增長和產能過剩為代表的中國經濟結構現狀凸顯了政府干預經濟模式的發展困境。實際上,市場作為一種工具發揮更為關鍵性作用的假設前提是,政府解決資源配置問題時可能存在功能性缺陷。當前,強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的同時,也強調更好地發揮政府作用,在此基礎上不斷調整和優化政府與市場關系。
改革開放以來的歷次政策改革將價格形成和資源配置等相關問題留給市場實屬政府自身角色再調整的結果。“新常態”發展階段更注重可持續增長,提質增效、轉型升級的要求尤為緊迫。這一新發展需求對傳統政府參與經濟治理能力和治理范式變革亦提出巨大挑戰,政府和市場關系為此需要進行角色調整以實現政府的良性治理和經濟社會資源配置優化。“新常態”發展階段,政府與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角色調整是一種作用機制“再平衡”的過程。
我國在改革開放之初便提出產業結構調整的政策方針,“九五”期間就提出將實現從粗放到集約的經濟增長方式轉變視為一項基本任務。然而,我國政府主導的發展方式至今未能推動產業結構實現有效的調整,要素價格的扭曲使得我國傳統生產模式在迅速擴張的出口市場和工業化進程中得以維持甚至強化(18)王玉柱:《從市場機制決定性作用看創新發展的實現路徑——兼論發展方式轉變過程中政府與市場關系的重構》,《云南社會科學》2014年第3期。。鑒于傳統政府干預模式對經濟可持續增長產生的扭曲效應,十八屆三中全會是我國推動發展方式轉變的一個新起點,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將發揮更為主導和決定性的作用。同時隨著政府治理法制化建設的推進和完善,政府行為將受到很大程度的規制。要素價格市場形成機制的理順以及政府治理法制化進程的完善將推動產業結構調整更趨向于市場化導向。
長期以來,政府始終作為我國經濟體系的一部分對經濟發展進行干預甚至不同程度的參與,不同時期中央和地方政府在參與經濟活動過程中發揮著不同的角色。張五常等經濟學家將上一輪高速增長的動力歸結為地方政府之間的“縣域競爭”。尤其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推行的分稅制改革,有西方國家學者將其稱為中國的財政聯邦主義(fiscal federalism),地方政府出于政績需求,在經濟建設中發揮主導作用。然而,傳統央地財政關系客觀上助長了當前區域失衡態勢。比如,由于地方政府間稅基規模差異,沿海地區依靠先富起來形成的稅收積累,在政府投資擴張的刺激下,實現滾雪球式的發展,而中西部地區的財政資源則常常捉襟見肘。地方政府間財政資源的差異客觀上拉大了區域之間的發展鴻溝。當前發展階段,需要考慮到增長的可持續性,政府參與經濟的行為方式和邏輯均發生巨大變化。新一輪財稅制度改革背景下,中央與地方財權和事權關系將進一步理順。有助于降低分稅制改革以來地方政府對經濟的不合理干預和因此導致的要素價格扭曲問題。
央地政府治理模式變革亦將有助于更好地通過市場手段推動實現經濟的可持續增長,同時盡量降低政府行為對市場機制的扭曲。比如,中央對地方政府稅收優惠政策的統一清理有助于創造公平的市場環境。在地方政府債務管理方面,中央政府積極推動政策設計的公平和再平衡,通過中央代發債有效約束地方政府的財政政策。與此同時,十八屆四中全會確立的全面推進依法治國,意味著包括地方政府在內的相關市場主體的經濟行為將受到法律的直接制約,地方政府的經濟行為將在日漸健全的法制環境下得到根本抑制。尤其是土地財產權利的界定和土地出讓金的管理制度完善將最終對地方政府土地財政競賽和財政擴張形成有效抑制。尤其是近年來我國出臺的《預算法》修正案及國務院關于《清理規范稅收等優惠政策》進一步通過法制化渠道規范政府參與投資的市場秩序,避免地方稅收制度扭曲造成的產業畸形發展,有助于推動市場機制在產業結構調整中發揮主導作用(19)關于央地財政關系,中央政府出臺更為嚴格的法規進一步限制地方政府的債務發行及責任承擔機制。2016年11月11日國務院辦公廳出臺的《地方政府性債務風險應急處置預案》。明確提出:“地方政府對其舉借的債務負有償還責任,中央實行不救助原則。”。
