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信失信

先鋒系最近風波不斷。

先鋒系主要由網信平臺、網信普惠等P2P平臺及線下私募基金三部分組成。其中，一向承諾剛性兌付的網信同先鋒旗下私募等產品一起，未能如約兌付17萬投資人的預期收益，成為又一家折戟的P2P，留下700億元的窟窿。

平靜處起波瀾

在網貸爆發式發展的2015年，P2P平臺的宣傳鋪天蓋地，在云南邊遠地區工作的溫延開始關注P2P并成為了網信的一名普通出借人。

他剛開始只是將一兩萬的閑錢投進去試水，在網信多年未出現回款異常的情況下，溫延放松了警惕心，出借資金逐漸加大，累計近10萬元。而就在今年7月，溫延從理財師口中知曉了網信要良性退出的消息，理財師不斷承諾兌付方案，但都沒有實際進展，直到10月5日先鋒集團、網信集團聯合發布了先鋒集團董事長、網信集團實際控制人張振新在英國病逝的訃告，兌付就沒了影子。

其實早在去年，網信就曾出現過小規模逾期的異常，但因為后續問題很快被處理，因此并沒有引起多大的關注。而今年，和網信集團同屬先鋒系的另一平臺佳禾集團線下私募產品陸續在2月、3月、4月出現逾期。

出借人陳燦購買了1300多萬元的先鋒旗下的投資產品，其中大部分為“北安一號”的私募投資基金，他告訴《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產品到期時間為今年2月6日，當時就未按時兌付。

“基金經理就給我發了一個清算公告，稱需要60個工作日完成清算，屆時會按照基金合同中的約定將可分配基金財產在10個工作日內完成返還至基金份額持有人對應賬戶，但直至5月24日通知基金清算資產仍未完成變現，后來再次承諾了回款支付方案，比如7月31日，預計支付資金比例10%-20%，8月31日，同樣預計支付資金比例為10%-20%，每月以此類推至12月31日將支付剩余全部資金，但7月4日網信爆雷，直至今日回款仍然了無音訊。甚至在8月13日，線下公司仍通知基金到期清算進展，稱因我司未配置專業的資產處置人員，已請資產管理工作組協助催收處置。”陳燦告訴記者，在這期間基金經理還會建議投資人進行復投，將線下產品的投資金額轉為網信線上的尊享產品。

“我覺得網信線上的尊享不太靠譜，因為我看不到紙質的合同，所以我投了1300多萬元本金的線下產品，也是網信的理財師推薦的。線下資產公司叫佳禾集團，而佳禾集團背后大股東就是先鋒，材料都很全，資金投向路徑非常明確，比如投資一家藝術公司，買一個老藝術家的關門作品等?！痹陉悹N看來，一些產品5%、6%的年化收益率只比銀行的理財產品多1%左右，看起來也比較靠譜，未曾想會出現當下的困局。

遇到相同情況的還有從事金融行業的郝娟，“網信出現問題后我發現其實有多位現任同事也從去年開始陸續經前同事推薦購買了線下產品，有的線下產品虧損，比如1元只剩3毛多，理財師的說法是，如果想將包括虧損的7毛錢在內的1元本金全部提現就要復投，從線下轉到線上買尊享產品，過半年后再給兌付，就這樣一直拖到了網信爆雷?！?/p>

“從產品結構上面看，網信標的相關協議并沒有問題，要擔保有擔保，企業要資質有資質，產品要備案有備案?！甭蓭熣缦胱鳛橥顿Y網信線下產品2000多萬元的客戶的代理律師，對《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如是說。

由于線下產品為少數逾期并很快被維穩，因此沒有引起其他多數投資人尤其是線上產品出借人的注意。而在今年3月，還傳出網信控股正式與美國上市公司完成合并，計劃在納斯達克上市的消息，直至6月，網信集團團隊還在參加路演和各種宣傳活動。

“光環”下生暗雷

就在這些看似一切風平浪靜的表象下，一顆巨大的“地雷”早已深埋。6月20日左右網信開始發一些短期產品，一般收益在6%左右的7天、15天、45天等標的，這與以往3個月、6個月、1年的期限大相徑庭，據了解這期間網信日均貸款金額約4億元，很多出借人幾乎把短期不用的全部存款都投入網信。

記者走訪位于北京市朝陽區霄云路28號的網信大廈? 許亞嵐/攝?

