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文章探討古漢語辭書采用古注應該注意的一些原則,包括: (1) 綜合比較以定取舍;(2) 熟悉古注體例;(3) 正確處理“誤解誤用義”;(4) 諸說并存。每條原則都列舉正反面的例子加以說明,其中有些例子是作者的一得之愚。
關鍵詞 古漢語辭書 編纂 古注 訓詁學
編寫古漢語辭書,離不開采用各種古注,古注是確立義項和釋義的基本依據之一。
我國注釋古書的傳統從西漢至今延續了兩千多年,歷代留下來的古注真可謂汗牛充棟,更仆難數,這既為古漢語辭書的編纂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同時也使如何科學地采用古注成為辭書編纂的一個重要課題。
毫無疑問,編寫古漢語辭書,對于古注必須有所別擇和取舍,而不是有聞必錄(那是《故訓匯纂》一類工具書的任務)。既有別擇取舍,就有一個標準的問題。從理論上說,這個標準很簡單,就是只取正確可靠的古注,不可信者一概摒棄。但是實際操作起來就不可能這么簡單,因為古注內部是很復雜的: 很多詞語的古注眾說紛紜,是非難定。同一個問題,由于編者個人的學養和識見存在差異,可能就會有不同的處理。那么在如何正確選擇古注的問題上,有沒有一些可以共同遵循的原則呢?應該是有的。當代學者在這方面有過一些論述,比如汪耀楠(1981),馮利(1983),王寧(1988),朱慶之(2012),朱城(2011),朱城、黃高飛(2013),朱城、侯昌碩(2014),朱城、黃高飛(2015),等等,但是還不夠系統,尚待補苴。本文試提出下面幾條,愿與大家一起探討。
一、 綜合比較以定取舍
這是一條總的原則。取舍實際上就是一個研究的過程,需要編者運用專業知識和學術眼光在歧見迭出的古注中做出判斷和取舍。下面舉幾個正反面的例子。
(一) 取舍正確的例子
比如《漢語大詞典》[1]的“寤生”和“龜手”兩條。
寤生 逆生。謂產兒足先出。《左傳·隱公元年》:“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2]寤生,遂惡之。”杜預注:“寐寤而莊公已生,故驚而惡之。”楊伯峻注:“杜注以為寤寐而生,誤。寤字當屬莊公言,乃牾[3]之借字,寤生猶言逆生,現代謂之足先出。明焦竑《筆乘》早已言之,[4]即《史記·鄭世家》所謂‘生之難。應劭謂生而開目能視曰寤生。則讀寤為悟,亦誤。其他異說尚多,皆不足信。”
“寤生”一詞古注異說紛紜,《大詞典》截斷眾流,取楊伯峻注,立義項為“逆生”,無疑是正確的。
龜3手 凍裂手上皮膚。龜,通“皸”。《莊子·逍遙游》:“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郭慶藩集釋引李楨曰:“龜手,《釋文》云:‘徐舉倫反,蓋以龜為皸之叚借。”
關于《莊子》的“龜手”,古注也是言人人殊,莫衷一是,《經典釋文》所引就有如下諸說:“龜手: 愧悲反。徐舉倫反。李居危反。向云: 拘坼也。司馬云: 文坼如龜文也。又云: 如龜攣縮也。”俞樾又提出新說,認為“龜”通“拘”,“不龜者,不拘攣也”。(郭慶藩1961)《大詞典》獨取李楨說,認為“龜”是“皸”的通假字,注音和釋義都正確。所謂“愧悲反”“居危反”,都是讀作“龜”本字;司馬彪一云“文坼如龜文也”,又云“如龜攣縮也”,皆屬不明通假,望文生訓。俞樾謂龜當讀如拘,亦未得確解,因為天冷手拘攣并無藥可治,只有保暖一法,而手足皸裂則有藥可治,如宋人所為“不龜手之藥”、今人所用防裂膏皆是。
(二) 取舍失當的例子
比如“二典”對《詩經·豳風·七月》“蠶月條桑”之“條”的處理。
《大字典》“條”字條:
(二) tiāo《集韻》他雕切,平蕭透。幽部。
通“挑”。挑揀;挑取。《詩·豳風·七月》:“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馬瑞辰通釋:“條乃挑之叚借。”按: 《玉篇·手部》:“挑,撥也。《詩》曰: 蠶月挑桑。”
《大詞典》“條”字條:
條3 [tiāo《集韻》他雕切,平蕭,透。]通“挑”。采摘。唐陸龜蒙《村夜》詩之二:“專專望穜稑,搰搰條桑柘。”參見“條3桑”。
條3桑 猶言采桑。《詩·豳風·七月》:“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馬瑞辰通釋:“條乃挑之叚借……《箋》云‘枝落之采其葉者,采亦取也,正訓條桑為取桑。”晉干寶《搜神記》卷九:“后十五載,詣主人,問所生兒何在,曰:‘因條桑為斧傷而死。”唐皇甫冉《送鄭二之茅山》詩:“犬吠雞鳴幾處,條桑種杏何人?”
