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小云
十二
人物角色各異和南北方言薈萃是《啼笑因緣》這部書的一大特點。業內行話把方言叫作“鄉談”。學習方言并非易事,即使把一句或一段方言死記硬背說得很熟,卻還是很難融匯貫通,一不小心這蘇州話就漏了出來。為了更好地掌握書中的鄉談,營造語境氛圍,我特別制定了訓練計劃,即:一日方言法。每天用一種地方語言和蔣云仙先生對話,在日常生活中訓練。比如今天說山東話,明天講常熟話,后天對常州話……持之以恒,時間一長,方言交流能力突飛猛進。

和恩師蔣云仙一起演出書戲
面對書中如此眾多的各色人物,壓力著實不小,而劉德柱和沈三弦這兩個角色難度最大。我身材比較瘦小,嗓音又細,很難像蔣先生那樣把劉將軍膀大腰圓、驕橫粗鄙的軍閥形象刻畫得惟妙惟肖。蔣先生教我,一手叉腰,一手比劃,動作幅度要大,這樣活脫脫一個大胖子形象就凸顯出來了;而不同的角色一定要注意嗓音的變化。蔣先生演活劉將軍并不難,因為她長得比較富態,容易表演,可沈三弦這么一個骨瘦如柴、猥瑣不堪的人物,她怎么也能演得如此鮮活呢?一次排書時我就專門去注意觀察先生表演的細微之處: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肩膀一聳一縮,活脫脫就是一個沈三弦啊!當然,由于年齡等方面的差異,我在飾演這兩個人物時還是應比老師略微收斂些,把控好分寸,才適合。演員本身與角色形象的巨大反差往往就是出彩的地方,所以很多觀眾特別喜歡看我起的沈三弦角色,常常報以熱烈的掌聲。蔣先生的表演很有新意,思維也十分活躍,她是維新派演員。教學時特別強調:我們傳統書借鑒戲曲的比較多,而近代書的表演必須向話劇和電影學習。演員在表演時一雙眼睛一定要傳神、有戲。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是傳達信息的發射器,要讓眼睛學會說話。這對我的啟發很大,從那以后,我特別注意觀察各種眼神,分析其中內涵,琢磨著為我所用。確實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眼神的運用成了我現在舞臺上的一大亮點。
我有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勁。記得第一次和先生拼檔演出是在上海彭浦老年樂園,第一回書《逛天橋》有一檔篇子《舊貨攤》,二三百句一氣呵成,先生怕我拿不下來,提出由她來唱,我說不行,我的角色是樊家樹,應該是樊家樹看舊貨攤,否則說不通。其實我早就暗暗做好了準備,經常是邊做家務邊練習,每天都要背上一二十遍,已經爛熟于心了。演出時我心里一點都不緊張,卻把先生給急壞了,她邊替我打著節奏,邊兩眼忘形地盯著我。我知道,這比她自己唱還要累得多。從那時起先生也領教了我那股倔強勁!我一有空就喊:“先生,排書哉!”終于,她向我求饒了:“我平生沒啥喜好,就是愛看電視連續劇,現在每天在播《幾多夕陽紅》,你這個時間段得留給我,其它都好商量。”我和先生的感情如同母女,我們經常聊天,從藝術人生談到社會百態,從家庭生活聊到親情愛情,可謂無話不談,就連她后來和唐耿良老師的“黃昏戀”都還聽聽我的意見呢!
