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亞岐 姜修翔
人類棲息場所歷經最早“樹木巢穴”“山頂洞穴”“半地穴式房址”“土木建筑”到當今的高樓大廈,而作為早期建筑形態的“茅茨土階”,發展成為后來屋頂大量用瓦的宮室建筑“則是中國古代建筑史上的一個劃時代創舉”①田亞岐、孫周勇著:《椽頭乾坤——陜西古代瓦當》,趙榮主編《考古陜西》叢書之一,西安:新華出版集團、陜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頁。。制瓦業是制陶手工業的拓展與延伸,隨著人類對居住環境要求的提高,陶瓦的發明與使用成為必然。關于陶瓦出現的最早年代,《古史考》載“夏時昆吾氏作瓦”,《博物志》載“桀作瓦”,由于目前尚未見到此時期瓦的實物標本,所以對其曾不置可否。陜西文物考古工作者曾在寶雞發現“橋鎮瓦”,將用瓦歷史推進到了龍山時代②參見a.劉軍社:《寶雞發現龍山文化時期建筑構件》,《文物》,2011年第3期;b.陳亮:《寶雞橋鎮出土龍山時期筒瓦略談》,《寶雞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3期。,但根據二里頭建筑遺址、陜西神木石峁城址、偃師商城、西安老牛坡商代聚落遺址、武功鄭家坡先周聚落遺址等考古資料顯示,陶瓦的普遍使用并未伴隨著其發明而迅速得到普及③參見a.鄒衡著:《夏商周考古學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年,第171頁;b.許宏著:《先秦城市考古學研究》,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0年,第13-51頁;孫周勇、邵晶等:《神木石峁遺址》,載自《2012中國重要考古發現》,北京:文物出版社,2012年;c.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著:《偃師商城》,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8-122頁;d.劉士莪編著:《老牛坡——西北大學考古專業田野發掘報告》,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406-414頁;e.宋新潮:《西安老牛坡遺址發掘的主要收獲》,《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1期;f.寶雞市考古工作隊:《陜西武功鄭家坡先周遺址發掘簡報》,《文物》1984年第7期;g.尹盛平著:《周文化考古研究論集》收錄《先周文化初步研究》論文,北京:文物出版社,2012年,第1-13頁。。目前被學界公認時代最早的瓦出自陜西岐山周原西周中晚期鳳雛遺址①陜西周原考古隊:《陜西岐山鳳雛村西周建筑基址發掘簡報》,《文物》1979年第10期。。在這些建筑基址周邊倒塌的文化堆積中均有瓦片發現,說明屋頂有瓦覆蓋。此時的瓦具有一定的原始性,尚無筒瓦和板瓦之分。召陳建筑群基址同樣發現大量的陶瓦殘片②陜西周原考古隊:《扶風召陳西周建筑群基址發掘簡報》,《文物》1981年第3期。,表明瓦的使用已經非常普遍,且此時已有板瓦和筒瓦之分。