“二典”均取馬瑞辰說,認為“條”通“挑”,實不可從。《鄭箋》:“條桑,枝落之,采其葉也。”把“條”看作名詞活用作動詞,正確可信。王力(1962)主編《古代漢語》注云:“條桑,截取桑樹的枝條,以備采摘桑葉。”即取鄭說。韓詩作“挑桑”,《玉篇》引詩亦作“挑”,反而是假借字。《玉篇》“挑”訓作“撥”,顯然也不是“挑揀;挑取”的意思,所以《大詞典》籠統地釋作“采摘”,而不像《大字典》那樣直接解釋成“挑揀;挑取”,雖然顯得比較謹慎,但是“挑(條)”為什么有“采摘”義,其實并沒有解決。馬瑞辰說影響頗大,當代不少著名學者的《詩經》譯注都采用他的說法,如陳子展《詩經直解》譯作“要挑一枝枝的桑葉”,華鐘彥《詩經會通》譯作“挑選桑”,高亨《詩經今注》云:“條,借為挑(《玉篇》引作挑),選取,挑選。”其實馬瑞辰只是說“條乃挑之叚借”,意思是“取”,并沒有說“挑”就是“挑選”的意思。[5]所以這些今人的譯注更加不可信,因為“挑”在《詩經》時代不作“挑選”解(二典“挑”字條“挑選”義下所引的始見書證都是《紅樓夢》),當時表示“挑選”義用“選,簡/揀,擇”等詞。漢語詞匯史的常識可以幫助我們正確判斷這種解釋的謬誤。《七月》詩下面兩句“取彼斧斨,以伐遠揚”講的正是“條桑”之事。《搜神記》的例子也可證明“條桑”為以斧截取桑樹枝條,所以說“為斧傷而死”,說明晉人還是按鄭箋理解的。今天蠶區取桑飼蠶,猶連枝取之,其法古今一致。《大詞典》所引的唐人詩例,顯然是襲用《詩經》的成詞,至于其中的“條”字唐人究竟作何理解,雖難以遽斷,但依鄭箋理解的可能性更大,因為《詩經》的毛傳和鄭箋是當時讀書人都熟知的。
又如“張弓”的“張”字,“二典”的釋義和引例存在分歧,值得討論。
《大詞典》“張”字條:
① 安上弓弦或拉緊弓弦。《詩·小雅·吉日》:“既張我弓,既挾我矢。”唐韓愈《元和圣德詩》:“汝張汝弓,汝鼓汝鼓。”
“張弓”條:
張弓 ① 弦拉緊的弓。《儀禮·鄉射禮》:“遂命勝者執張弓,不勝者執弛弓。”② 拉弓。《老子》:“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漢書·酷吏傳·嚴延年》:“[盜賊]浸浸日多,道路張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亂如此。”
《大字典》“張”字條:
① 把弦繃在弓上。與“弛”相對。《說文·弓部》:“張,施弓弦也。”段玉裁注:“張、弛本謂弓施弦、解弦。”《老子》第七十七章:“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夫工人張弓也,伏檠三旬而蹈弦。”北周庾信《春賦》:“金鞍始被,柘弓新張。”② 開弓,拉弓弦。《詩·小雅·吉日》:“既張我弓,既挾我矢。”《漢書·王尊傳》:“使騎吏五人張弓射殺之。”唐李白《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彎弧懼天狼,挾矢不敢張。”
首先,《大字典》分為兩個義項,比《大詞典》合為一個義項更合理,因為“把弦繃在弓上”和“開弓,拉弓弦”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不能歸納為一個義項。其次,在書證的處理上,關鍵的是上古的兩個例子,下面分別討論。
(1) 《詩·小雅·吉日》:“既張我弓,既挾我矢。”