蔣云仙先生臺上臺下判若兩人,臺上文武兼備,精明老到,臺下卻率真活潑,單純可愛。一次在常熟演出,和先生一起去買菜,路過一個小攤,先生欠下身子問道:“你的耳挖幾鈿一只?”那老太太說:“兩角半(0.25元)一只。”先生生活非常節儉,習慣還價:“便宜點,一塊洋鈿四只。”誰知老太太干脆地回答:“不賣!”我在旁邊笑彎了腰,氣都喘不過來了。這絕對是幽默小品的絕佳素材。先生信佛,初一、月半吃素。有一次到湖州演出,那時浙江的書場還保留著一些傳統規矩,先生進場要接風,離場要餞行。我們剛到場,場方燉了一鍋老母雞湯送來。恰逢初一,先生吃素,卻煞了我的饞蟲。第二天我把剩下的雞湯端上桌來說:“先生多吃點,把昨天的損失補回來!”先生嘟著嘴說:“精華全讓倷吃光哉!”第二天,我又燉了一鍋雞湯說:“先生,這只雞精華都在,倷吃吧!”誰知先生竟像孩子似的哭了,懺悔道:“我對菩薩不敬,初一雖然吃素,但心里還想著那鍋雞湯,唔……”沒想到我的一句戲言惹得先生又流淚又懺悔,罪過罪過。先生的語言表達能力特別強,后來她去加拿大定居,英語僅會幾個單詞。我說先生,您在那邊是怎么過的呀?語言不通很不方便呀。先生笑著說:“倷放心,先生交關聰明。什么樣的難題都能解決。一次我屋里的電視機壞了,滿屏都是雪花。我打個電話去物業,說:哈嘍,I,TV,沙啦啦!他們一會兒就來修好了。”先生就是這么風趣樂觀,我們師生拼檔的那段日子,既緊張又快樂,最值得慶幸的是,在藝術上我學到了很多很多。
1994年我別師開始單檔演出《啼笑因緣》,從雙檔到單檔是轉折,更是考驗。第一個碼頭在無錫鄉下的小書場,我隔夜到場,準備好第二天演出的書,便早早入了夢鄉……臺下人頭攢動,掌聲如雷,我端坐書臺,輕敲醒木,娓娓道來。誰知沒說幾句就卡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目瞪口呆!憋得渾身冷汗,突然驚醒。原來是一個夢!醒來我的心還在怦怦直跳!艱難而漫長的長篇單檔演出開始了,在那并不太大的書場里,聽眾居然越來越多,時而笑聲陣陣,時而掌聲四起,特別感激聽眾對我的鼓勵。只是很累,每天下臺后,在床上躺一個多小時才能緩過勁來。誰說我們演員做的是無本生意?賣的可是自己的精、氣、神哪!還有這上場掉鏈子的噩夢,我想每位演員都曾經歷過。
萬事開頭難,那半個月也不知是怎么熬過來的,但只要成功闖過第一關,就提高了興趣,增強了信心,邊演出,邊琢磨,不斷改進完善。學習這部長篇我著實下了一番苦功,邊練邊演邊琢磨,我在藝術上跨上了一個新臺階。然而,單檔演出每天兩小時,用嗓過度,經常會啞。于是我又動起了小腦筋,回家在老爸面前叫苦叫累,老爸心疼我,放棄了安逸享受的退休生活,陪我再上書臺。我單檔、雙檔相間進行,既讓嗓子得到緩解和保養,也顧到老爸年齡大體力跟不上的難處。
十三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蘇州評彈在杭、嘉、湖、蘇一帶極為繁榮,需求很大,幾乎每個鎮都有書場,有的甚至有三四家,如桐鄉烏鎮、江陰華士等。打擂式演出比比皆是,那時的評彈市場都是票房機制,競爭相當激烈,和現在的社區書場完全不同。改革開放四十年,中國翻天覆地的變化令世人矚目。現在的評彈演員幾乎都是開著私家車去跑碼頭演長篇的,惠民包場是政府托底的演出機制。雖有了基本保障,卻少了競爭動力。
在當時,一般鄉鎮都只開日場(下午場),城市書場或較大的評彈重鎮會有日、夜兩場,逢到節日甚至加演早場。開書前,聽到亂哄哄的嘈雜聲,總忍不住撩開大幕去偷看,估計一下今天的聽客有多少,比昨天多了還是少了?因為票房和收入直接掛鉤。當時交通落后,出行不便,一個月要倒兩個場子,趕路是非常辛苦的。肩背琵琶三弦,手提包裹箱子,擠的是公交,乘的是綠皮火車和長途汽車。每逢節假日,別說座票,就連站票都買不到,即便買到車票,也不一定能擠上車。記得有一次,我和父親去無錫演出正逢國慶,由于當時鐵路交通部門無序出票,擁擠不堪,許多持票乘客無法上車,只能臨時用行李車廂裝載旅客。我和七十歲高齡的父親帶著母親好不容易擠進車廂,氣喘吁吁,幾近脫力。
