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琛
捷克首都布拉格風景如畫,是歐洲人享受周末的好去處。2019年10月12日,這座城市卻被足球暴力的陰影所籠罩。在2020年歐洲杯預選賽英格蘭與捷克開踢之前,一群英國球迷在布拉格老城區的廣場上聚集喧鬧。捷克警方先是用英語發出警告,隨后身著防暴裝備沖進廣場,雙方互擲瓶子和眩暈彈。最終,20名英國球迷被捕,兩人受傷。

這是歐洲城市遭到英國球迷破壞的最新章節。今年6月,在歐洲國家聯賽比賽前,葡萄牙吉馬良斯市的孩子們被通知放假一天,因為英國球迷會“造訪”這座城市。就在兩天前,英國球迷在波爾圖附近與防暴警察發生了沖突。
英國的球隊在國外比賽,常常爆發球迷騷亂。由于旅程便利,中歐和西歐國家往往成為重災區。2016年歐洲杯期間,英國球迷在馬賽與警方和俄羅斯球迷發生了大規模沖突。2018年3月,在英格蘭對荷蘭的友誼賽之前,岸邊的自行車被扔進阿姆斯特丹運河,很多乘船觀光的游客被橋上紛紛落下的瓶子砸中。騷亂爆發后,100多人被逮捕。12個月前,英德兩隊在多特蒙德進行友誼賽,那是波多爾斯基的最后一場國際比賽。英國球迷高唱歌曲,對他無情嘲笑。
這或許沒什么大不了的,因為球迷經常嘲笑對方球員。但這場比賽是為了紀念波多爾斯基的國際比賽生涯結束而舉辦的,英國球迷的行徑格外引人注目。伴隨英格蘭隊而來的熟悉氛圍,在多特蒙德的體育場和酒吧經常可以聽到英國球迷唱出格調低俗、充滿人身攻擊的歌曲。
和以前相比,這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英國足球流氓有悠長而臭名昭著的歷史。1983年11月,在盧森堡舉行的一場國際比賽后,150名英國球迷因破壞公物、打架和盜竊,總共造成10萬英鎊的損失,被警方逮捕。1985年,歐洲冠軍杯決賽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海瑟爾球場進行。混在利物浦球迷里的足球流氓與尤文球迷大打出手,導致看臺倒塌,39名尤文球迷喪生。之后,英國所有球隊5年內被禁止參加歐洲賽事。海瑟爾慘案的陰影一直沒有消散。1995年2月,愛爾蘭和英格蘭在都柏林舉行友誼賽,因英國球迷扯下座椅砸向愛爾蘭球迷而被終止。
英國足球流氓就像橫行歐洲大陸的幽靈,時隱時現,常引起大恐慌。
英國球迷的流氓行徑由來已久。自從13世紀開始,英國足球就與球場內外的暴力密不可分。中世紀的足球比賽經常踢著踢著,敵對村莊和城鎮的年輕人之間就會發生激烈斗毆,以解決球場外的宿怨。
20世紀初,英國足壇的流氓習氣已初現苗頭。鐵路的興起給球迷到客場觀賽提供了極大便利,一批害群之馬乘機撒野。來自伍爾維奇的阿森納球迷在造訪萊切斯特和諾丁漢時,經常酗酒、破壞公物、偷東西、投擲自制煙花,有一次居然偷走了一輛有軌電車!萊切斯特的一家報紙抱怨說:“哪怕是野蠻人也不會如此失禮。”
20世紀60年代初,足球流氓成為一股邪惡的風氣。英國足壇的流氓行為隨處可見,幾乎每支職業俱樂部都有極端球迷組織,包括切爾西的“獵頭者”、西漢姆聯的“城際幫”和紐卡斯爾聯的“格雷姆林斯”,經常在體育場、火車里和城鎮的廣場上群毆。
上世紀80年代,美國作家兼編輯比爾·布福德做了一件瘋狂的事情。他加入英國足球流氓大軍中,與他們一起觀看比賽,一起旅行,一起喝醉,一起鬧事。后來,布福德根據親身經歷寫成小說《暴徒》,在書中描繪了1983年他第一次在白鹿巷觀看比賽的場景:有人隨處便溺,有人喊著“滾出去”。布福德嚇壞了,但他補充說:“對我的流氓朋友們而言,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為什么英國球迷在自己家鬧不夠,非要把這種流氓行為擴散到整個歐洲呢?換句話說,他們為什么喜歡在國外鬧事?