《大詞典》大概是把它理解成“安上弓弦”的,而《大字典》則明確地釋作“開弓,拉弓弦”。孰是孰非?我們看此詩的下兩句:“發彼小豝,殪此大兕。”可見“既張我弓,既挾我矢”是講的拉開弓、搭上箭(準備射出去),顯然不是“安上弓弦”,《大字典》把它放在“開弓,拉弓弦”義下是正確的。“挾”是“夾持,夾在指間”,“二典”此義下均引《儀禮·鄉射禮》:“凡挾矢于二指之間挾之。”鄭玄注:“此以食指將指[6]挾之。”《大詞典》且引《詩·小雅·吉日》“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為始見書證,理解正確,但是卻與“張”字條釋“張”為“安上弓弦”自相矛盾。向熹《詩經詞典》(2014)“張”條:“① 把弦安在弓上,或把弦繃緊。跟‘弛相對。”也引了《吉日》例,同樣欠妥。
(2) 《老子》:“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
這個“張弓”有兩種解釋。第一種,朱謙之(1984)《老子校釋》引漢嚴遵(君平)《道德真經指歸》曰:“夫弓人之為弓也,既煞既生,既翕既張,制以規矩,督以準繩。弦高急者,寬而緩之;弦弛下者,攝而上之;其有余者,削而損之;其不足者,補而益之。”王力主編《古代漢語》注作“把弦安在弓上”,蓋即據此。第二種,釋作“拉弓”,復旦大學哲學系(1974)《老子注釋》譯作:“天‘道,象拉弓一樣,過高了壓低一些,太低了抬高一些,過緊了放松一些,不夠緊的拉緊一些。”任繼愈(1985)《老子新譯》(修訂本)譯作:“天的‘道,不很像拉開弓〔射箭瞄準〕嗎?高了就把它壓低一些,低了就把它升高一些,過滿了就減少一些,不夠滿就補足一些。”從《老子》原文的語境看,顯然應以后說為是。因此《大詞典》的釋義是正確的,而《大字典》取嚴遵說則不可從。
(三) 可以補充一說的例子
有些詞語的解釋初看沒有問題,深究卻不然,比如《大詞典》“滋蔓”條:
滋蔓 生長蔓延。常喻禍患的滋長擴大。《左傳·隱公元年》:“無使滋蔓,蔓,難圖也。”
“滋蔓”一般都看作并列結構,似乎沒有問題,比如王力主編《古代漢語》就注作“滋,滋長。蔓,蔓延”。先師張永言先生(2015a)云:
此注是采用孔穎達疏,以“滋蔓”為并列結構。但服虔注則以“滋蔓”為偏正結構,解為“益延長”。(玄應《一切經音義》卷二“滋蔓”條引)就《左傳》全書用例看,單音節動詞和形容詞前面的“滋”全都是用作狀語,當訓“益,更加”;再從本文下句“蔓,難圖也”單承“蔓”字申說,也可看出“滋蔓”應是以“蔓”為中心語的偏正式詞組。服注較為可取。
張先生的分析證據充分,言之成理,雖然不一定要據此就只取服虔說而摒棄孔穎達說,因為畢竟把“滋蔓”看作并列結構的人不在少數,[7]但是大型古漢語辭書至少可以將服虔注作為“一說”予以收錄。
二、 熟悉古注體例
古注有其自身的體例,不了解就容易誤讀誤解。朱慶之(2012)證明了“麓”的“山腳”義是由于誤讀古注而產生的,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事實上,“麓”在先秦的文獻語言中只有兩個意義,一是“山腳一帶的林地”,這是它的本義;二是“專門管理麓的官員”。到了漢代以后,“麓”才有了“山腳”義。已往辭書對“麓”的訓釋,主要基于舊注,而非文獻用例本身。而舊注之分歧,主要的原因是對秦漢古注的誤讀。這個誤讀,也成為“麓”產生出“山腳”義的重要原因。……舊注中所謂的“山足曰麓”或“麓,山足也”是一種省略的說法,完整的或初始的說法是“竹木生(于)山足(者)曰麓”。