書場住宿條件也相當艱苦,有件事我印象頗深,一次和父親從常州演出回來,母親已準備好豐盛的晚餐。父親習慣地端起心愛的酒杯,臉色凝重地講述了一件可怕的往事。我和父親在常州南禪寺書場演出。書場是一座木結構的老式建筑,書臺旁有一間不大的房間。房間的地板上有許多窟窿,踩上去“吱吱”作響。我的房間安排在書場的頂端,比較亮堂,兩個房間相距二三十米。父親總是把較好的房間讓給我。一天半夜,熟睡中的父親額頭被莫名其妙地重擊了一下,驚醒后開燈,眼前的情景讓他驚呆了:一條兩米多長的大蛇盤踞在他枕頭上,大蛇昂著頭,眨巴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父親。看來,這條蛇是從房頂掉下來的,俗稱“蛇脫腳”。父親雖然害怕但很鎮定,直覺告訴他,這是一條家蛇,沒有毒。雙方對峙十多分鐘后,大蛇游入地板縫中。第二天,父親若無其事,直到演出結束回到家,才將此事告訴我和母親。從小最怕蛇的我聽得毛骨聳然,我問父親當時怎么沒告訴我。他說:“如果說了你肯定害怕,要是鬧著回家,演出任務就完不成了。”父親的勇敢睿智和敬業精神讓我佩服,所謂“戲比天大”“書比天高”啊!在任何情況下,完成演出任務是每個演員的職業操守。
父親說,“蛇脫腳”不是好兆頭,家里恐怕要出事。果然,1995年冬天,母親又患鱗癌。父親聞訊老淚縱橫,六神無主,喃喃道:“這可怎么辦啊!”看著老父無助的眼神,我頓時感到肩上沉甸甸的擔子,意識到母親的就醫方向和治療方案必須由我來決定,我好像突然長大了!蘇州第一人民醫院的主治醫生建議放療,但沒有儀器。我立刻聯系了上海腫瘤醫院,經過專家會診,給出了不同的治療方案:手術切除。這個消息讓人振奮,放療意味著只能盡力控制發展;而手術可以切除腫瘤,有望治愈。我聽從上海專家的建議,選擇了后者。
那是1996年初春,江南的天氣乍暖還寒,枯枝已吐嫩芽,迎春花悄然開放,正是萬物復蘇的時節,母親卻住進了醫院。為了兼顧演出和陪伴母親,我請求團里業務組老師替我安排就近的上海徐匯書場,兩處間距騎自行車只需20分鐘。我向朋友借了輛自行車,每天往返于書場和醫院之間。此次化療雖反應不大,但食欲還是大減。我給母親梳頭時真嚇壞了,大把大把頭發隨著梳子落下!我心疼不已,止不住的淚水無聲滾落,強忍哽咽還安慰母親說:“還好,掉得不多,不多。”
化療后,腫瘤縮小了許多。2月25日那天,是我單檔長篇《啼笑因緣》的第十天,記不清這回書我是怎么說完的。就在那天上午8點,我把母親送進了手術室。但我心里明白,母親的手術風險很大。我顫抖著手簽下了名字,內心的惶恐不安無以言表!堅強的母親淚光盈盈地看著我說:“不管結果如何,我相信你,我的命就交給你了!”那天的演出很糟糕,下了臺就直奔醫院而去,一路上默默祈禱母親手術順利,快點好起來!好起來!趕到醫院已是下午4點了,正巧母親被推出手術室,醫生告訴我們:“手術很成功。”我興奮得跳了起來,和父親、姐姐緊緊相擁,喜極而泣!
十四
1996年11月21日,兒子出生了。他的降臨給全家帶來了勃勃生機和無限歡樂,更讓我體驗到了初為人母的喜悅和艱辛。沒請月嫂,一切都在母親的指導下自己動手。記得第一次給兒子洗澡,抱著那軟綿綿的小身體,笨手笨腳地把他放進浴盆,誰知小家伙拼命撲騰,哇哇直哭,一泡尿直射進自己嘴里……孩子三個月時,拉稀三月不見好轉,當護士拿著針頭扎入孩子的額頭時,我按住兒子掙扎著的小手,心疼的淚水止不住滾滾而落……孩子七個月時,我接到任務,赴北京演出一周,母親說,趁這個機會試著給孩子斷奶吧,你放心出去,我來帶。那時母親的身體經過術后鍛煉已基本康復。我吻別襁褓中的兒子,踏上北上的火車。潘益麟老師和我同去,只一句:“你出來,兒子呢?”我不爭氣的淚水又嘩嘩直流……七天后回家,母親抱著兒子說:“東東,你看誰回來了?”他眨巴著眼睛看著我,剛才還陽光明媚,頓時晴轉多云到陰,扁著小嘴,像是眼里滿是委屈的心聲:“媽媽,你不要我了嗎?怎么這么長時間才回來!”我又是忍不住淚水漣漣。我不明白一向堅強的我,面對兒子怎么會變得如此脆弱呢?
