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強

一樁災禍發生,距離較遠的人在批評和反思時,指向會越明確。
距離會產生美感,距離也會去掉濾鏡。有時候保持一定距離,或許真能讓人對全局看得更加真切。
但是輸給敘利亞之后,我回看之后幾天私聊中一些朋友激憤的評論,以及各種社交媒體上的討論,卻很難看到指向清晰、思維明確的批評。各種情緒發泄和排泄,在賽后第二天就已經淡去了,流量大潮席卷著大家的注意力,迅速轉向了其他方面。
對于中國足球隊,大家似乎都覺得該罵一罵,只是不知道該罵誰。
第二個失球的直接責任人張琳芃不是被罵最多的,甚至很多時候大家的注意力都沒有過多停留在他身上。張琳芃身上有傷,不過一線記者事后證明,所謂賽前那天下午才將他列入首發陣容,只不過是煙霧彈。
里皮也不是。雖然他和張琳芃沒少挨罵,罵聲指向最多的,當然是“國足隊員”和“中國足協”,然而具體到哪些人、哪些實際細節,基本言之不詳。無窮盡的網絡推送,時不時會出現幾篇流量文章,可都沒有什么瀏覽價值。高手在民間,但對于足球分析、賽事研究的高手,不太可能只對著電視畫面,以一小段視頻為自身論據,就可以成為高手。
所以,大家都在罵,又都不知道罵誰。
一位遠在荷蘭的朋友連篇累牘地在微信上和我討論“國足隊員不給艾克森傳球”,原因是他看了一篇推送文章的類似標題。我問他有多少具體證據,他說不上來,只是強調“肯定”有那么回事。說了一陣子,他又轉向另一個話題:“足協對里皮支持不夠。”這讓我頗感詫異,因為中國隊主帥位置上,里皮可能是權力空前且絕后的一位。
之后,話題的轉向是“隊員不執行里皮的戰術”。但這一點,似乎里皮自己也沒有確鑿證據。兩次現場失敗辭職,里皮指責的都是隊員的失誤,以及隊員沒有斗志。至于里皮的戰術,在客場對菲律賓和敘利亞都有些問題。
我將問題提出,立即被朋友駁斥,“那可是世界杯冠軍教練,難道還不如你們這些媒體人專業嗎?”
我終于明白,大家只是想罵。微信上的發泄和微博上的排泄,都只是為罵而罵,絕不是真要還原真相、找到問題以及尋找答案。罵,就是大家都要的答案、過程以及結果,罵完就好了。
像我這么傻乎乎地,一句一問和對方研討,才真是落了下乘。有人根本不想知道該如何看這事,他只是想罵。唯一能將這種溝通保持下去的只有附和——跟著一起罵,甚至罵得更狠更臟,直至被發現這才是更上一層樓的噴子,于是大家都消停了。
類似的對話相當無趣。我做不到更上一層樓地噴,只能忍受著友朋的發泄。他們噴完無所謂,而我還得身處在這樣的足球、體育和傳媒生態,掙扎于這樣的排泄情緒堆砌之中。我很想知道現場到底發生了什么,里皮和隊員、足協以及媒體是怎樣的關系,可在一個媒體已經坍塌的時代,誰也給不出真相原貌。
我們看似什么都知道,不論距離遠近,因為一篇推送就能讓情緒更亢奮。我們卻又什么都不知道,因為在一個技術更發達的移動互利網時代里,已經沒有了能還原現場、直指真相的平臺和渠道。我還對“現場報道”、“現場直擊”、“臺前幕后”有些眷戀和期待,然而災禍發生在眼前,我仍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越秀山體育場,我和彭偉國聊了3個小時,就在敘利亞和中國之戰這天上午。許多他那個時代的足球秘聞乃至懸疑,多少得到了一些解答。我在謹小慎微地提問,他在慢條斯理地說。我當時就想,這才能讓我知道彭偉國當初退役、渝沈之戰等往事真相啊。
關于敘利亞、里皮和國足,沒看到幾個人回到比賽本身來分析足球,也沒看到真正一線的寫真和報道。我不知道我們在罵什么,或者該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