在這個案例中,最關鍵的一步是由于對所謂“駢字分箋”的古注體例不了解,把省略式訓釋誤讀成了獨立的完整的訓釋,[8]從而導致“麓”有了“山足”的義項。
古注體例中與辭書編纂關系最密切的是“聲訓”和“隨文釋義”,下面分別舉例討論。
(一) 聲訓
“聲訓”是古代常見的一種訓詁方式,就是用音同或音近的字來作解釋,往往是用以闡釋某詞的得義之由(語源),而非直接訓釋詞義。這種訓詁方式漢代人尤其喜歡用,如《說文》“馬,怒也,武也”[9]、“腹,厚也”[10]之類,《釋名》更是通篇采用聲訓。下面試以“干城”一詞為例略做討論。
《大詞典》“干城”條(“干”音gàn):
干2城 比喻捍衛或捍衛者。《詩·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韓非子·八說》:“干城距沖,不若堙穴伏櫜。”唐獨孤及《為獨孤中丞天長節進鏡表》:“位至剖竹,任兼干城。”明陳廷曾《挽前指揮卓煥妻殉節錢宜人》詩:“男兒有志死干城,婦人守節投江滸。”……
這個釋義大概是依據《詩經·周南·兔罝》毛傳“干,捍也”的訓釋,實有未妥,當依從朱熹《詩集傳》的解釋:“干,盾也。干、城皆所以捍外而衛內者。”“干”應讀gān。從全詩看,“干城”與下面第三章的“腹心”相對,結構相同、意義相關,這是很明顯的。從“干”的詞義看,釋作“捍”也是缺乏依據的,毛傳應該是用的聲訓。
《大詞典》“干2”條音gàn,義項①是“捍衛”,云:“參見‘干2城、‘干2掫。”也就是說,只有這兩個詞中的“干”讀作去聲,當“捍衛”講。“干2掫”條如下:
干2掫 亦作“干陬”。本指夜間巡邏擊捕,后亦泛指捍衛。《左傳·襄公二十五年》:“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楊伯峻注:“干掫有淫者即巡夜擊淫者。”明沈德符《野獲編·畿輔·四輔城》:“立四輔以擬三輔,為非時干陬之用。”清錢謙益《湖廣提刑按察司僉事晉階朝列大夫管公行狀》:“公密檄衛弁,簡壯士數十人,備干掫。”清黃遵憲《赤穗四十七義士歌》:“君雖有臣不能為君持干掫,君實有弟不獲傳國如金甌。”
《左傳》的“干掫有淫者”,楊伯峻釋作“即巡夜擊淫者”,大致可從,這里的“干掫”應該是“擊捕”一類的意思,賓語是“有淫者”,顯然不是“捍衛”之意。明清人用以“泛指捍衛”,應該屬于誤解誤用。又,黃遵憲《赤穗四十七義士歌》的“持干掫”,“干掫”是名詞,作“持”的賓語,《大詞典》引例失當。
《大字典》“干”條:
(二) gàn《集韻》居案切,去翰見。元部。
① 捍衛。《爾雅·釋言》:“干,捍也。”郭璞注:“相捍衛。”《詩·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毛傳:“干,捍也。”
在這個義項下面,《大字典》除《兔罝》詩“公侯干城”外沒有再舉出第二例。《爾雅》的釋義與毛傳相同,很可能就是取自毛傳。
綜上所述,“干”在古代其實并沒有讀gàn、“捍衛”這一音義,這個義項實乃由于誤讀毛傳而設立的一個偽義。
《現代漢語詞典》:
干城 gānchéng〈書〉名 盾牌和城墻,比喻捍衛國家的將士。
注音和釋義完全正確。
(二) 隨文釋義
