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應臨 張玉鈞
隨著中國國家公園體制改革逐漸深入,自然保護地體系構建成為國家公園體制改革的研究重點。2019年6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建立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的指導意見》,提出以國家公園為主體、自然保護區為基礎、各類自然公園為補充的自然保護地管理體系,要求建立統一規范高效的管理體制。
正確處理資源保護與社區發展之間的沖突是中國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中最具挑戰的議題。中國的自然保護地數量眾多、類型多樣,所面臨的土地、人口和社區問題世界罕見,因此分析評價中國自然保護地現存社區問題對于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本研究基于大量已有研究文獻,通過文本分析、繪圖與核密度分析、疊加分析等方法,分析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的類型和熱點分布。為中國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中建立自然保護地分類標準、整合優化現有自然保護地等工作提供有益參考。
保護沖突是自然資源保護面臨的一大難題,在全球范圍內的發生頻率和強度都在不斷提升[1]。沖突往往發生在多方利益相關者對于保護目標有不同的強烈立場,且當一方將其利益強加于另一方的時候[2]。Glasl提出用于定義沖突的“損害模型”(impairment),即沖突發生在一方從另一方的行為中受到損害的時候。沖突有3個基本特征:1)發生在兩方之間,即受害者和施加方;2)施加方的行為是識別沖突的核心要素;3)沖突或損害的發生原因不應當與沖突或損害本身的表現相混淆[3-5]。當前對于保護沖突的研究主要集中在3個方面:1)解釋沖突如何發生[6-9];2)解釋沖突如何擴大[10];3)研究如何對沖突進行干預或管理[11-12]。
在解釋沖突方面,已有研究通過多種框架進行沖突描述。最常見的框架是人與野生動植物的沖突(human-wildlife conflict)[13]。此外,不同利益人群之間的沖突也得到重視,如保護和農業沖突、過度資源利用、土地利用和動物福利[14-15]等,進而產生多種沖突分類[16]。在個體或地區案例研究的基礎上,國外學者開始關注社區保護沖突的地理依賴性,在全球尺度比較沖突的類型、原因和保護管理戰略,分析不同社會經濟發展背景下保護沖突的特征[17]。
國內已有研究以個體案例分析為主[18-21]。此外,高燕梳理了國外國家公園社區沖突的表現和根源[22];張秀青將自然保護區與周邊社區的沖突歸納為環境保護觀念沖突、資源利用與分配沖突和管理權沖突[23];廖凌云基于案例文獻研究將自然保護地與社區的沖突分為資源利用沖突、土地權屬沖突、利益分配沖突和人獸沖突等[24]。
總之,國內對于社區保護沖突的識別、成因、演變和管理等缺乏理論研究和國土層面的案例比較和梳理。本研究試圖從已有文獻出發,分析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的類型、地理分布和特征,為國家公園體制建立社區協調發展制度提供參考。
在中國知網(CNKI)對主題詞包含“風景名勝區”“自然保護區”或“國家公園”并且包含“社區”“居民”“村莊”或“聚落”的研究文獻(期刊和學位論文)進行檢索,共獲得212篇文獻。在此基礎上,對上述文獻所涉及的核心作者和關鍵詞(如“沖突”“矛盾”)進行拓展檢索,增補文獻33篇。通過初步分析,剔除不相關的文獻(如國外研究介紹、綜述和總體建議等),共獲得案例研究類文獻共103篇,涉及自然保護地91個,以此建立基礎數據庫。
基于保護沖突的定義和沖突損傷模型框架確立沖突識別的標準:發生在2個或多個利益訴求不同方之間,且一方的行為對另一方的利益造成了損害。
針對數據庫文獻,通過文本分析進行沖突識別,并對不同沖突類型進行編碼。沖突類型在Ophelia Soliku的研究基礎上,依據中國自然保護地的特征進行調整。共分為九大類(表1)。
依托Arc GIS 10.0平臺繪制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分布圖,并基于各案例所包含沖突類型的數量進行賦值。≥4種類型的賦值為15,2~3種類型的賦值為10,僅有1種類型的賦值為5。
通過核密度分析識別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熱點區域。核密度評估(Kernel Density Estimation,簡稱KDE)主要用于估計未知的密度函數,能夠基于已有數據進一步確定沖突集中的地理區域,并預測未來沖突的可能分布。首先創建連續網格,以每個沖突點坐標為中心,通過核密度函數計算每個沖突點在指定范圍內(半徑為h的圓)每個網格單元的密度貢獻值,距中心沖突點距離越近密度越大;其次對區域內每個沖突點進行計算,相同位置的密度疊加,得到整個區域的分布密度;最終形成一系列的標準等值線。
利用GIS(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中的核密度分析工具,經過對不同h值試驗后選定15萬作為半徑,輸出像元大小設置為3 000,輸出結果采用自然間斷點分級法,最終生成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的核密度分析圖。
針對中國自然保護地中較常見的4類社區保護沖突,分別進行核密度分析,分析其差異。
將沖突熱點分布圖與中國土地覆蓋、2016年各省農村居民人均收入進行疊加,分析熱點分布與自然和經濟條件的相關性。為未來預測可能發生社區保護沖突的地域及其發生條件提供依據。
本研究將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分為9類,其中限制訪問沖突、農業和土地利用沖突、保護地利益分配不均、人類—野生動植物沖突等4類在自然保護地研究中受到較多關注(圖1、表1)。
限制訪問沖突在中國自然保護地最為常見,在54%的案例中均有涉及。這類沖突源于保護管理政策對社區原有多途徑自然資源利用的制約,包括木材利用(薪柴、修建房屋所用木材)、采集活動(挖藥材、挖野菜、采集竹筍和菌類等)、狩獵和采礦等[25-27],引發當地社區的利益損失和不滿。

