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
“油膩”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好詞,它總是與口味的不佳,甚至環境的污跡聯系在一起,這自然與我們日常衣食住行的場景密切相關,所以當它被派與標識一類圓滑猥瑣的中年男子,便毫不曲折地得到人們準確的領會——無須暗示,如在眼前——這樣一種“明指”令它迅速獲得流行的資質,并輕易說服我們相信這一類人的脾性之難以驅除,正與鍋碗廚具累年積存的油垢之不易清理相同。
它在中年男子身上既像是外來污染的附著,又像是自甘墮落的過程中來自他們體內的排泄。這兩者混同難辨,一味強調社會大染缸之惡,或可使得他們免于遭受強烈的鄙薄,但是無論如何指向外界的“加溫”,人們仍可以其“出油”的證據,斷定其內在不得清涼??傊v社會污濁,不能獨善其身之弊終是他們難以推脫之責。
這種“油膩”的光澤不是光滑無比,而保留了皮膚質感的各種可能。由于不是拋光,還是有人豐富情緒帶來肌理變化,“油膩”一詞便能產生容納多類面孔的空間,以備擁有大致特征的人群大量的“涌入”。中年男人的邋遢、世故和對低俗的嗜好過于常見,所以一旦對此不事潔凈的狀態加以準確的命名,哪怕是舊稱移用,“油膩”的覆蓋率也馬上到達令人吃驚的地步。一夜之間,“油膩”充耳。它的風靡是可視化的結果,即它使男人那種多發的卑劣習性視覺化,這種視覺化使得它在符號領域內印記鮮明,同時還包涵了一種性別上的宣泄的意義,也就是女性在使用中能夠分解對男性不良表現的厭惡和不滿的部分情緒。我們可以認為油膩本身就有某種定性和審判的色彩。
“油膩男”令人反感還表現在其對“油膩”的毫不掩飾上,這種毫不拘謹其實是面對生活下墜力量不思抵抗,棄械投降。在轉型期的中國社會,“油膩”所可意指的種種修養的不良因為司空見慣,人們并沒有過于敏感地將它歸為明顯的冒犯。但是“油膩”一詞使它們從一池渾水中浮出,這些水面閃亮的油花令人不再平靜,人們紛紛表示需要加以“抵制”。同時,那些關于如何避免成為一個“油膩”的人的網絡指南獲得了可觀的點擊,說明也引起一些自查和自省。另外,有觀察稱“中年油膩男”的走紅是世代戰爭的產物,或反映上層人士的階層優越感以及社會對年輕人的追捧,則是中年“自黑”者以“油膩”自嘲,透露被年輕人追趕的焦慮,以及社會熱衷于追捧上層或年輕,格調太低或中年不受待見。這些部分無疑增加了“油膩”所涵括的社會文化的豐富性。
“油膩”將男性某種復雜的性格和品性提淬為一種身體上的特征,隱約揭示心與身的緊密關聯,稍加思索“油膩”的挪用,可辨認出其隱蔽哲學的路徑,這是它不太容易被發現的進步性。這是否是一種集體的無意識,因為語言無比的真實而具備無限接近真理的世界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