瓦當是筒瓦的伴生物,是瓦的頭端下垂的特定部分,用來蔽護椽頭,擋住上瓦不下滑,并遮住兩行間的縫隙,其樣式主要有圓形和半圓形兩種。現出土時代最早的瓦當實物為西周中期扶風召陳與岐山禮村宗廟遺址,多為素面半瓦當,個別的有重環紋半瓦當③羅西章:《周原出土的陶制建筑材料》,《考古與文物》1987年第2期。,當面凝重厚樸。學界普遍認同重環紋在西周較為流行,或可稱為鱗紋,是源于青銅器上的紋飾,象征著龍和蛇本身,顯示著主人的顯赫地位,充滿了威嚴神秘的色彩④申云艷:《中國古代瓦當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26頁。,這些瓦當僅用于“聚邑成都”的周原、豐鎬都邑遺址中的大型宮室建筑之上。
陜西地區春秋時期的瓦當常見于秦國遺址,秦國歷經秦邑、汧、汧渭之會、平陽、雍城、涇陽、櫟陽和咸陽等多處都、城、邑,但作為遷都雍城之前的“都邑”,只發現了建筑遺跡,沒有發現使用瓦的跡象,可能是尚未找到實物資料或秦人初入關中之后尚未接受西周以來關中用瓦的先進技術⑤丁曉雯:《陜西地區秦瓦研究》,西安:西北大學碩士論文,2007年,第23-24頁。。此時瓦當形制以半圓形為主,瓦當黑灰,以素面為主,另有少量以饕餮紋、刻劃紋、重環紋、弦紋、陰線紋、間斷繩紋為裝飾內容的半瓦當。半瓦當的使用和紋飾制作,可推測秦人自春秋中期到達雍城,難以避免地在包括建筑材料制作在內的社會生產與生活各個方面受到周文化的影響。雍城春秋時期瓦當主要在瓦窯頭1號建筑遺址和鳳翔馬家莊宮區出土,其形制結構與岐山鳳雛村西周宗廟遺址四合院式的組合相類同,是“德公元年(前677),初居雍城大鄭宮”所在⑥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秦都雍城城址東區考古調查取得重要收獲》,國家文物局編《2012中國重要考古發現》,北京:文物出版社,2013年,第46頁。。此時的瓦當(圖一)和鳳雛遺址出土瓦當風格、制法接近。
鳳翔馬家莊宮區先后發現并發掘出秦宗廟遺址、朝寢、高臺建筑、凌陰以及按照“后市前朝”而設的“市場”等⑦田亞岐:《秦都雍城布局研究》,《考古與文物》2013年第5期。。此時出土的槽型板瓦形體加大,制作工藝也有了明顯的進步,筒瓦保持與槽型板瓦同步發展。此時已經有大量圓瓦出現,但是內容較為單一,動物紋數量極少,多為云紋與圖案紋,沒有文字瓦當的出土(圖二)。
東周時期,隨著社會生產力提高,城市建筑業的日益發達,隨之引起磚瓦制陶手工業的迅速發展。社會推動藝術進步的同時,也帶來文化繁榮的景象。列國雄踞一方,尤其此時正處于社會大變革時代,思想界非常活躍的“百家爭鳴”在某種程度上對文化的繁榮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瓦當圖案的豐富多彩從一個側面折射出這個時代列國文化的鼎盛。
戰國至秦代,大規模筑城情形盛況空前,在我國古代城市轉型過程中具有劃時代意義。城市大規模擴建,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建材業的蓬勃發展,瓦當作為裝飾性的陶制類建材,不僅在工藝上得以快速提升,在圖案內容上也體現出了多樣性的時代特征。陜西地區出土的戰國到秦代的瓦當數量眾多,內容豐富。從形制來看,主要為圓瓦當,半瓦當較少。
戰國至秦代的圓瓦當,面徑約在15到18 厘米之間,邊輪不整齊,多為手工與模制相結合制作而成,瓦色鐵灰,其紋飾主要包括動物紋、植物紋和圖案紋三種,有少量文字瓦當。圓形瓦當應當是隨著具有多種文化因素的秦文化逐步形成和確立,以及秦國大規模營建國都雍城,使得大量的建筑物在裝飾方面出現新需求的前提下產生的。此時森嚴拘謹的半瓦當已難以適應豐富裝飾題材的需要,在這樣的背景下,圓形瓦當應運而生。與半瓦當相比,圓瓦當的優點是,遮幅寬,使用價值高,構圖布局空間大,裝飾效果更好。
