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

朱蓮花

女人患了絕癥，是肺癌。

年老的外科醫(yī)生，看一眼踽踽獨行的女人，憐憫地說，未了的心愿，早點了結吧。

女人離開診室，覺得走出醫(yī)院的路好長，長得她沒有力氣走完。

女人打車到城外，河邊綠草萋萋，與清澈的小河水相映成趣。她蜷縮在記憶的舊時光里，把悲傷與寒涼的情緒輕輕啜飲。

傍晚，女人回家，換上舞蹈服，音樂響起，緩緩起舞。筋疲力盡時，才一頭栽倒在床上，汗水沾滿輕軟的蠶絲被。

晨曉到黃昏，女人只吃了一點兒燕麥粥，此時，隱隱有了饑餓感。她卻沒有半分精神，為自己做一頓喜歡的飯菜。她寂寞地躺著，被絕望和饑餓糾纏著。

雙親已故，在小城，女人已是秋風里的孤雁。

遠在春城讀研的女兒，是她這世上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

想到女兒，女人的淚珠，一粒粒灑進深深的思念中。

女人離婚時，女兒剛兩歲。她有份不錯的工作，倒也沒讓女兒遭過罪。

只是，女人一直愧疚，她欠女兒一個父親。

雖然男人也在小城，乖巧的女兒卻不問，怕她傷心。女兒能歌善舞，書也讀得好。有位高富的男友，看女兒時滿眼柔情，讓他平凡的長相熠熠生輝。

這讓女人想起來安心，她希望女兒幸福，不要像她一世孤獨。

女人打開微信，留言：寶貝，愛你！記得多吃飯，才能抵擋寒風冷雨。

女人哽咽，想堅持到最后，再告訴女兒，盡量縮短她心中的痛。

只是，永遠地走了，要不要和男人打個招呼？

前段時間，男人的兒子公考進了省委組織部，現(xiàn)在，想必正是幸福地喝著小酒！那么，就不說了吧，他們的故事，早就是花開兩朵，她在凋零，他正燦爛。

燦爛著的男人，最終，還是知道了女人離世的事。

男人喝了點酒，腳步也邁向城外，在小河邊悵然獨立。

河邊破舊的青瓦房里，有他和女人共同的歲月。

那時，門前的小河，流水淙淙，水不大，河床卻很寬。河那邊的人去上班，要走很長的路，轉到上游去過橋。

男人疼女人，等女人睡足覺，就卷卷褲腿，背著女人過河。早上蹚水上班，晚上涉水歸家。

小城的人多傳統(tǒng)，兩口子家中再恩愛，出了門也不敢手牽手。

男人和女人如此親昵的畫風，很快就成了全城人眼中的西洋景。他們撇撇嘴，嘲笑，秀恩愛，死得快。

還真讓他們說中了，男人背過女人三個年頭，離婚了。

事情的起因是女人愛跳舞，她一個學民族舞的，卻晚上去舞廳教交誼舞。看著她在一個個陌生男人懷中翩翩起舞，男人就心口疼。

男人喝點酒，就憐愛自己受傷的尊嚴，抓著女人往死里打。酒醒后，看著女人身上的傷，又心疼得不行，發(fā)誓下跪地賠情道歉。

后來，不管男人咋折騰，女人都遞給他一個輕蔑的眼神。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男人覺得自己很無能。

再后來呢，沒了再后來，女人決然地離了婚。

男人傷心傷情，很快步入新婚姻，就想讓女人后悔失去他。曾經，他們那么恩愛。

不知道女人后悔沒，但男人先后悔了。

女人很能干，邊哼曲邊做事，總是有潔凈溫馨的家，香甜可口的飯。再婚后，看到妻子做飯搞衛(wèi)生像上戰(zhàn)場，狼狽不堪，男人的心就一陣緊一陣地發(fā)酸。

男人總憶起女人亮晶晶的眸子，盛滿了柔情，讓他甜蜜。小河邊，月光下，女人翩然起舞的婀娜身影，是他睡夢中最美的畫。

時光遠去，女人依然以他最動心的姿態(tài)，在他心尖上綻放著歲月彌舊的暗香，舞出他內心深深的疼。

此時，曾經想小心地呵護著的尊嚴，如流沙過手。心底的愛意，穿越塵封的迷亂，讓男人感到從未有過的渴望。

忽然，男人驚訝地看到，夕陽下，小河中，女人迎風起舞，衣袖翻飛。似一朵艷麗的花悠然開放，燦爛的霞光籠著她，散發(fā)出五彩繽紛的夢幻美。

男人笑了，喃喃地說，我來背你過河了！他涉水，慢慢地向女人走去。

曦光冉冉浮升，白露未晞，牧羊者過河，發(fā)現(xiàn)了溺水的男人。他臉含笑意，向著那座破舊的青瓦房。

小城的人都搖頭，說，真想不到，清淺的小河水，竟也能淹死人！

大概女人也沒想到，他們的故事，她只知道開頭，卻沒猜到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