古人注書往往隨文釋義,根據文意來解說一個詞的意思,而不是直接注釋詞義,辭書不可據以設立義項。(馮利1983)比如“許”字,《孟子·公孫丑上》:“夫子當路于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趙岐注:“許猶興也。”王力主編《古代漢語》即據以釋作“興起”。趙岐蓋釋其含意而非直釋詞義。朱熹《集注》云:“許猶期也。”這才是解釋詞義。“許”本身絕無“興”義。“二典”“許”字條均不采趙岐“許猶興也”之說,而用朱熹“許猶期也”的解釋,立“期望”一義,引《孟子》此例,無疑都是正確的。
因不明隨文釋義的訓釋體例而誤設義項的情況,朱城的系列論文中舉例甚多,讀者可以參看。下面再補充兩例。
《大詞典》“博”條:
⑧ 深。《后漢書·章帝紀》:“[明帝]博貫六藝,不舍晝夜。”李賢注:“博貫,謂究極深幽耳。”唐韓愈《與祠部陸員外書》:“執事之知人,其亦博矣。”
“博”是指橫向的距離大,并沒有“深”的含義。《大詞典》所引兩例都有問題。李賢注所謂“博貫謂究極深幽耳”,只是釋其大意,不能把“深幽”與“博”劃等號,“博”其實還是強調其“廣”,“貫”才帶有“究極深幽”的意思,一個人要對六藝都精通是不容易的,所以原文用了“博”“貫”二字。韓愈文的上下句是:“執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舉爾所知,然則愈之知者,亦可言已。”接下來一連舉薦了侯喜、侯云長、劉述古、韋群玉等十人。可見韓愈是稱贊陸員外知人之“廣”,而非“深”,文中的“博”也不是“深”義。要之,“博”并無“深”義,《大詞典》據李賢注的隨文釋義而設立這一義項,是不能成立的。《大字典》未設“深”義,甚是。
又如“二典”“容”字條下面這個義項的設立:
《大字典》“容”條:
⑦ 宜,合宜。《文選·班固〈答賓戲〉》:“因勢合變,遇時之容。”李善注引項岱曰:“容,宜也。”
《大詞典》“容”條:
③ 適宜;可以;允許。《左傳·昭公元年》:“先王之樂,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彈矣。”《文選·班固〈答賓戲〉》:“因勢合變,遇時之容。”李善注引項岱曰:“容,宜也。”《后漢書·李固傳》:“又詔書所以禁侍中尚書中臣子弟不得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權,容請托故也。”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方正》:“庾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卿當期克復之效耳。”宋陸游《梨花》詩:“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華。”《醒世恒言·張淑兒巧智脫楊生》:“元禮道:‘昏夜叩門,實是學生得罪。爭奈急難之中,只得求媽媽方便,容學生暫息半宵。”冰心《寄小讀者》一:“在這開宗明義的第一信里,請你們容我在你們面前介紹我自己。我是你們天真隊里的一個落伍者。”
這里的一條關鍵材料就是班固《答賓戲》及李善注引項岱說。《大字典》為此專立“宜,合宜”一義,不免令人生疑: 一是此義與“容”的其他意義看不出聯系,得義之由難明;二是只有一條孤例,未免奇怪。《大詞典》設立的義項是“適宜;可以;允許”,共引了七條書證,只有《答賓戲》的“容”是充當賓語,其余例子都是充當狀語,有肯定句,也有否定句,“容”是個助動詞。顯而易見,《答賓戲》的“容”和其他例子里的“容”沒有同一性。釋義中的“適宜”明顯是為照應《答賓戲》一例而設的,與“可以;允許”詞義并不相同,雜糅在一起顯然不妥。