戰國時期,雍城出土的各類動物紋瓦當代表了當時瓦當圖案的主流具有鮮明的時代和個性特征,為瓦當流行和發展注入了新的生命力。目前,在秦都雍城發現的動物圖案瓦當有鹿蟾狗雁紋、鹿紋、鹿蛇紋、單虎紋、虎雁紋、豹鹿魚紋、虎鹿獸紋、雁魚紋、單獾紋、雙獾紋、獵人斗獸紋、鳳鳥紋、朱雀紋、蛙紋等20余種①陜西省考古研究院、寶雞市考古研究所、鳳翔縣博物館編著:《秦雍城豆腐村戰國制陶作坊遺址》,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71-200頁。,圖案主要有植物紋、輻射紋、葵紋、云紋等種類。其中植物紋類瓦當圖案有荷花紋、樹葉紋、樹枝云紋、房屋樹木紋等。上述圖案瓦當中植物紋、輻射紋、葵紋的時代均為戰國至秦代,少量云紋為西漢早期。
雍城發現的圓形輻射紋瓦當,當面中心為一大圓餅,圍繞圓餅有31條射線,這種紋飾實際上可能就是太陽的象征。太陽與農作物的生長息息相關,它表現了人們對自然神靈的祈福,對無生命的自然現象及太陽神的崇拜。圓形云紋瓦當是雍城目前發現較多的一個類型,其中一部分為西漢時期。其圖案主要有乳釘云紋、網格云紋、渦云紋、花瓣云紋、幾何云紋、對三角云紋等。此類圖案的主體紋飾以云紋為主,且變化多樣,而西漢時期的則趨于規范。
至于文字瓦當,此時主要限于宮名內容,而且往往將文字鑲于云紋的空隙之中,表現了文字瓦當初期特點,如“年宮”“棫陽”等,為宮殿類瓦當(圖三)②參見a.陜西省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鳳翔隊:《秦都雍城遺址勘查》《考古》,1963年第8期;b.馬振智、焦南峰;《蘄年、棫陽、年宮考》,載《陜西省考古學會第一屆年會論文集》,《考古與文物》叢刊第三號,1983年,第168-171頁。。
動物紋瓦當的出現,應在戰國早期,大量使用集中于戰國中晚期。秦動物紋瓦當上的動物紋樣均取材于實際狩獵所見動物,一方面反映了狩獵是彼時秦人生業的重要方式,另一方面反映了當時秦人的審美藝術逐漸擺脫了原始圖騰和宗教禮儀的束縛,開始走向現實化和生活化。植物是現實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樹木及花朵與果實有著密切聯系,植物紋圖案瓦當上的植物紋近似于寫實題材,有蓮花瓣紋、葵紋、樹葉紋和樹紋等。這些題材應用于瓦當裝飾,表達了秦人希望與大自然和諧共處的美好愿望和秦人對自然界的審美情趣。秦代多以多種動物組合代替以前單一動物幅面,當面中心出現圓形凸起,周邊形成四區界格,開啟當面分區先河。秦代以來興起的云紋瓦當題材,可能源于葵紋,是戰國以來葵紋圖形逐漸演化的結果,表明自戰國到秦代的瓦當從寫實到寫意,從具象到抽象。隨著大秦帝國大興土木之風開啟,從雍城到咸陽,從咸陽到始皇帝足跡所至,大型建筑上瓦當題材從半圓形到巨當,到云紋、葵紋、網紋等為母題的瓦當普遍流行①參見a.陜西省考古研究所:《秦都咸陽考古報告》,北京: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318-330 頁,第401-418頁,第495-516頁,568-569頁;b.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著:《中國考古學兩周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255-259頁;c.秦都咸陽考古工作站:《秦都咸陽第一號宮殿建筑遺址發掘簡報》,《文物》1976年第11期。,反映出“凸顯天子之威”的政治文化氛圍。
