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賀卡

鞏春林

“絕交。”

“絕交就絕交。”

“我不會后悔。”

“我也不會。”

馬蘭和姚二一彼此眼瞪著眼。馬蘭看著姚二一絲毫不退讓的眼神，心里的火蹭蹭往上躥。“這個姚二一，現在露出他的廬山真面目了，以前的懦弱、內向、膽小、文靜……我呸，都是假的！”

“我真是瞎了眼！絕交，堅決絕交！”馬蘭在抽屜里一陣鼓搗，拉出半張皺巴巴的白紙，往上面狠狠地寫了三個字：絕交書。因為太用力，寫“書”的橫折鉤的時候，筆把紙劃出了一條裂縫，但馬蘭顧不上這個，她的筆頓了兩秒鐘，接下來一口氣寫完。

她寫完，把絕交書往姚二一跟前一扔：“簽字！”

姚二一拿起紙看了起來。馬蘭看見他的眉頭皺了皺，馬蘭的心也皺了皺，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姚二一很快地簽上字，像她一樣，把紙扔還給她，還是期待他和以前一樣，好脾氣地說：“對不起，我錯了！”

姚二一慢慢地看完了絕交書，看了馬蘭一眼，舉起手上的筆，慢慢地把名字簽在馬蘭的名字下面，遞給她，走了出去。

馬蘭拿著這張絕交書，坐在座位上，罕見地發現自己的眼淚想要奪眶而出。要知道，馬蘭不喜歡哭，她討厭眼淚。就像這個學期開學時，她討厭姚二一一樣。

姚二一第一次在她面前出現的時候就在哭鼻子。

“馬蘭花開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開學第一天，馬蘭和同學們正在不亦樂乎地玩著跳橡皮筋的游戲，正在跳最后一步的時候，一個男孩不知道從哪兒走過來，一不小心碰到了皮筋，馬蘭措手不及，跳起的腳重重地落在了男孩子的腳背上。馬蘭摔倒在地上。

“哈哈！馬蘭花開不出來嘍！”李大膽幸災樂禍地在旁邊說。

馬蘭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這個男孩子身上：“你是從哪兒蹦出來的？眼睛長腦門上了？你要賠我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她連珠炮似的說完，對面站著的男孩子一聲不吭，低著頭，臉漲得通紅，然后馬蘭就看見他的眼睛里開始涌出眼淚，一顆一顆地掉落在腳背上。

這時馬蘭才想起剛才她的腳跳到了男孩的腳背上，應該很疼吧？

馬蘭不好意思再說這個男孩了，她甚至想看看男孩子的腳背。可是男孩子還是什么也沒有說，默默地走到教室里去了。

這個男孩子走進了馬蘭他們的教室。

“同學們，向你們介紹一下，這是姚二一，剛從吳川縣轉學到我們學校，將成為我們四（2）班的一員，歡迎他！”

姚二一抬起眼怯怯地看了一眼大家，當他看見馬蘭的時候明顯哆嗦了一下。他重新把頭低下，再也沒有抬起來。

“姚二一同學，你暫時和馬蘭同學坐一起吧！”

姚二一一連三天都沒和馬蘭說一句話。

每天一到教室，他就規規矩矩把所有的學習用品都整理好，拿出語文書開始早讀，那聲音比蚊子的“嗡嗡”聲還輕。上課做作業，他循規蹈矩地把手臂放在自己的半張桌子范圍內，絕不會越“雷池”半寸。

馬蘭憋不住了，做作業的時候，故意把手臂往姚二一那邊伸。姚二一不做聲，不停地往另一邊退。終于，“啪！”他的本子掉了下去。

馬蘭等著他發火。可是姚二一把本子撿起來又默默地靠在一角寫作業了。馬蘭反而不好意思繼續欺負他了，第二天特地給他帶了一個紅紅的草莓，放在他的桌子上。她鼓起嘴巴，用兩只手把自己的耳朵往上揪，做了一個鬼臉，說：“馬蘭美女向你道歉！腳還疼嗎？”

姚二一第一次笑了，說：“疼了兩天，今天不疼了。”

他開始吃那顆草莓的時候，馬蘭才發現，那草莓早就被她捏爛了。

當姚二一吃完草莓，說“謝謝你的草莓”的時候，馬蘭和姚二一都覺得，他們已經是好朋友了。

姚二一的父母離婚了，他跟著父親和爺爺到這邊打工，父親在一家餐館里做廚師，平時就由拉黃包車的爺爺接送他上學放學。

這些都是一個月之后姚二一告訴馬蘭的。那天，馬蘭的爸爸在來接她的路上堵車了，同學們都走光了，她才發現姚二一也沒有走。

“誰來接你啊？”

