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船海
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論語· 季氏》)他所說的“詩”,就是《詩經》。
《詩經》作為孔門教材,首先是為了從中學習修辭——“學詩以言”。即是說,讓學生從中學習一種優美雅正、委婉比興的表達,以期溝通人我,并具備“為政四方”的基本能力;其次,或者說更重要的,《詩經》還是孔門學生的修身讀本,通過反復誦讀《詩經》,養成一種溫柔敦厚的君子人格,培養仁愛人民、和衷天下、天人合一的大情懷,也就是后儒所謂“修齊治平”。這兩個層面也可以概括為一個意思,即還是“學詩以言”,反過來說就是:“不學詩,無以言”。因為“修辭立其誠”(《周易·乾》),孔門教學生以言,決不是徒逞口舌,有詞無物——“是故惡夫佞者”,而是“修辭立其誠”,說話(言)就是養成君子人格的門徑,就是“為政四方”的基本能力;而君子人格的表現,能否“為政四方”,兼濟天下,說到底,也是要正確地說話、說正確的話,仍然是一個“言”字。這正確,是“三觀”正確,是能夠實行,以社會建設而論,有益于良風美俗;從國家治理來看,能促成人民和諧,家國安泰。這就是儒家“弦歌不輟”的傳統。
“弦歌不輟”,在新中國成立70周年這個節點上來看中國教育,我最想說的,即是從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又承繼了這種“弦歌不輟”的傳統。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無疑是最值得回顧的標志性事件。自覺繼承而不是割裂傳統文化中優秀的元素,這是從領導到人民都能共識、都能看到的變化。
回到《詩經》。通過儒家教學的普及,這部詩歌經典已深深型塑了國人的言說風格,成為我們每一個人的靈魂胎記。檢視我們習用的詞匯,許多都是從《詩經》而來。《詩經》是從殷商至春秋時代約800年間的語言藝術的精華,是我們詞語和修辭的源頭。《詩經》有2949個單字,大約有3900個單音詞,1000個復音詞,加起來,一共將近5000個詞。現代漢語中幾乎所有的修辭手法都已經在《詩經》中出現了:比喻、比擬、借代、夸張、對比等等,以及幾乎是《詩經》所獨有的重言(疊字)、雙聲疊韻等。許多《詩經》中的詞語和語句已經成為我們今天所習用的詞語和成語,如:
(雙音形容詞)逍遙、光明、清明、參差、憂傷、永久、踴躍、震驚、勞苦、艱難……
(雙音動詞)灑掃、馳驅、匍匐、逃亡、改造、安息、相好、翱翔、保佑……
(四音節詞)輾轉反側、求之不得、憂心忡忡、小心翼翼、兢兢業業、邂逅相遇、一日三秋、逃之夭夭……
還有成語:鵲巢鳩占、投桃報李、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學詩以言”,我們曾經以為最革命的年代,其實也在“言詩”;“不學詩,無以言”,如果不從古老的《詩經》中汲取修辭手法和智慧,我們今天也還將面臨著“無以言”的口吃窘境,遠離漢語之優美。
好在我的擔心是多余的。我認為從1977年以來我們教育最大的成功,就是國人的言說水平、表達能力大大提高了。
我們的領導人在講話和外交中,也自覺地大量用典,引導國人熱愛傳統文化,并向世界傳播優秀的中國文化。
2012年1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政治局會議審議八項規定時曾引用《詩經》中“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詩經·小雅·小旻》)的詩句,告誡黨員干部謹慎為官。
2014年12月,在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儀式上,習近平總書記講話稱:“永矢弗諼,祈愿和平”。“永矢弗諼”出自《詩經·衛風·考盤》,意思是“決心永遠牢記”。這句話也是“國家公祭鼎”銘文的一部分。
2015年9月3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會上講話時,引用了“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詩句,出自《詩經·大雅·蕩》。
有什么樣的文化,就有什么樣的言詞。而決定我們使用什么樣的言詞的深度機制,還是教育。
責任編輯 蕭 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