漢初承襲秦制,在都城規劃建設方面得到了充分體現。漢長安城在秦都咸陽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繼承了秦都城的選址和秦“宮苑結合”的格局形式,并對秦宮加以修復利用,形成新的特色。漢長安城的建設便是在對秦制加以總結的基礎上進行提升的探索,形成了封建社會前期都城規劃制度,在我國都城規劃建制中具有繼往開來的關鍵作用②徐衛民:《秦漢都城與自然環境關系研究》,北京: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150頁。。從制陶業方面來看,西漢時期以陶質建材為主要產品的制陶業得到長足發展,自20世紀20年代以來,在長安城西市遺址一帶相繼發現了一批燒造各類建筑材料和陶俑、陶器的專門作坊③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中國考古學秦漢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205-210頁。。從制陶作坊布局分析,位于西市遺址區域以外的陶窯較為分散,其產品多樣化,推測應是民窯陶窯④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漢城考古隊:《漢長安城1號窯址發掘簡報》,《考古》1991年第1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漢城考古隊:《漢長安城23—27號窯址發掘簡報》,《考古》1994年第11期。。位于長安城遺址中部的陶窯,其布局特征為分布密集、排列有序、形制相同、大小相近、產品與時代一致,且陶文有“將作大匠”,說明這批陶窯是專門為皇室建筑生產建筑材料的場所。官窯雖然承襲秦以來“窯隨宮設”的傳統,但私營作坊規模化程度和手工業產品商業化情景前所未有。
漢代瓦當與秦時期的瓦當在諸多方面有所差異。表現為面徑較前者增大,約在16至21厘米之間,瓦色青灰,邊輪整齊,均為模制。其紋飾除保留極少部分秦的動物紋和圖像紋以外,其余皆為新出現的各類文字瓦當和云紋瓦當。促使這些變化的主要原因不外乎建筑規模擴大,制作技術的進步和裝飾理念的變化。
西漢早期,在對瓦當內容形成規范之后,諸多動物紋瓦當隨之在新建筑物上不再使用。漢武帝時,出現了以抽象內容為背景的青龍、白虎、玄武、朱雀四神瓦當,但追溯其淵源,它應是從眾多雍城戰國動物瓦當的基礎上總結歸納提煉出來的(圖四)。
此階段,以雍城為例,文字瓦當主要瓦當有“橐泉宮當”“來谷宮當”“蘄年宮當”“竹泉宮當”“長生未央”“長樂未央”“萬歲冢當”“羽陽萬歲”“羽陽千歲”“羽陽千秋”“長生無極”“大宜子孫”和“家大富昌”等。按照其在不同建筑物上使用的情況可分為宮殿類瓦當如“橐泉宮當”“來谷宮當”“蘄年宮當”“竹泉宮當”等;陵墓類瓦當如“萬歲冢當”;吉語類瓦當如“長生未央”“長樂未央”“羽陽萬歲”“羽陽千歲”“羽陽千秋”“長生無極”“大宜子孫”和“家大富昌”等。雍城文字瓦當中以四字標識的“某某宮當”的時代多為秦代或西漢時期。而一般標示吉語內容的除“家大富昌”為東漢外,其余皆為西漢時期。至秦代或西漢初期,文字瓦當一改傳統圖案的布局形式,而是直接在整個當面上以四分欄界的格式擺布宮名,這樣使屋檐的標識更加直觀和清楚。如“橐泉宮當”“來谷宮當”“蘄年宮當”“竹泉宮當”等(圖五)。①陜西省考古研究院:《雍城秦漢瓦當集萃》,西安:三秦出版社,2008年,第4頁。
從考古發掘情況看,目前在陜西地區能夠確認為東漢時期瓦當的數量不多,能確認的多以云紋和文字瓦當為主,素面瓦當幾近消失。東漢時期屋架大致有穿斗式、抬梁式和多層木構建筑三種,穿斗式多為較小的民居建筑,抬梁式多見于宮殿、廟宇、寺院以及其他皇家建筑,多層木構建筑主要為富足大戶人家的閣樓。從瓦當使用情況來看,前兩類建筑仍然保持傳統習俗,但卻沒有以前那樣豐富的當面圖案,可能與屋架式樣的更新,木質的斗枋和挑檐結構出現新的裝飾替代有關。第三類木構多層建筑作為一種新的構造形制,多為地主莊園“塢堡”建筑。西漢之前的民居建筑一般不使用瓦當,而這類“塢堡”建筑雖拓展了瓦當的使用范圍,但由于屋頂承重的限制,加之屋面減少,瓦當的作用和數量并不如前兩類建筑。