實際上《答賓戲》的“容”項岱解釋成“宜”也屬于隨文釋義,是解釋句意,實際的詞義還是“容許;容納”,原文全句是:“因勢合變,遇時之容,風移俗易,乘迕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李善注的全文是:“項岱曰: 容,宜也。或因際會之勢,合變譎之事,遇時獨蹔得容也。本‘遇多為‘偶,‘容多為‘會。”釋“遇時之容”為“遇時獨蹔得容也”,意思是很清楚的。而且此句有不少本子是作“偶時之會”(五臣注本即如此)。所以原文的意思是: 因勢合變,暫遇時俗之容納,(一旦)風移俗易,(則)乘迕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
古注中“某,猶某也”的釋義多為隨文釋義,尤其需要注意。當然也不可一概而論,用“猶”字的未必都是隨文釋義,隨文釋義也不一定都用“猶”字。
三、 正確處理“誤解誤用義”
由于語言變化、時代隔閡、語境消失等原因,古人注疏中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很多誤注,[11]有些誤注由于注釋者的權威性,往往會被后代的讀書人普遍接受,這樣就會產生“誤解誤用義”(汪維輝,顧軍2012),“予取予求”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裘錫圭先生(1993)說:
《左傳·僖公七年》:“初,申侯申出也,有寵于楚文王。文王將死,與之璧,使行,曰:‘唯我知女(汝)。女專利而不厭,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后之人將求多于女,女必不免。”杜預解釋“予取予求,不女疵瑕”句說:“從我取,從我求,我不以女為罪釁。”杜說一千七百多年來一直為人們所信從,“予取予求”成為表示任意索取、貪得無厭一類意思的常用成語。《現代漢語詞典》“予取予求”條說:“原指從我這里取,從我這里求(財物)(見于《左傳》僖公七年),后代用來指任意索取。”這可以代表今人對“予取予求”的理解。其實,杜注的解釋是有問題的。把“予取予求”理解為“從我取,從我求”,跟古漢語一般句法不合,而且這樣理解,下文“后之人將求多于女”就顯得很突兀,文氣難接。……我們認為“予取予求”應該解釋為“我只取我所要求的”。
可見“予取予求”的“任意索取、貪得無厭”義實際上是一種誤解誤用義,但由于《左傳》杜預注的影響太大,這個意思已經被廣泛接受,進入了語言層面,所以古漢語辭書必須收錄,[12]《大詞典》就繼承之前的辭書,釋作“從我處取求。……引申為任意索取”。當然,正在修訂的《大詞典》如果能吸收當代學者的研究成果,指出《左傳》“予取予求”的原意,則對讀者當更有幫助。[13]
“契闊”也是一個這樣的例子。[14]“契闊”見于《詩經·邶風·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由于先秦文獻中僅此一見,后代的訓詁學家們難明其義,于是就有了種種不同的解釋,據張海媚(2010)調查,共有五說: ① “勤苦”說,以漢毛亨、鄭玄、唐孔穎達、清陳奐、胡承珙、仇兆鰲為代表。② “約束、約結”說,以漢韓嬰、唐陸德明、清王先謙、胡承珙、今人楊合鳴為代表。③ “遠隔、隔絕”說,以宋朱熹、嚴粲、清方玉潤、今人袁梅為代表。④ “離合聚散”說,以宋歐陽修、范處義、楊簡、孫奕、清黃生、馬瑞辰、張文虎、近人朱起鳳、今人錢鍾書、程俊英、余冠英、林庚、周振甫、揚之水、向熹為代表。