而就在6月28日，網信P2P平臺回款開始逾期，賬戶里未投資產品的余額也慘遭凍結，7月4日就傳出了網信將“良性退出”的消息。據了解，網信爆雷期間，21位網信高層中包含盛佳在內的18位高層先后或離職或失聯。

據相關統計，網信理財的線上尊享、消費貸、供應鏈等產品以及線下私募產品總借貸金額700億元，涉及出借人17萬。其中，線上產品尊享的逾期金額為450億元，普惠消費貸+供應鏈為59億元，線下私募為200億元。

網信大廈一樓出借人登記與洽談處登記表格? 許亞嵐/攝

溫延出借的金額還比較少，出借金額高達數百萬比比皆是，甚至一些數千萬的出借大戶也深陷其中?！白詈蟀l的超短期標收割了很多正在看病、住院的出借人的急用資金，本想著幾天后能回款提現，沒想到這是最后一次收割?！痹诰W信投資400萬元的黃波向《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透露，個人在2016年選擇投資網信是因為對網信整體的銷售模式和銷售團隊很看好。“銷售團隊很多都是從金融行業其他如通金所、陸金所等機構和一些銀行挖過來的人才，最初給賬戶充值還有返紅包可作為現金用于下次投資標的，收益從5%到9%不等，期限越長收益越高。”

而有如此多的出借人深陷泥潭的主要原因還緣于網信耀眼的“光環”。

“網信理財開創的‘1+N產業金融新模式在2015年8月作為互聯網金融服務模式創新標桿之一獲得‘最佳供應鏈金融獎”，“2015年10月網信集團CEO盛佳應邀出席第六屆中英互聯網圓桌會議并作主題演講”，“盛佳受邀參加首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以及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首次舉辦的企業家大會”，“網信是全牌照經營，是P2P行業頭部平臺、標桿企業”，“網信處于金融領域穿透式監管政策環境下”……多個光環把網信塑造成了眾多老百姓乃至投資人心中“值得信賴”的品牌。

對網信抱著高度信任度的余名就是其一。原在陸金所投資的余名于2016年轉到網信做投資，對投資有一定經驗并較為謹慎的余名選擇了網信的消費貸產品并分散多個標的投資，他告訴《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消費貸金額比較小，單個標的少的幾千元，最多5萬元左右，“比如我貸給某先生或某女士7000元或者1萬元，正常來說，借款人不大會為了這點錢冒險在個人征信上留下污點，這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成本”。據他介紹，雖然八九月份有出借金額中的極小部分有回款，但之后便沒有更多利好消息傳來。

出借人的“自救”

郝娟表示，自己本身就是金融從業者，之所以投網信，就是看在其有非常全面的合同體系，甚至還有擔保公司做擔保。

先鋒集團業務版圖

先鋒集團牌照一覽

在出借相關合同或協議標準且全面的情況下，一般出借人并不會對貸款企業本身有所懷疑，一是因為網信理財師承諾剛性兌付;二是由于協議上有3億注冊資金的北京聯合開元融資擔保公司擔保，該公司是北京信用擔保業協會常務理事單位，2011年經聯合信用管理有限公司評定，資信等級為A+級企業，同時與多家銀行建立了合作關系，曾為萬戶企業及個人客戶提供了融資服務，位于全國擔保行業前列。

在這種情況下，出借人最多會在工商管理部門查看企業信息，不會也沒有條件在幾個小時滿標的時間內，親自前往其他城市調查貸款企業，而這在出借人看來，原本也應由平臺審查和披露。

網信爆雷后這一部分的調查又被重新提上了日程。如果說網信7月的爆雷只是讓出借人擔憂和焦慮，10月5日網信發布的先鋒集團董事長、網信集團實控人張振新訃告則成為壓垮出借人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讓有時間、精力等條件的出借人全面開始了為自己維權的道路。

