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和寫文章原是可以相通的。一個具有忠實嚴肅態度的人,對于挑達的行為,浮滑的話語,自然會覺得可鄙可厭。但是染上了挑達浮滑習氣的人,也許并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和話語有什么不合,也許認為越是挑達浮滑越顯得自己的聰明。為什么人們的趣味會相差到這樣遠,那是由于各人的習染不同所致。所以做人要保持心地的純潔,做文章也是這樣,要是染上了浮滑的習氣,文章無論如何都做不好了。所謂保持心地的純潔,并不是說避開丑惡的現實不看,或者看到了把它隱蔽起來。從前林紓翻譯狄更斯的小說,說他的小說描寫丑惡的現實,像從鏡子里照出來的景象,既清晰,又明亮,并不染上惡濁的趣味。用鏡子來比喻心地的純潔,用鏡子的照見各種景物,來比喻用純潔的心來觀照現實,原是一個巧妙的比喻。不過還需加上一點補充,就是作家對于作品中的人物,不僅要寫得像真實的人物一樣,還需要把愛或恨的真情感灌注在各個人物上。在他寫作的時候,無論怎樣客觀,不過這種愛和恨的情感總是在文字的背后不知不覺地透露出來。有了這樣一種愛和恨,才見得他對人對事的態度忠實認真而嚴肅。同樣是描寫現實,缺乏了忠實嚴肅的態度,愛和恨的真情感,用狎侮的態度來看現實,就變成低級了。即使是屬于滑稽的動作話語或文字,運用機智來使人發笑,也離不了忠實嚴肅的態度。只有把這種忠實嚴肅的態度貫徹到機智的動作和話語里,才能夠使人在發笑以外再得到一種啟示,一種對人生的認識……要是只讓人發笑,除發笑外再沒有別的東西,就會落入胡鬧的低級趣味中去了?;星疫@樣,其他的文章更不必說了。
——振甫《文章的趣味》
摘自饒杰騰編著《民國國文教學研究文叢·寫作卷》,語文出版社2016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