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劉暢標老師的教學風格與其傳承性

●朱 迪

（中國音樂學院，北京，100101）

我們知道人的成長深受周圍環境的影響。父母和家庭對孩子的影響是最早、最直接的。一個和諧幸福家庭的孩子更容易獲得一個健康的身心、健全的人格和樂觀的處事態度。在孩子隨后的成長和教育階段，教師和學校逐步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優質的教育和教學環境不但能讓學生獲得更牢固的知識和技能，也會培養學生獲得更積極的學習態度和良好品德。特別是在鋼琴教學中，由于其較長的培養過程以及更為專注的“一對一”的教學模式，教師與學生的交流更加密切，教師對學生成長的影響也就更為深遠。為了保證良好的教學效果和對學生的積極影響，我們不但要考慮教育標準、教學內容和方法，也要注意到教學風格的重要性。既然傳授知識的過程由教師來完成，那么每個教師在教學中就會形成由其特有的思想、性格、態度、言行以及教學技巧等等構成的教學風格。教師的教學風格不但影響著學生的學習效果和成長過程，其培養出來的學生也會將這種教學風格吸收并傳承下去。

關于教學風格對學生的影響及其傳承性，我從自身的成長經歷中就有所感悟和體會。還記得剛考進西安音樂學院附小，得知要跟一位叫劉暢標的男老師學習鋼琴的時候，我有些惴惴不安。也許是之前的成長環境和學習經歷使得我對男老師心存畏懼。在母親的陪同下，我來到了劉老師家。他和藹可親的面容和爽朗的笑聲讓我緊張的心情瞬間回歸了平靜。劉老師慈祥的笑容和真切的關愛伴隨了我附小和附中的成長，讓我從來沒有把學習和上專業課當成負擔，也使得我在日后的學習道路上走得更遠。在那段日子里，劉老師除了幫我解決演奏問題、提高讀譜、試奏能力，還讓我多聽錄音、查音樂術語，并接觸近現代作品、擴寬音樂風格。他優秀的語言能力、廣博的知識、謙虛的態度和精力充沛的教學狀態更是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里。在自己也成為一名教師后，我發現通過專業學習，雖然可以傳授給學生的專業知識越來越多，然而，并不是把所有知識灌輸給學生就能收獲良好的教學效果。以何種方式、方法把知識和技能傳授給學生在教學中同等重要；而在教學中能幫助學生樹立良好的品行更是一門藝術。這讓我逐步認識到教師的一言一行對學生成長產生的影響。對自己學習和教育歷程的回顧更讓我意識到劉暢標等德高望重的老一輩教師在我的教學方式和風格里已留下的深深印記。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把原來學生時期學到的知識和方法以及老師的教學風格和態度也融入到自己的教學中了。

在一次中國鋼琴教育的課題研究中，我了解到劉老師的一些學習經歷，并發現劉老師也深受他的老師們以及當時教育環境的影響。劉老師畢業于燕京大學，一所美國教會學校。與當時中國傳統的師道尊嚴，學生對老師心存敬畏的教育文化思想不同，美國式的教育氛圍顯得更為自由、寬松，師生關系也因此更加融洽、親密。學生們還時常去老師家上課、吃飯、聽音樂、聊天。在來到西安音樂學院工作后，劉老師也正是這樣對待學生的。他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在上課之余邀請學生來家里做客、聊學習、聊音樂，處處顯示出對學生的關心和愛護。記得有一次我去探望已經退休的劉老師，跟他聊天時聽說有些學弟學妹們私下把他稱為“標哥”，我心想這些小孩子沒大沒小，一定惹老師生氣了。誰知劉老師不但沒有生氣，而且說很喜歡這個稱呼。我問他為什么，他笑著說這樣叫顯得年輕嘛！從這些言談中足以看出劉老師跟學生們的親密關系。