⑤ “苦樂”說,以美國加州大學退休教授吳少達為代表。其中尤以毛傳的“勤苦”說影響最大。雖然后人的解釋眾說紛紜,但是詩人的原意只能有一個。從此詩的背景和上下文來看,解釋成“離合聚散”是正確的,黃生《義府》卷上說得好:“‘契,合也,‘闊,離也,與‘死生對言。‘偕老即偕死,此初時之‘成說;今日從軍,有‘闊而已,‘契無日也,有‘死而已,‘生無日也。……今人通以‘契闊為隔遠之意,皆承《詩》注而誤。”“契”就是“合”,“闊”就是“離”,是一對反義詞,與“死生”的結構是一樣的。“契闊”在當時應該還是一個反義詞組,尚未成詞,下文“于嗟闊兮,不我活兮”的“闊”,就是“契闊”的“闊”。但是由于毛傳、鄭箋的權威性,后世的人們多沿用他們的錯誤解釋,于是“契闊”就有了一個誤解義“勤苦”;又由于《詩經》的巨大影響和歷代文人喜用《詩》《書》等先秦經典中的成詞,于是“契闊”的這個誤解義就被漢魏以后的文人們廣泛地使用開來。這就是“契闊”一詞的誤解誤用義“勤苦”產生的過程。“勤苦”和“契闊”的原義“離合”之間并不存在自然的引申關系,這個詞義是人們外加給它的。除此之外,“契闊”一詞在漢魏六朝還產生出多種誤解誤用義,正如錢鍾書先生所說,“‘契闊承‘誤,歧中有歧”。如: 隔遠;親密、投分。[15]《大詞典》“契闊”條所列的“① 勤苦,勞苦。② 久別。③ 懷念。④ 相交;相約”四個義項均屬誤解誤用義。(汪維輝,顧軍2012)這些義項雖然都不是《詩經》的原意,但是由于它們影響深廣,后代都有用例,所以大型古漢語辭書理應收錄。
上文提及的“麓”的“山腳”義,則是由于誤讀古注而產生的誤解誤用義。
四、 諸說并存
古書尤其是上古典籍中不能通解及眾說紛紜之處不在少數,對于疑不能定者,不妨諸說并存,以俟達者。比如《大詞典》的“折枝”和“彤管”兩條。
折枝 ① 折取草莖樹枝。喻輕而易舉。《孟子·梁惠王上》:“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朱熹集注:“為長者折枝,以長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難也。”一說為按摩。趙岐注:“折枝,案摩。”一說為折腰。支[16],通“肢”。見《文獻通考·經籍考》引宋陸筠《翼孟音解》。
張永言師(2015b)5云:
趙岐注:“折枝,案摩,折手節、解罷枝也。”[17]劉熙注(《后漢書·張皓王龔傳論》李注引):“折枝,若今案摩也。”可見漢代人對此還有共同的正確的理解。但唐宋人就不免誤解了。如陸善經注(孫奭《孟子音義》引):“折枝,折草樹枝。”朱熹注:“為長者折枝,以長者之命折草木之枝。”
張先生認為當從漢代人之說解釋作“案摩”,雖然很有道理,但是畢竟沒有直接的證據,所以大型辭書采取諸說并存的方式也無可厚非;不過假如釋義采用趙岐注,而把其他兩說列為“一說”,可能更妥當。
彤管 ① 桿身漆朱的筆。古代女史記事用。《詩·邶風·靜女》:“靜女其孌,貽我彤管。”毛傳:“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史不記過,其罪殺之。”鄭玄箋:“彤管,筆赤管也。”陳奐傳疏引董仲舒曰:“彤者,赤漆耳。”一說指樂器。見高亨《詩經今注》。一說指紅色管狀的初生植物。見余冠英《詩經選譯》。
“彤管”一詞古注并無異說,都認為是指“桿身漆朱的筆”,《大詞典》引了今人的兩種說法,三說并存,也不失為一種廣異聞的處理辦法。