“……我爺爺。”

一輛黃包車遠遠地停在學校對面的一棵梧桐樹下。姚二一咬了咬嘴唇，說：“那是我爺爺，他來接我了……你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嗎？”

馬蘭這才明白他每天這么遲回家的原因：“我們是好朋友，保密。”

“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姚二一回頭和她說，然后快步離去。

事情總是不如人所愿，姚二一的爺爺拉黃包車的這件事還是被同學們知道了，他們看見姚二一就指指點點，說著什么。現在的姚二一更沉默了，馬蘭每天逗他，他也沉默不語。這讓馬蘭很傷腦筋。

有一段時間，班里開始流行便利貼，幾乎每一個人的抽屜里都有一本，大家在便利貼上寫上課要點，順手貼在課本里，特別方便。唯獨姚二一是沒有便利貼的。

“早啊！姚二一！”

“姚二一，出去玩哦！”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同學們對姚二一充滿了熱情，這讓他很惶恐。

“同學們肯定是很佩服你的爺爺啊！你想，一個老人那么風雨無阻，多不容易啊！”馬蘭說。

姚二一開始高興起來，這讓馬蘭松了一口氣。

一個學期快結束了，馬蘭覺得，這是一個很愉快的學期，如果沒有最后那么一幕的話。

那天，姚二一被班主任馬老師叫走了，回來的時候，他是抹著眼淚回來的，而且，那種傷心是從心底里透出來的。

“發生什么事了嗎？”馬蘭著急地問。

姚二一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沒有說一個字。

馬蘭似乎猜到發生了什么事，她沖到老師辦公室。馬老師正在喝茶，見她進來，笑瞇瞇地問她：“馬大姐，不要永遠這么風風火火的，什么事情？”

馬蘭沒心情和老師開玩笑：“馬老師，今天你和姚二一說了什么？”

馬老師站起來，她沒想到馬蘭是為別人來的：“是這樣，我就和你說吧，你這個同桌，看著文靜，其實不盡然。”

馬蘭的頭“轟”的一聲炸了。

“前段時間，班里是不是出現了很多便利貼？你知道嗎？現在我才明白，這些便利貼都是姚二一買來送給同學們的！為了什么？為了討好同學們！上午我已經批評他了，我說你爺爺辛辛苦苦拉黃包車賺錢容易嗎？你要好好學習才能對得起爺爺，而不是用這種方式去和同學們搞好關系……馬蘭，你怎么了？”

馬蘭虛弱地說了聲：“謝謝馬老師，我的肚子不大舒服，先走了。”

回到教室，她不敢看姚二一，許多話堵在嘴邊，說不出來，就像剛才，她想和馬老師說個明白，但又什么都沒有說一樣。

第二天早上，馬蘭頂著兩個熊貓眼到了教室。她一坐下，就對著姚二一說：“姚二一，那些便利貼是我買的。我是想……”

馬蘭還沒有說完，姚二一就“騰”地站了起來，怒目圓睜看著她：“原來是你害的我！沒想到你如此居心不良！”

“我沒有居心不良，我是……”

“你是沒有居心不良，故意敗壞我的形象，你是居心叵測！”

“你就是這么看我的？絕交！”

“絕交！”

于是，他們就簽了那份絕交書。

第二天，馬蘭就后悔了，看著姚二一懨懨的樣子，她也很難過。放學的時候，經過一家郵局，她靈機一動，寫了兩張賀卡，寄了出去。

期末考前一天，姚二一動了動嘴唇，和馬蘭說了一句話：“下學期我要轉學了，到媽媽那兒上學。”

馬蘭的嘴唇動了動，但什么話也沒有說出來，她本來想問那張賀卡收到了嗎？可是她知道他肯定沒有收到，她天天緊張地盯著傳達室的那個郵箱呢，賀卡根本沒有出現。

明天或許就來了，明天。

期末考試后，姚二一就沒有再出現。在休業式那一天，馬蘭寄出的那兩張賀卡出現在了郵箱里。

一張寄給馬老師——

馬老師，您錯怪姚二一了，是我幫了倒忙……”

一張寄給姚二一——

姚二一，很抱歉，上次我冒充你給同學們送便利貼，讓你生氣了。相信我，我只是想幫你一下。我愿意你有更多的朋友，我愿意你更加開心。

我愿意做你最好的朋友。我們把絕交書一起撕了吧！你同意嗎？

這幾天不開花的馬蘭

這遲到的賀卡，馬蘭決定再寄一次，連同已經撕碎的那張絕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