總體來看,漢代是陜西瓦當的鼎盛時期。此時瓦當具有分布廣,形式多樣,制作精美的特點,其發展演變可分為三個階段②申云艷:《中國古代瓦當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143-144頁。。
第一階段為西漢初期。此階段瓦當使用限于都城宮殿建筑、陵園建筑和郊外離宮別館,民居建筑較少使用瓦當。制作方式以一次性整體帶筒瓦模制工藝為主,傳統的分開模制再泥接為輔。與戰國、秦代相比較,瓦色灰青,火候均勻。瓦溝多以布紋為主,麻點紋較少。瓦當種類以圓形為主,半瓦當較少。圖案則以文字、云紋為主,動物紋及素面瓦當減少。
第二個階段為西漢中晚期。此階段瓦當在全國大部分地區開始出現,其使用范圍擴大至都城宮殿建筑、陵園建筑和郊外離宮別館以外的地方衙署、貴族庭院、墓葬。生產工藝則全部采用一次性整體帶筒瓦模制工藝。除專屬于皇室的大作坊生產外由地方官署或個人興辦的作坊也應運而生。生產工藝水平因作坊或地方官署所屬的作坊也應運而生。生產工藝水平因作坊規模和地域而差別較大。瓦溝均以布紋為主,麻點紋幾近消失。瓦當種類以圓形為主,極少有半瓦出現。圖案則仍以文字、云紋為主,除“四神”瓦當外,動物紋基本消失。
第三個階段為東漢時期。此階段瓦當使用地域更為廣泛,陜西瓦當逐漸向周邊區域發展。瓦當種類以當心為一大乳丁的云紋瓦當為主,文字瓦當較西漢時期明顯減少,從瓦當上的吉語看,反映富貴祈求內容占主導地位。
綜上所述,儒家思想倡導下的社會規范,造就了漢代建筑材料特別適用于大型宮殿的瓦當圖案,廣泛吸收秦瓦當藝術風韻,在總結、歸納、提煉基礎上形成了西漢瓦當的內容格局,例如繁復云紋的延續,在秦眾多動物紋瓦當中演變出象征四方之神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瓦當,以及文字出現并由此引起漢字演化的必然聯系等。東漢以來,“塢堡”類建筑格局出現,因瓦當不像以前置于椽頭而失去實用功能,與此同時其裝飾性能也在減退。對于傳統類建筑來說,因佛教的傳入,東漢時的文字與云紋瓦當數量銳減,代之而來的是蓮花紋、獸面紋的大量涌現。
三國魏晉時期傳統題材的瓦當數量劇減,圖案類瓦當以云紋為主,文字類瓦當人為減少,瓦當的布局、文字、圖案趨于簡單化。從發展趨勢看,曹魏、西晉時期的瓦當繼續延續了東漢時期云紋瓦當的布局和紋飾特征。值得注意的是,曹魏時期開始出現在邊輪飾一圈短線紋帶或鋸齒紋帶的云紋瓦當。西晉以后,云紋瓦當逐漸消失①申云艷:《中國古代瓦當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167-171頁。。
北魏時期出現以蓮花紋、獸面紋為主圖案的新型瓦當。新瓦當題材的出現和東漢以來佛教傳入的歷史背景息息相關,隨著大量佛寺石窟的興建,濃厚的佛教色彩直接表現在建筑裝飾上②王世昌:《陜西古代磚瓦圖典》,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年,第408-414頁。。從發展趨勢看,西晉以后蓮花紋開始盛行,東晉南北朝時期的獸面紋開始增多,少量的文字瓦當以四字居多,也有六字或更多的。銘文主要分為吉語和紀年兩類。吉語瓦當如“富貴萬歲”“傳祚無窮”“大趙萬歲”“永隆”等③陜西省文管會:《統萬城城址勘測記》,《考古》1981年第3期。,紀年瓦當如“……太……四年”“……四時興詣……萬世太歲在丁巳五月廿日”等④申云艷:《中國古代瓦當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171-179頁。。