“砥礪前行”，一位走在維權前列的投資人，在8月得知網信爆雷后，走訪了個人投資的認為可能會有回款的部分貸款企業。在走訪過程中發現多處可疑點。其一，包含深圳市華光達運輸實業有限公司在內的幾家深圳的運輸公司早在年初就被先鋒旗下公司深圳弘達收購;其二，原負責人及財務人員為弘達派遣，并于今年5月離職，現負責人于6月接手公司，7月剛剛獲得財務管理權;其三，這些實體運輸企業融資具體金額不詳，而融資款部分未進公司賬戶，部分進入后轉出，據公司負責人透露，該公司自身經營正常，有長期合作企業，從未使用任何融資款;其四，出借人手中的線下借款合同公章與公司真實公章大小不符。

除了這些運輸企業是實體公司外，其他網信發出的位于深圳的標的，經多位出借人走訪后發現，均為空殼公司。比如深圳市弘昌豐實業有限公司，只是深圳寶安區西鄉街道東方雅苑C332共享辦公室中的一個小辦公室，房門緊鎖，共享辦公室前臺對這家公司一無所知。再比如，深圳市車來車往信息咨詢有限公司同樣如此，在通過臺賬聯系到原員工后對方表示，早在去年就離職。

不僅如此，維權期間，各地區不斷有眾多投資人親自實地走訪后帶回令人悲觀的消息。調查結果顯示，截至10月30日，“砥礪前行”統計的首批75家借款企業中，有60家企業注冊地址不存在，電話不通，3家企業注冊地址不存在，聯系電話打通后拒絕回答或“一問三不知”，4家企業搬離注冊地并拒絕回答問題，1家企業無人上班，6家企業否認用款或不知借款，1家企業僅走過賬。在《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采訪的幾位出借人中，有的表示走訪后發現有些錯誤地址顯示在居民樓某一普通居民室中，極少數的確有借款的實體企業，其借款金額也遠小于網信滿標后的金額。

至此，經全國各地越來越多出借人的實地走訪調查，除少數真標外，網信絕大多數為空殼、自融標的的事實逐漸浮出水面，其中自融標的不是早就被先鋒收購，就是原就為先鋒注冊的公司。這期間，出借人也開始通過走訪、電話、郵件、信函等形式向國家有關部門反映情況并等待處理結果。

網信理財師誤人誤己

除普通出借人外，網信內部還有專門針對內部員工的投資標的，收益最高達20%左右。因為高收益的吸引，一些員工把自己的工資、積蓄甚至父母的積蓄全部投進網信了。吳歌是網信的一名理財師，他在《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采訪時表示，理財師其實也是變相的出借人?！叭缃?，不僅自己的出借資金要不回來，只能把自己房子先賣了，把親戚的出借金額還上?！?/p>

“理財師其實有很嚴格的考核要求，業績考核是半要挾、半要求，必須讓客戶買100萬一年期的產品才能達到考核任務。而在出短期標的時，給了一條考核要求，只要做7天、15天等短期標，也算一年期的考核任務，工資會給發滿額，因此很多理財師會給自己的客戶推薦這些超短標，包括自己的資金也一樣。”吳歌稱，正常來說，7月10日發6月的工資，而在7月4日爆雷后，理財師的工作就基本已經處于癱瘓狀態，整個先鋒集團遍布在全國的理財師原有2200人到2500人之間，如今估計不超過200個，這個數量還在不斷減少，工資更是從6月份以來就沒發下來過，包括社保也斷了。

網信的爆雷不僅對出借人來說事發突然，內部的理財師一樣感到驚乍。“我從事這個行業近10年，據我所知，沒有任何一家平臺爆雷第一個月就不發工資甚至不交社保，一般都是拖兩三個月才會一點點惡化?！眳歉枞缡钦f。

