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富春山居圖中醒來(組詩)

蔣興剛

登寺塢嶺

多好的山路

被人走了多少年，依舊能把我們

送回到富春山居圖的

落日余暉里

有新朋友來訪，夏日的山嶺蓬松

小野蒜、蒲公英、艾草吐著

水墨的汁液

站在山頂，陰影與陽光翻滾

或許，一座山從三江匯流的舊影里走出來

更像故事的序曲

義橋鎮

碼頭就在鎮上，詩人們漫步過去

臨街斑駁的樹影

落到身上仿佛展開另一張地圖：

詩人們笑聲那么大

吹哨子，拍手，講話與一千年前的詩人

沒有變化

他們來到鎮上，離開鎮上

走到碼頭。江水緩緩向低處運送金箔

有人把手伸進江水里

仿佛抓住了什么

一艘大船洞穿整個江面，盡全力似的

空出自己而來

它要裝走全部的詩句和暮色

在三江口上岸

多少大江之水，被你摞入懷抱

被賦予安寧

多少過往年代的大師

思想的大橋橫于江面，開闊于此刻的一覽無遺

我知道怎樣收集這些來自流水的傷感或明媚

上岸的碼頭臣于水珠的眼睛

這些晶瑩剔透

是不是讓腐朽的石頭學會了開口說話

不需要追溯，大唐的李白還是今世的大衛

那滾滾車輪碾過了多少往事與塵煙

一只水鳥俯沖下來，點了一下水面

像點醒船已靠岸，天色向晚

在三江口上岸，我會在魚浦碼頭等你，等唐詩的細膩婉轉

等江風的低吟淺唱

等反復到來的一個個日子

過無名之山

無名之路，帶我來到無名之山

摘掉佩于身上的標簽

你就是無名之人

在裸露的埡口，鳥雀無名之聲

不間斷挑逗山的耳蝸

欒樹黃透，楓樹半邊紅

唯一保持原貌的馬尾松

尚不明了生死

洶涌而至的無名之火，在

掏空著自己

一切在毫無防備地發生

每一根草莖上爬滿無名的風

在浙東唐詩之路

源頭紀念碑前

我們會把我們的一部分留下來

就像孟浩然直接把它

寫進詩稿里

當然，我們會是李白會是一陣腳步聲

從平靜的江風里上岸

然后成為詞的余音

我們盡力保持一個陌生者的姿態

就像一千年前，或

一千年以后

大衛保持大衛的姿態

潘維保持潘維的姿態

像很多年前和很多詩人一樣

錢塘江水從這里上岸

看，江上的飛鳥飛了一千年了吧

我們看不出它的變化

在光線里流淌它們比語言更寧靜

在山里飲茶、喝酒、賞菊

一想到俗世紛擾，時日毛發稀松

一想到自己生如草芥

就會心安于此

一想到，第七日

我和上帝在一起，有時間讀讀

河水流逝，星光把

白色的鹽撒在王維的詩稿上

一想到，有多少鳥鳴就有多少空山

隔山的牛馬或許知道

山那頭

秋天已接近尾聲，歲月的籠子

在路上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