瓦當在東漢末年已經趨于沒落,但在后代仍時隱時現。三國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中國歷史上從分裂走向民族大融合的時期,隨之而來的是中華民族文化的繁榮期,其基本格局保持東漢時期遺風,文字與云紋瓦當人為減少,抽象蓮花紋瓦當則大量使用,瓦當圖案形式趨于簡單化,人面紋瓦當預示士族之風的興起,人的喜怒哀樂等表情在瓦當上得以展現。
陜西地區是隋唐五代時期瓦當發現數量最多、紋飾最豐富的地區之一,陜西境內又以西安及附近地區出土隋唐時期的瓦當數量最多。瓦當紋飾有蓮花紋、佛像紋、龍紋等,其中蓮花紋瓦當最多①王箐:《魏晉至隋唐時期中原及南方地區蓮花紋瓦當研究》,吉林大學碩士論文,2007年,第23-27頁。,佛像紋和龍紋瓦當發現較少②唐華清宮考古隊:《唐華清宮湯池遺址第一期發掘簡報》,《文物》1990年第5期。。
究其原因,佛教傳入中國以來,由于統治階級的信奉和倡導,佛教文化與傳統文化日益融合,影響著社會的方方面面。寺廟主要建筑材料的磚瓦,多以蓮花紋為題材,“佛教八寶”的蓮花圖案成為主要的裝飾性標志。
唐代高等級建筑開始使用琉璃瓦和瓦當,并以綠色琉璃瓦為主,可能與五行相生相克有關,同時青掍瓦當在陜西地區隋唐第二期瓦當中占了較大比例。
五代時期,蓮花紋瓦當繼續流行,直到北宋時期逐漸被虎頭紋瓦當所取代。有關于五代時期蓮花紋瓦當的流行與特征,有待于今后考古工作者的發現與研究。
宋代瓦當以獸面紋和蓮花紋為主。蓮花紋與唐代同類瓦當風格差異較小,龍紋瓦當龍身周圍一般沒有云朵或水紋等裝飾。元代瓦當紋飾有簡化趨勢,龍紋瓦當發現較多。宋代以來,獸面瓦當逐漸取代蓮花瓦當,并傳播到契丹、女真和西夏,延續到元明清。早期的獸面比較突出,宋元時期的獸面上鬣髦較多、紋理繁復,此時琉璃瓦也較為流行。
陜西發現的宋元時期瓦當最多也最具代表性的是西岳廟遺址,與全國各地同時期相比,西岳廟出土宋元瓦當的類型與紋飾相差不大。在西岳廟宋代時期的建筑瓦件中,琉璃板瓦及瓦當中,獸面紋的數量比前代增加,龍紋瓦當逐漸興起,蓮花紋趨于衰弱,并新出現了花卉紋瓦當③陜西省考古研究院、西岳廟文物管理處編著:《西岳廟》(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田野考古報告第46號),陜西:三秦出版社,2007年,第128-140頁。。金元時期建筑材料與前代變化不大,大量使用琉璃龍紋瓦當,但釉色多不純正,色較雜,這與此時燒釉的工藝水平有密切關系。明代的琉璃瓦件均為高嶺土胎,釉色米黃,色澤純正,質細膩,光潤艷麗,琉璃與灰陶質地,瓦當以奔龍、升龍和多面孔獸紋為題材。清代時期發現的琉璃與灰陶質地瓦當以龍紋為主,獸面紋數量較少,多為綠釉。宋、元、明時期的建筑盛行磚雕和石鏤,因此沖淡了瓦當作為裝飾品的作用。數量不多、形體較小的虎頭紋瓦當在屋檐上不占上風。
到了清代的康乾時期,瓦當的使用迎來轉機,獸面紋、蓮花紋、龍紋等前代瓦當流行的紋飾得以使用,制作工藝和構圖更加細膩精美。此外還出現了類似于紅山文化中玉豬造型的瓦當,這一時期突出龍紋使用成為主流。盡管如此,此時的瓦當已不再作為主要屋檐構件,使用規模和范圍大大降低縮小,而僅僅是作為瓦筒前端的裝飾,和其他多種裝飾物共用,不具備護椽的功能,從此之后瓦當不再有往日之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