劉老師曾講過他跟法國老師邵可侶、美國老師葛威廉，以及后來朱工一等老師學習的一些經歷。這些老師在上課時都很尊重學生，遇到問題從不發脾氣，慢慢地啟發引導學生解決問題。劉老師在《鋼琴藝術》雜志對他的訪談中說到：“（我的老師）沒有一個是機械教條的老師，都是啟發性的。在我走上工作崗位后，我也一直不自覺地貫徹這種方針教學。從沒有罵過學生，甚至對學生不滿，我都很少表現出來。罵他干什么？罵他，讓他緊張，更難提高，你還跟著生氣，還不如慢慢給他講，這就是受我老師的影響。”[1]在跟劉老師學琴的那段日子里，我就深切體會到了他的這種教學風格。記得在初二時，劉老師給我布置了技術和音樂上更難的樂曲，但是我學習進展極其緩慢，連續好幾周都沒什么進步，我自己心里也很著急。可以感覺得出劉老師內心跟我一樣，但他既沒有生氣、發脾氣，也沒有簡單地歸咎于我沒有認真練琴，而是極有耐心地反復指出我的問題，使我從精神上沒有任何負擔和包袱，而專心于解決問題。最終突破瓶頸后明顯感到自己在音樂和技術上進步了一大截。可見一個老師的教學風格不但會影響其學生的學習和發展，其教學風格的傳承性還會影響下一代人。因此教師能擁有一個良好的教學風格就顯得非常重要。

著名的鈴木教學法創始人鈴木鎮一在他的《用愛養育：天才教育的經典方法》（Nurtured by Love:The Classic Approach to Talent Education）一書中講述了自己的學習經歷和教學理念。他發現，一門語言無論多復雜，語音、語法甚至口音多難，每個孩子在學習母語的時候都能完全掌握。其中重要的環節之一，就是來自于父母的愛和鼓勵。[2]的確，一個孩子剛剛開口牙牙學語，第一次叫媽媽或爸爸，即使他/她的發音還不標準，還不會說完整的話語，父母們也會高興不已，并不斷重復和鼓勵，讓孩子們掌握更復雜的詞匯和語句。那么把這種愛和鼓勵用于學習音樂，孩子才能真正享受音樂帶來的樂趣。所以鈴木鎮一認為只要在一個令人鼓舞的學習環境下，每個人都能學好音樂。從劉老師的教學風格上就能看到這種關愛的教學風格和積極的教學態度。

每位教師的教學風格一定各不相同，有的理性、有的感性、有的刻板、有的風趣幽默，但無論哪種教學風格都需要有一顆對學生關愛、尊重的心。劉老師在《鋼琴教師的責任》一文中也提到：“鋼琴教師要對學生進行各方面的思想影響必須明確一個出發點，就是師生要相互愛護、相互尊重。”[3]的確，只有建立在相互的愛護和尊重之上，才能建立起師生間的信任和默契。特別是鋼琴教學以個人經驗的傳授和實踐為主要內容，師生間的信任顯得尤為重要。如果學生不相信教師的方法，教師不信任學生的能力，教與學也就無法有效進行了。

關愛的教學風格更利于師生間的交流。如果學生不畏懼老師，敢于發表自己的意見和想法，才能讓教師更深入地了解學生的特點、個性、能力以及學習中出現的問題和困擾，這樣才能因材施教，更好地解決教學問題。教師的主動溝通和交流也能讓學生更準確明了地了解其教學內容的含義和意圖，使得知識和信息得以更為準確和有效地傳遞。

教師只有發自內心地愛護學生才能營造出一個良好的課堂氛圍。我們知道在良好的狀態和環境下學習效率最高，而通常教師是教學氣氛和環境的營造者和決定者。課堂氣氛是輕松還是緊張、是積極還是沉悶、是煩躁還是平和等等，所造成的教學結果可能完全不同。不因自己心情的好壞、學生水平的高低或進度的快慢來決定課堂氣氛，保持一個積極、正念的教學風格和心態才彰顯出一個優秀教師的心理素質和修養。

此外，在關愛的教學環境里可以讓學生不害怕犯錯誤。試錯式的學習模式在實踐型技能中非常重要。我們也正是通過不斷的練習和嘗試，從失誤中總結經驗，從錯誤里學習和成長。對于學生反復出現的問題和錯誤，教師更要培養和鍛煉耐心、不著急不放棄，并不斷提高分析能力，嘗試用不同的方法解決問題。只有懷著一顆愛心才能做到并保持一個平和、積極、樂觀的心態，我想這或許也是劉老師長壽的秘訣吧。

跟從劉暢標老師學琴已經過去30多年，老師今年已步入鮐背之年，我也從那時一個懵懂的少年成長成一名有著25年教齡的鋼琴老師。劉老師為音樂教育事業奉獻了一輩子，我們正是在他這一輩老藝術家的辛勤耕耘和精心呵護下成長起來的。他們那一代對于音樂教育事業的熱愛、奉獻以及對學生的關心、愛護彰顯在他們的教學風格中。這筆寶貴的財富永遠值得我們學習和回顧，并把他們賦予我們的愛傳遞給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