第一,他們已被趕出英國。英超聯賽成為英國足球的“窗口”,向全世界展現了成熟、安全、包容的形象。全坐席專業足球場和現場監控以及強硬的安保措施,令英超球場內的暴力行為基本被根除。如果膽敢往球場上拋擲雜物,或者喊出歧視性口號,很可能被攝像頭拍到,并被警方逮捕,“禁足期”是幾年而不是幾個月。
曼聯資深足球流氓豪特舒特說:“所有攝像頭都對著你,你甚至不敢說臟話,否則會被請出球場。”
2000年歐洲杯后,發生了沙勒魯瓦騷亂。同年,《足球騷亂法》出臺,頒布了禁止令,允許當局沒收足球流氓的護照,大約有3000人被禁止出境。這一系列鐵腕措施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效果。此外,手機、互聯網和社交媒體是英國足球流氓約架的新手段,但也為警方提供了電子抓捕線索。現在的足球流氓必須計劃周密,甚至是法律方面的專家,才有可能僥幸逃脫法網。
第二,出國旅游看球成為時尚。想知道為什么英國球迷如此熱衷走出國門看球,得先讓時間倒流,回溯球迷旅游史。
1962年世界杯,英國球迷跟隨球隊遠征智利,需承擔4000英鎊的旅行費用,這是普通人難以承受的。但是,在英國本土舉行的1966年世界杯改變了人們的看法:既然朝鮮、阿根廷和墨西哥球迷能跨越半個地球去支持他們的球隊,英國球迷也可以。
4年后,墨西哥為英國球迷提供了比智利更好的旅行機會,但高成本和媒體對國外旅行的負面報道,限制了英國球迷團的人數。然而,1970年世界杯前夕,英國官方還是建立了第一個球迷旅行俱樂部,組織那些愿意追隨球隊遠征的球迷來到墨西哥。為期三周的旅行中,人均花費230到250英鎊。當時英國正處于經濟衰退的邊緣,這相當于一個普通英國人8周的收入。

從1970年到英格蘭隊下一次出現在世界杯賽場上,相隔12年,英國足球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1980年全面改制的意大利歐洲杯是個重要分水嶺。成千上萬的球迷乘飛機、火車或者自駕去觀看比賽。
1982年,更多的英國球迷前往西班牙觀看世界杯。很多人早已習慣了英國熱情奔放、難以駕馭的球迷文化,沒想過收斂一下行為,惡名開始響徹整個歐洲,這也是1990年世界杯英格蘭隊所在的小組賽被單獨放在撒丁島舉行的主因。意大利警方認為,將英國球迷限制在一個小地方,對大家都有好處。
由于英格蘭隊在1996年歐洲杯上表現出色,球迷們隨隊遠征的熱情空前高漲。1998年法國世界杯和2000年比利時荷蘭歐洲杯,由于地理上的便利,英國球迷大量涌向歐洲。
對他們來說,目的地在哪里并不重要,越是陌生的地方,越有吸引力。看英超比賽,球迷們頂多能喝上幾杯。但到國外看球,可以享受長達48小時的周末。由于多是短途旅程,并不耽誤周一上班。
第三,媒體起到負面助推作用。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大量英國記者被派往國際比賽現場,熱衷于報道球場暴力,標題往往聳人聽聞。英國足球流氓們都很享受媒體對他們的報道,以能上報紙頭條為榮,甚至會主動找到記者提供素材。
在國際賽場上,英國球迷往往是最好斗的。1996年歐洲杯半決賽前夕,一家小報將英德大戰賦予歷史色彩,大大刺激了球迷們的神經。英國客場遠征團大多是低級別聯賽或者小俱樂部的球迷組織,在國外有機會體驗到某種激動人心的東西,讓他們樂不可支。
英足總安全主管托尼·康尼福德說:“他們認為自己在代表整個國家。他們組成了一個群體,仿佛特別有力量。從周一到周五,他們可能是世界上最不起眼的人。但當他們集結在一起的時候,變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
如何對付蔓延到歐洲的英國流氓,英足總似乎辦法不多。近年來,這種“流氓文化”在歐洲發生了基因變異,從有組織的斗毆轉變為年輕人的組團酗酒,擾亂社會秩序,這同樣令人頭痛。
由英足總運營的英國球迷旅行俱樂部現有15000名成員,他們在獲準加入之前,必須接受警方嚴格審查。康尼福德說:“如果有在球場上鬧事的前科,就不能加入我們的俱樂部。”
然而,英足總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他們可以對俱樂部成員制定嚴厲措施,但那些去國外城市喝酒、制造麻煩、在酒吧里看比賽的球迷成了漏網之魚。況且,大多數研究流氓罪的社會科學家并不認同足球暴力由酗酒所致。他們覺得,在歐洲賽場上簡單地限制酒精供應,治標不治本。
足球流氓難禁,是因為它有深刻的文化背景。2014年9月,西漢姆聯隊正在舉行新聞發布會。按照慣例,表現出色的球員會被推到媒體面前。新加盟的前鋒瓦倫西亞剛剛在球隊3比1戰勝利物浦的比賽中進球,面對圍攏過來的記者,他談到了選擇西漢姆聯隊的理由。
“我是通過看電影了解西漢姆聯的,我知道這里的球迷非常熱情。”
“哪部電影?”