2015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強調“認識新常態、適應新常態、引領新常態,是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我國經濟發展的大邏輯。”(20)深刻認識把握新常態大邏輯,《 經濟日報》2015-12-24。適應“新常態”和引領“新常態”意味著當前政府治理的邏輯與依據都應作相應的調整,充分厘清增長作為手段和目的之間的區別,改變GDP崇拜的傳統思維。長期以來我國民眾及地方政府對經濟增長形成了錯誤的判斷邏輯和固化的思維定勢,將增長視為經濟工作的最終歸宿,顛倒了增長作為實現人民福利之手段與最終社會目標之間的聯系。增長是短期內解決相關社會和經濟問題的重要路徑,而非社會主義制度下發展的最終歸宿。前一輪高速增長作為一種實現總體收入和就業增長的重要手段,同時也是經濟政策制定的直接目標。“新常態”發展階段,政府經濟行為應全面平衡各項經濟指標,更多的考慮到民生、社會和發展的可持續性。經濟政策制定需充分考慮到中國發展手段和目標之間的辯證關系,及時對增長相關問題的認識和政策選擇做出相應調整。
在政府治理方式上政府亦需相應的變革,“新常態”既然是正常狀態,政府就不該大動干戈的干預,而應更加注重政策預期的引領,向市場傳遞更穩定的聲音,避免政策頻繁變動引發的市場信任危機或政府的“塔西佗陷阱”。利用中國“強政府”的制度優勢,通過穩定的政策信號積極有效地引導市場預期,發揮政策制定的“信號指引”作用。這一政策模式類似于央行理論中的“央行溝通”理論。該模式下,中央銀行非直接干預市場而是選擇向市場傳遞某種信號,以達到維系物價穩定或增強某種政策預期的功能。對于其他大多數國家而言,政黨利益導向政策舉措總會受到其他群體的質疑,下一個執政黨上臺通常會改變其原有的政策路線。相比之下,中國政治體制在維系政策穩定方面更具優勢,中國共產黨作為唯一合法執政黨,政策改革具有系統性和連貫性,具備穩定預期引領的制度基礎。因此未來政府治理方式上亦需要相應的改革創新,比如在房地產市場、貨幣市場等領域,需要充分考慮政策穩定預期對市場參與者“平常心”的影響,避免政策預期混亂造成市場失序。
此外,由于短期內發展問題仍需依靠中高速增長方能得以實現。因此,政府治理的核心目標在于實現中高速增長的路徑問題,如何把著力點放到提高全要素生產率上,培育新的增長點,而非單純的GDP增速本身。《十三五規劃》提出把發展基點放在創新上,以科技創新為核心,以人才發展為支撐,推動科技創新與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有機結合,塑造更多依靠創新驅動、更多發揮先發優勢的引領型發展。因此,政府治理應該通過市場力量的有效引導,積極培育相關高質量生產要素,通過制度革新引導生產組織管理模式變革,最終實現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進而推動產業結構變革和可持續增長。
當前,經濟增速下滑符合一般經濟發展規律,是中國經濟發展進程中一個不可逆的發展階段。中美貿易爭端背景下,支撐中國傳統增長的外部空間環境正發生重大變化。與此同時,國內人口供給結構、城市化和工業化發展進程都發生結構性變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以高質量發展為導向,經濟增速僅作為考量因素之一而非首要目標。當前發展階段,提升對“階段性”發展規律的清晰認識,有助于更好地把握經濟增長規律和推動政府治理進行行之有效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