“事出反常必有妖”?！捌鋵嵲诰W信發短期標的時候，我們也懷疑過為什么突然發這些超短期標的，而我們之所以還信心滿滿地去推薦出借人投資這些標的，是因為有內部消息稱，公司在6月跟信達資產簽了一份戰略合作協議，信達即將入股先鋒，相關文件發在我們內部理財師的微信群里?！眳歉枵J為，這其實是一環扣一環的陷阱，“先告訴你銀行不貸款了，企業需要周轉，再把與信達的合作框架協議拋出來，告訴我們有國有企業入股，未來公司只會更好，再推出超短期標，最后爆雷”。

在吳歌看來，之前這么多年網信回款一直很平穩，正常提現都是5分鐘到銀行卡，體驗感一直很好，因此很多出借人的神經已經很麻木了，但其實公司一直借新還舊，拿著新錢還舊錢，所以到賬非?？?。

金蟬脫殼

那么投資人口中的網信今在何處？10月31日，《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來到北京的網信大廈樓下，發現這里設有一個登記處和兩間洽談室，兩間帶有網信保險銷售和聯合黃金牌面的洽談室大門緊緊關閉著，唯有第一間掛著江山保險經紀牌子的大門打開，并在門上貼有到訪客戶、登記處等字樣。

在場有三名工作人員在工作時間內負責追償的投資人的登記和洽談事宜。在投資人填好姓名、身份證號、網信注冊手機號、居住城市、在投金額、逾期金額以及凍結金額等信息后，由工作人員從登記室內部領進洽談室進行溝通。記者現場從一位出借人口中了解到，目前仍沒有具體的解決方案，能做的唯有等待后續處理結果，對能不能全額回款并不抱太大希望。

而在記者聯系網信客服電話提出采訪需求并成功發送采訪提綱后，截至記者發稿時，網信仍沒有任何回復，客服給予的答復只有一個，即：如有疑問請關注網信官微。那么從7月4日至今，網信以及先鋒究竟做了哪些工作？

在7月4日網信出現逾期后，網信表示由于大額企業標的無法及時還款，及部分借款人惡意逃廢債等原因，導致集團部分產品出現逾期情況，集團將加大對欠款企業的催收力度，母公司先鋒集團也會積極幫助支持兌付工作。7月7日，延遲了原擬定于7月8日召開的投資人見面會，后續再無見面會相關消息。之后網信以及先鋒陸續成立了催收管理工作組、資產管理工作組、債權人管理工作組，在10月5日發布張振興訃告后，成立臨時危機管理工作組并推舉當前集團CEO張利群為組長。10月20日，由出借人從網信推舉的30位出借人中選出21位出借人委員會代表。10月21日，債轉商城——“有解”商城試運營上線，為用戶提供“以債券換購商品”的邊界通道，出借人需將債券兌換成積分后購買，并且無法反向兌換成債券，而出售的商品經用戶查詢后比其他購物平臺的同一商品貴2倍到4倍。

到目前為止，網信進行了多次會議商討，并多次公示了借款企業的回款預告，但回款的資金杯水車薪，特別是線上尊享產品的出借人，據《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了解均未收到任何回款。而承諾的兌付方案，就這樣從7月初拖到了7月中旬，再拖到8月初、8月底、9月以及10月，之后在幾乎所有出借人信任度為零的情況下再無相關消息。

由于出借人的資金最后流向不明，這期間已有出借人通過英國公司登記局的官網追查到，張振新過去4年時間里在海外斥巨資收購了多家酒店、莊園和高爾夫球場，此外還擁有4架私人飛機;另有一部分公司和信托計劃設立在離岸金融注冊中心馬恩島以及開曼群島，涉及酒店、高爾夫球場、金融投資等多個領域;張振新至少在13家英國公司擔任過職務，從去年9月到今年8月，張振新退出了其中的7家公司，特別是在集團公布訃告的前兩個月，張振新密集辭去了旗下將近一半英國公司的職務，相應的股權轉給下屬或其他關系密切的人士。比如，從今年2月19日起，張振新不再是環球經典控股公司的重要操控人，與此同時，該公司的100%股權由先鋒控股集團有限公司轉讓給了他的一位手下得力干將即中新控股副主席及CEO彭耀杰;7月22日，張振新退出了特蕾西公園控股公司，不再擔任董事。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陳燦、郝娟、黃波、甄想、余名、吳歌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