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新
已經忘記是什么時候認識朱龍祥朱大師了,感覺和他特別熟,熟到去新聚豐吃飯都可以視而不見,或者要很費勁地找半天才能在店堂某個角落把他從瞌睡中叫醒打招呼,桌子上一杯茶一包煙。
因為廣為流傳“要吃正宗蘇幫菜,就要去新聚豐”,所以外地好友來要過來領略舌尖上的江南,離鄉遠去的親人要過來餞行以留住對故土的思念。我和朱大師關系好,經常受托訂桌,特別是寒暑假一桌難求的緊俏時候。有時,還要肩負點菜的重任,五件子和兩面黃是必點的,這都是吃交情的功夫菜,一般吃不到。
五件子是蘇州人傳統過年蹄髈、雞、鴨一鍋湯的升級版,加了火腿、鴿子。這道菜說說容易做起來難,五六個小時全靠火功,神奇的是朱大師做出來的湯清澈透亮,味道已經不能用鮮美來形容。有幾位好吃者或自稱美食家的,每每吃不完就關照端下去冰箱里存著,第二天再來,五件子里落兩棵雞毛菜,一人一碗白米飯,舒坦而去。
再說兩面黃,面的兩面閃爍金黃,一面脆一面嫩,如果是初夏,新聚豐會配上蝦子、蝦腦、蝦仁的三蝦澆頭,那就是蘇式面的頂級配置了。我的體會是,吃了朱大師的兩面黃,其他面館的兩面黃都只能算干脆面、方便面。
新聚豐的經典菜品,就像少林寺七十二絕技,隨便亮幾樣出來都能激起一片驚嘆。身為掌門人,朱大師行走江湖為蘇幫菜揚名立萬,同時又像掃地僧時時回藏經閣手不釋卷精進武功。
朱龍祥大師的功夫究竟是怎樣練成的?
既然比喻成武功,龍祥總讓人想到“降龍十八掌“。別看現在的朱大師能說會道口吐蓮花,當年學生意時也像郭靖一樣木訥一樣刻苦,什么苦臟累活搶著干,比如生煤爐,完全承包最后熟能生巧到一氣呵成的境界。師父們都點頭,覺得這小子“最拎得清”。后來朱大師有全國獲獎作品叫“祥龍桂魚”,應該是紀念這段難忘經歷。

五件子
拎得清還在于動腦筋。德國人廚房滿是量杯、天平像化學實驗室,食材配料精確到克,中國人全靠即興發揮,鹽幾許油幾許,除了盯著師父的手難道就不能有其他辦法了?青年龍祥想出了每天開工前將作料瓶逐個放滿,每天收工后再一一稱量剩余的“笨辦法”。笨嗎?好像天才少年曹沖稱象也是用的這個笨辦法。
還有就是“拎壺沖”,師父們一天勞累喝酒解乏,龍祥同學就陪著,就這樣,當年蘇州烹飪界的泰山北斗幾乎都當過小朱的師父教過他不止兩手。想想也是啊,這是不是就是武林中所謂的機緣巧合,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排著隊傳道授業解惑,于是劍宗氣宗、紅案白案,樣樣精通,龍祥不成朱大師也已經不可能了。
去“國外留學深造”,也不是大廚都可能有的經歷。朱龍祥同志經組織考察,被派往駐利比亞大使館統管庖廚。幾年間,朱大師把中國使館的招待會變成了當地外交使團外交官們心心念念的牽掛,對我外交工作做出了貢獻。據說,朱大師還把撒哈拉沙漠某集市的“垃圾股”豬下水生生地拉了一根大陽線。
龍祥海歸已是老朱,受時任蘇州商業技工學校校長華永根的召喚,出任學校實習菜館“萃華園”經理。當時的經理就是現在的總經理,朱大師感覺像是蘇幫菜黃埔軍校校長,又是幾年歷練,“將”終于要成“帥”了。
美食界開山鼻祖陸文夫說,做一桌菜,廚師最講究的是一把鹽,從多到少再到無,漸入佳境直到化境。為了龍祥登上“論劍”的華山之巔,陸文夫親自出場了。話說有一次龍祥火車出差北京,當他走進臥鋪包廂,抬頭看見的竟然是要去中國作協開會的陸文夫老師。兩人都帶了酒和一大包吃食,互相比較后,陸老師決定吃朱老師的。那一路的吃喝加臥聊,朱大師至今還沒有完全披露,但在北京站和陸老師分別的時候,他應該有任督二脈打通般的暢快淋漓。
如今,除了偶爾掌勺露一下崢嶸,朱龍祥大師一般不出手。但他幾乎每天去菜場,如同真正的指揮員戰前都要去陣地前沿仔細觀察。那時的龍祥,目光如炬,精光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