兩名記者同時問了這個問題。瓦倫西亞笑了,翻譯顯得有些緊張,明顯停頓了一下,說:“他說的是《綠街》。”房間里爆發出一片笑聲,他的話顯然偏離了主題。《綠街》在美國被翻譯為《綠街流氓》,是講述西漢姆聯隊一名足球流氓的電影,以俱樂部現在的主場厄普頓公園球場所在的那條街命名。對于努力在倫敦樹立正面形象的俱樂部來說,與一部極端暴力的電影扯上關系,顯然并不明智。然而,瓦倫西亞說的是事實。

足球流氓已經衍生為一種流行文化,反映在電影、電視劇、書籍和時尚領域中。
足球流氓電影自面世至今,已有25年。第一部也可能是最好的一部,是由已故的英國文化主要記錄者艾倫·克拉克導演的《足球流氓》,1989年公映。加里·奧德曼主演的貝克斯·比塞爾是個顧家的男人,也是西漢姆聯球迷流氓組織的領袖,他的生活離不開足球暴力。
《足球流氓》無數次被模仿。2004年,英國導演尼克·勞弗甚至把它翻拍成了《足球工廠》,真實描述了切爾西和米爾沃爾球迷之間的沖突。著名演員丹尼·戴爾飾演的切爾西球迷頭子托米·約翰遜成為足球流氓的標志性人物。由萊西·亞歷山大導演的《綠街》,雖然是所有流氓電影中評分最差的一部,但在互聯網電影數據庫中得到了7.5的高分。位于倫敦西部布倫特福德的格里芬酒吧曾是這部電影的拍攝地,如今有許多外國游客慕名前來參觀。
在亞馬遜網站上搜索“流氓”書籍,內容多達20頁。科林·布蘭尼曾是足球流氓,后來成為作家。他在《貪污者》一書中講述了自己如何支持曼聯,以及從曼徹斯特北部的科利赫斯特開始橫穿歐洲大陸,在這個過程中享受偷盜和暴力的生活方式。該書于2004年首次出版,2012年改版。布蘭尼認為即使對那些不怎么愿意看書的人,這些書也頗具吸引力。
足球流氓鼎盛時期的著裝風格仍在延續。上世紀80年代的老式阿迪達斯運動鞋、石頭島毛衣和巴寶莉帽子就是很好的證明。足球流氓行為仍有復蘇的趨勢,年輕人喜歡將進口高檔服裝作為“戰斗制服”,近年來甚至觸動了商機。
阿迪達斯重新推出了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款式的訓練鞋和運動服,以滿足那些試圖重溫或再造“黃金時代”的男性市場。像石頭島這樣的高端品牌,仍是更有眼光的球迷或者年輕人的首選。即使球場上的暴力事件幾乎已經消失,但對某些球迷來說,尋找認同感仍然很重要。
根除足球流氓,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康尼福德想起了一段往事。2004年,在里斯本的羅西歐廣場,有些英國球迷比賽開始后準備鬧事。但另一群球迷說:“住手吧,這里對我們很友好。”
這無疑是一個轉折點,康尼福德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球迷們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好好地享受精彩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