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曉偉
有人統計過,巴洛克時期作曲家帕赫貝爾的《卡農》是當今最受歡迎的古典曲目。不止外國電影,國內的許多電視劇也總喜歡拿《卡農》作為背景音樂?!犊ㄞr》的流行化,使其各式演繹多如牛毛,我至少聽過幾十個版本的《卡農》:樂隊版、鋼琴版、人聲版、長笛版、小號版、日本尺八版,不一而足,各有特色。
帕赫貝爾生于1653年,1706年去世,他生前創作了大量作品,但死后為人所知的,僅有這首與流行樂一樣有名的《卡農》。當然,“卡農”作為一種巴洛克音樂的建構形式,追求的是內部構造的精密與反復回到開始,其妙趣橫生的循環特點為人稱道。法國哲學家柏格森有一個著名的哲學概念叫“綿延”,這個詞語用來表達“卡農”的特點,再合適不過了。柏格森出生于音樂世家,他的“綿延”概念大概來自對音樂的感受。當年的鼎鼎大名讓他得到“諾貝爾文學獎”,堪稱一次例外。
據說,與帕赫貝爾活躍在同一時期的巴赫,沒有他當年的名聲。但兩人所完成的作品樣式,有著驚人的一致。巴赫的音樂構造更為復雜,許多曲子是聲音迷宮,而帕赫貝爾的作品相對容易理解。《卡農》的線條清晰、旋律雅致,因演繹上的多變,已讓今人難見其廬山面目。而本真的《卡農》,究竟是什么樣的呢?
總部在德國的“Archiv”公司,20多年前就倡導本真演奏昔日大師的作品,還原作品當時的風貌。其間最有名的人物是約翰·加德納,他錄制的很多唱片,讓樂手使用當年的樂器,樂譜也以作曲家當年留下的總譜為準。對他而言,沒有“約定俗成”這回事,也沒有所謂“時代美學”這個概念。我20年前癡迷過的《卡農》版本,并非來自“Archiv”,而是法國弗朗索瓦樂團在“RCA”錄制的。這張唱片煙霧繚繞,“綿延”的意味濃厚。隨著傾聽經驗的增加,現在我覺得傾聽線條與結構清晰的《卡農》,才應是最好的。
1985年,平諾克指揮英國樂團在“Archiv”公司出品過一版《卡農》,這個版本堪與明欣格爾的“Decca”版相媲美。在這張唱片里,帕赫貝爾從歷史的煙霧里清晰地浮現出來。那是真正的巴洛克風格,緩慢而優雅的《卡農》,去掉了附著的各式香料,雖有一點兒寡淡感,但其原汁原味讓人信服。在我們今天這個后現代社會,一切都混合、穿越,讓人看不清事物最初的質地。隨著闡釋的無度,闡釋者都不知道被闡釋的對象是什么了?!癆rchiv”強調音樂的本真性,反對穿越,是對歷史的尊重。
還是“Archiv”公司,2008年又推出了一版帕赫貝爾的《卡農》。這是一張帕赫貝爾、巴赫、泰勒曼等人的作品合集。音樂家們演奏的風格雖然遵循祖制,但速度奇快。有時我不知道“回歸本真”是不是也有一種誤區,因為音樂表演是對原作的二度演繹,不同演繹者有不同的解讀,各執其理。比如這張唱片,速度完全另類,比平諾克那個版本快了不少,將4分29秒演繹為3分7秒,令人咋舌。在此,他們都自稱本真,是4分29秒準確,還是3分7秒更靠譜呢?速度一變,所有音樂的味道跟著全變。也許平諾克的那個版本,才算是更為準確的吧。“Archiv”公司所崇尚的本真理念,也會在不同的唱片里讓我們心生恍惚。
一部作品帶給我們的感動和理解,會隨著時間而變化。也許在一切都崇尚“快”的當代,“慢”的演奏往往更加可靠,也更需要功夫。格倫·古爾德就曾有《哥德堡變奏曲》快與慢兩個版本。慢的版本讓他的演繹對每個細節孜孜以求,不允許有任何敷衍與忽略。我們也就此接受“慢”下來的《卡農》吧。
慢,會讓我們擺脫浮躁的心緒,體會當時作曲家的真實用心。當我們四周太多事物都被虛擬化,各種人造云霧飄來蕩去時,會有一個內心渴求的“真”,要我們經由緩慢的尋求才能確認,而非快速就可完成。看似快的,也許從來都沒快過。這個世界有各種快餐,但精神與感受卻從來沒有“速成”這回事。就音樂而言,慢比快好,我們應該相信中國的一句老話:欲速,則不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