其實,還在兒子五個月大時我便已重返舞臺。參加的第一次活動是“97評彈出人出書江南行”。當時主辦方把江浙滬優秀青年演員集中起來,進行排練和巡演,安排我和楊聰老師合作一回《武松·挑簾》,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楊派藝術。蘇州彈詞大家楊振雄和楊振言合作的長篇彈詞《西廂記》《武松》以及振雄先生的《長生殿》,都是評彈寶庫里的經典!兄弟倆的合作則被稱為“楊雙檔”。尤其是振雄先生把昆曲的聲腔和表演藝術運用到彈詞之中,成就了楊派藝術。他不但是楊調的創始人,他演唱的俞調也有自己的獨特風格,蒼勁沉郁,業內外人士稱之為“楊俞調”。我因為排演這回《武松·挑簾》,曾有幸得到振雄老師的親授和教誨。
這回書是接在《出差》后面的。武松臨行時丟下一句話,武大郎依兄弟所言每日叮嚀。今日出門又如此重復:要閉戶垂簾。可潘金蓮憤憤不滿,逆向而為,在樓頭偏要開窗挑簾迎接春光。誰料一日挑簾時竹竿失手落下,正打在尋花問柳的西門慶頭上。兩人目光相遇,一時埋下禍根。金蓮下樓去撿竹竿,正待起身,西門慶卻一腳踏住了竹竿……我是聽楊雙檔的錄音學習這回書的,楊振言老師用自由調演繹潘金蓮心聲,而我是女聲,如若一成不變生搬硬套便難以發揮自己的長處,我覺得把這段唱片用俞調來表達更為合適。但楊派藝術已成體系,如用傳統俞調和整回書風格很難協調,且我從未接觸過“楊俞調”,排練時間又很緊,于是我就在傳統俞調的基礎上加了些楊俞調的韻味重新設計了唱腔。但能否得到振雄老師的認可還尚未可知。我心懷忐忑地到了上海。
那是一個春天的下午,灰蒙蒙的天氣并沒有影響我的情緒:興奮又不安。楊聰老師來車站接我去他父親家。那時振雄老師已中風過一次,說話、行走都不太方便。即便如此仍難掩藝術家瀟灑儒雅的風度。我們把排好的這回書向楊老師作了匯報。沒想到楊老師對我的唱腔設計非常認可,他說:“你不一定要唱我的楊俞調,只要牢牢抓住人物的感情起伏,你怎么唱都是對的。但是你最后一句‘讓萬紫千紅入簾來’里的‘入簾來’三個字要連起來,不能斷,要把潘金蓮的怨氣唱出來。”振雄老師耐心地給我們分析了人物心理并做了示范,他的表演還是那么生動傳神,動作飄逸灑脫。七十多歲且半身行動不便的老人,把潘金蓮的嬌羞、造作,西門慶的流氣、霸道,演得活靈活現,一個字:絕!楊老師不厭其煩地問我們還有啥問題?他不顧病體勞累、無私傾囊相授的一片誠心讓人動容!時間過得飛快,眨眼間一個下午過去了。我戀戀不舍地起身,楊老師又問:“你還有問題嗎?盡管問哦。”我好后悔提前買好了回程票。其實,楊老師又說又教這么長時間,已經很累了,但一講到評彈藝術,他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沒有一點疲勞的痕跡。快到小區門口時,楊聰老師回身說:“你看,我父親還在看著我們呢!他其實最喜歡我們去討教,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藝術技巧都傳授給我們。”我回頭望去,振雄老師還站在陽臺上目送著我們。淚水慢慢模糊了我的雙眼……不曾想,此一別,成永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