附 注
[1]《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大詞典》,《漢語大字典》以下簡稱《大字典》,有時合稱“二典”。
[2]“名”下當有“曰”字,《大詞典》誤脫。
[3]按: 此字古體作“啎”,裘錫圭先生(1988)認為是個“兩聲字”,即“由都是音符的兩個偏旁組成的字”。
[4]按: 明焦竑《焦氏筆乘》續集卷五“寤生”條引吳元滿說:“據文理,‘寤當作‘逜,音同而字訛。逜者,逆也。凡婦人產子,首先出者為順,足先出者為逆。莊公蓋逆生,所以驚姜氏。”可見此為吳元滿說而非焦竑之說。關于“寤生”的解釋,可參看張永言師(2015b)。
[5]原文節引如次:“條桑,《玉篇》:‘挑,撥也。引作‘挑桑,云‘本亦作條,是古本有作‘挑桑者,條乃挑之假借。《說文》:‘挑,一曰摷也。《廣雅》:‘摷,取也。挑通作(《說文》引《詩》‘挑兮作‘兮),《說文》:‘,一曰取也。箋云‘枝落之采取葉者,采亦取也,正訓條桑為取桑。胡承珙曰:‘《釋文》:“條桑,枝落也。”不備取耳。此亦謂條為挑撥而取之,故云‘不備取。”(《清經解續編》第二冊,第695頁上欄,鳳凰出版社,2015)
[6]筆者按: “將(jiàng)指”指手的中指。
[7]后世還因之而類推出一個結構相同、意思也差不多的“滋漫”,《大詞典》“滋漫”條:“① 滋生蔓延。三國魏王弼《〈周易〉略例·明象》:‘案文責卦,有馬無乾,則偽說滋漫,難可紀矣。”
[8]鄭玄注釋《周禮》《禮記》中的“林麓”,有四種方式: (1) 竹木生平地曰林,山足曰麓。(2) 林,人所養者;山足曰麓。(3) 麓,山足也。(4) 山足曰麓。(3)、(4)顯然是(1)、(2)的省略式。詳參朱慶之(2012)。
[9]段玉裁注:“以迭韻為訓,亦‘門,聞也‘戶,護也之例也。”
[10]段玉裁注:“腹、厚迭韻。此與‘髮,拔也‘尾,微也一例,謂腹之取名以其厚大。《釋名》曰:‘腹,復也,富也。文法同。”
[11]朱慶之(2012)正確地指出:“因此,對舊注不能盲從和迷信。根據以往的研究,舊注的問題大體上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舊注本身不夠準確或根本有錯;二類是后人對前人的注解理解有錯。”
[12]正如裘先生(1993)所言:“語文要服從社會習慣。作者指出人們對‘予取予求的原意作了錯誤的理解,毫無要大家改變這一成語的用法的意思。不過我們應該明確認識到,這一成語跟‘出爾反爾、‘每況愈下等成語相似,其意義跟出典中的原義是完全不同的。”
[13]《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已經據裘說改為:“原指我只取我所要求的(語出《左傳·僖公七年》),后用來指任意索取。”這是十分正確的。
[14]參看錢鍾書《管錐編》(1979)的《“契闊”諸義》部分,張海媚《〈《管錐編》“契闊”說義質疑〉商補》(2010)。
[15]可參看《管錐編》及周鳳珍(1988)。
[16]按: 當作“枝”。
[17]原注:“錢鍾書云:‘折,抑搔也。見《管錐編增訂》,中華書局,1982年,第45頁。按: 《禮記·內則》鄭注:‘抑,按;搔,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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