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浩正，賦予一張紙以靈魂

沉潛

95后的南京青年裴浩正從小喜歡折紙。上高中后，盡管課業壓力大，但他每天還會擠出時間滋養愛好。一天，正上高二的裴浩正從書中看到六翼天使后，心生折疊六翼天使的想法。這是全新嘗試，沒有經驗可供借鑒。他展開想象，構思出作品的折痕布局，并在腦海中完成從二維到三維的模擬。然后，他把一張2米見方的紙等分成6萬個小格，通過三角函數、解析幾何等知識，繪制出精密的設計圖，再按圖折疊。有時，還需要借助微積分尋找最優比例。連續鼓搗幾個月后，一個高約60厘米、零裁剪的折紙作品，從想象變成現實，從書中躍到書桌前。這個純善化身的精靈，每天陪伴他學習到夜深人靜，稀釋了緊張的學習壓力。

2013年8月，亞洲青年運動會在南京舉行。從媒體上得知大會組委會公開征集會禮作品后，裴浩正決定參賽，以表達南京人的熱情。經過反復思考，他選擇折疊華夏精神圖騰——鳳凰。在高中繁重的學習之余，裴浩正歷時近3個月完成了別出心裁的折紙作品，最終脫穎而出，入選亞青會會禮。作品首次在國際場合被認可，給了裴浩正足夠的信心。

通過折疊，改變紙張幾何形態，從而賦予紙張新的結構層次和視覺形象。“這種過程，小到鍛煉手部精細動作、加深對數學的理解，大到培養耐心和規劃意識。”傾心于此的裴浩正，在簡單紙張中看到無限精彩。

由俄羅斯折紙大師葉爾馬科夫發起的國際折紙大賽，被稱為折紙奧林匹克。2016年，正在上大二的裴浩正決定參賽，以檢驗自己的實力。初次參賽，他獲得銅牌，不甘，決定來年再戰。2017年，他再度報名，同全球540名選手一決高下。這次比賽，裴浩正在作品的顏色和故事性等方面下了一番功夫。經過幾輪淘汰賽后，裴浩正創作的具有濃厚中國元素的青花瓷、蟬韻、牡丹圖等作品，獲得國際評委青睞。最終，他以總分530.7分的歷史性超高分獲得世界冠軍。刷新歷史紀錄的裴浩正，被大賽組委會邀請，成為2018年賽題設計師。

自學折紙的旅途中，美國物理學家羅伯特·朗是裴浩正敬重的大師。這位首次將數學與折紙結合的先鋒，曾因設計出可折疊航天太陽能板等諸多應用蜚聲業界。裴浩正少年時看過他的折紙設計圖而深受啟發。2018年4月，裴浩正得知要與羅伯特·朗同以國際賽裁判身份參加節目時，激動之余，還有點渴望，在他面前做一次折紙證明。令裴浩正沒想到的是，羅伯特·朗對節目中裴浩正的20件折紙作品，給予極高評價。錄制間隙，這一老一小兩個中西折紙頂尖高手，用英文交流折紙理論和技巧時，聊得開心不已，羅伯特·朗屢屢點頭稱贊：“裴的折紙設計水平極高，無論是折疊還是設計，都無可指摘。裴將技術發揮至極，為此我非常欣慰。”

半年后，與羅伯特·朗再度同臺的裴浩正，則給了對方更大驚喜。央視《加油！向未來》第三季節目中，有個折紙在航天器中的應用項目，裴浩正負責太陽能板的折疊和展開方案。裴浩正設計出的折疊方法，使得一張9米見方的正方形紙張，在平面狀態下占地81平方米，三維收攏后僅占地1平方米。81：1的放縮比，令羅伯特·朗拍案叫絕，對裴浩正稱贊不已。在如雷掌聲中，裴浩正看到舞臺中央的折紙模型已不再是道具，而是宇宙中一面印著五星紅旗的巨型太陽能電池板。主持人撒貝寧動情地說：“中國有很多震撼人心的航天發射，掌聲和歡呼聲往往停留在航天器升空的環節。但還有一次熱烈的掌聲常被大家忽略，那是在航天器進入太空，順利打開太陽能電池板的剎那，因為這才預示著整個發射過程的圓滿成功……”此時，裴浩正早已淚流滿面。

《烏賊薔薇船》是裴浩正計算量最大、試錯次數最多的作品。其不同之處在于，它用一張紙，不經裁剪，折出小船與烏賊和諧相處的一紙二物作品。一張紙折疊一物尚且困難，何況是二物。為了讓船艙、船帆與烏賊腕能融為一體，他反復進行比例優化和維度轉換。在帆船的一個細節處，裴浩正更改了10種布局方法，并用實物局部測試近百次，只為將0.1°的誤差降低至千分之一。經過半年多打磨，當他看到一張一面原色、一面印花的紙，變成一個漂亮的烏賊薔薇船時，所有的辛勞和枯燥都不翼而飛，留下的只有無法言說的感動。“我設計了這么多造型精巧的折紙作品，到底為了什么？意義又在哪里？”在折紙技術上不斷精進的裴浩正，可以完美折疊一紙多物作品，卻對折紙意義有過迷茫。

“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之后的第二年春天，一個叫山口誠太郎的日本軍人看到南京城郊廢墟上，開遍淡紫色的花。他覺得每朵花背后，都隱含著一個無辜中國人的冤魂，于是采集12顆花種帶回日本培育，并起名叫紫金草……”2019年春天，裴浩正聽說紫金草的故事后，對這種小花充滿敬畏。于是，他想用折紙方式呈現紫金草，賦予折紙更多的歷史意義。裴浩正按照紫金草顏色，設計出一種雙色正方形紙，正面是紫色，代表花瓣顏色;背面是金色，代表花蕊顏色。折疊完畢后，雖和紫金草很像，但他總覺得缺少點什么。朋友建議添加一些人文氣息，才能更好地講述紫金草的故事。于是，裴浩正專門到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求教。在那里，他了解到日本詞作家大門高子女士創作了《紫金草的故事》組曲，并組建紫金草合唱團，用歌聲唱響和平、反省戰爭。受此啟發，裴浩正修改了設計，在紫色一面印上組曲里傳唱最廣的一首歌《和平的花》樂譜，在金色一面印上紫金草合唱團團員的簽名手稿。作品完工后，裴浩正選擇一朵非常漂亮的紫金草，安放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和平廣場一個小女孩雕塑的底座。一陣春風吹來，紙花輕輕擺動，微微摩擦底座的聲音，像是吟唱和平之歌，又像是還來不及綻放生命的小女孩的調皮呢喃。“折紙，功夫在紙外，意義也在紙外。折紙創作是一個模擬還原和再塑生命的過程，是藝術家對自然、對社會的一次情感抒發和內心感恩。”視角向歷史和現實延伸，一張簡單的紙也會擁有生命和靈魂。

2019年7月5日，紫金草國際和平學校夏令營在南京開班，裴浩正應邀用英文給學員講解折紙技藝。那一張張薄薄的紙，在不同國籍、不同膚色的學員手中，變成一朵朵紫金草，既復活了歷史記憶，又延展了折紙意義。裴浩正說：“比起成功，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才是最好的人生作品。”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