表1 沖突類型編碼表Tab. 1 The code of conflict categories

1 不同類型社區保護沖突在91個案例中所占比例圖The ratio of each conflict category in 91 cases

2 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核密度分析Kernel density analysis of community conserration conflicts in China's natural protected areas

3 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熱點與農村居民人均2016年收入疊加圖Overlap analysis of conflict hotspots in natural protected areas and annual incomes of rural residents in China in 2016
農業和土地利用沖突表現為居民在從事放牧、農耕、漁業、林業等產業發展中受限而蒙受較大損失[28-29],在案例中約占37%。
保護地利益分配不均引發的沖突在案例中占25%,表現為社區對于保護管理部門和旅游經營機構在經濟補償和收入分配方面的不滿,包括補償數額偏低和利益分配不均[30-31]。
盡管國外已有研究將人類—野生動植物沖突列為最基本的類型,但已有文獻顯示,中國學者對這類沖突的關注程度偏低,僅占22%。表現為野生動物損害莊稼和牲畜、社區居民亂捕濫食野生動物、人類和野生動物爭奪棲息地和食物等[32-33]。
建設規模和風貌受限所引發的沖突表現為保護地限制社區居民對其居住或經營建筑進行擴建和改建,進而引起利益沖突。這一沖突在國外研究中很少提到,但在中國自然保護地研究中受到一定的關注,比例約為16%。
事實上,根據已有綜述類文獻和筆者實踐經驗,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在參與和信息共享缺乏[34]、居民權利和信仰受限[35]方面也存在問題,然而在已收集的案例文獻中,這兩類沖突被提及的比例并不高,分別為15%和8%。結合中國自然保護地的社會經濟發展階段進行推斷,已有研究對社區保護沖突的關注點更多停留在物質層面,在精神層面的損失,如權力和信仰受限等,并未受到足夠的關注。
通過核密度分析發現,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的分布熱點主要位于云貴川、東南沿海和京津冀地區(圖2)。將熱點分布與中國土地覆蓋進行疊加,發現熱點分布與森林分布基本吻合,說明森林生態系統類自然保護地的社區保護沖突受較多研究關注。由于自然保護地多位于農村,將熱點分布與中國各省農村居民家庭人均純收入數據進行疊加(圖3),發現沖突分布與農村居民收入的相關性較低。

4 4類社區保護沖突核密度分析圖Kernel density analysis of four categories of community conflicts
將4類較普遍的社區保護沖突分別進行核密度分析,其分布趨勢存在差異(圖4)。限制訪問沖突(RAC)在中國西南欠發達地區分布較多;保護地利益分配不均(BRC)在東南沿海和云貴川分布集中;農業和土地利用沖突(ALC)與總體沖突分布趨勢較為相近;人類—野生動植物沖突(HWC)較分散,與其他類型相比,在新疆、西藏等西部地區分布較多。
本研究基于已有文獻進行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類型及其分布熱點研究,研究結果能夠直觀反映學術研究領域在自然保護地社區問題上的關注點。鑒于研究往往受自然保護地社區現實問題驅動,本研究也能在一定程度反映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的現狀。
研究通過引入“保護沖突”的概念進行自然保護地社區問題研究,能一定程度規避以研究者視野為主導所帶來的問題誤判,以社區所能感受到的利益損失作為社區保護沖突的重要識別要素,更能反映從社區自身利益出發的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問題。
通過本研究可知,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主要源自保護政策限制社區直接或間接的資源利用。與國外相比,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更多停留在物質層面,即直接或間接的經濟損失引發的沖突。限制訪問沖突是最常見的類型,說明社區的直接資源利用受限是沖突的常見誘因。由于沖突的概念反映社區自身利益受損的主觀感受,說明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對于精神層面的損失,如自身各項權利和信仰等尚不敏感。這與中國自然保護地大多分布在發展較落后地區、居民主要發展需求與不斷提高的物質生活水平有關。
通過核密度分析和疊加分析可知,森林生態系統類自然保護地的社區保護沖突在已有研究中受到廣泛關注,一定程度反映了森林生態系統社區對自然資源的依賴程度更大,更容易引發社區保護沖突。沖突分布與當地農村居民收入水平的相關性較弱,進一步說明社區保護沖突分布的普遍性。
不同類型沖突的資源依賴程度和依賴方式存在差異,其空間分布各有特點。如限制訪問沖突與社區直接的資源利用(采集、采礦、柴薪等)方式密切相關,因而在西南欠發達地區分布較多;而保護地利益分配不均與自然保護地旅游經營和保護管理情況密切相關,因而多在旅游或經濟較發達地區出現。
中國自然保護地多位于欠發達地區,社區對自然資源依賴程度高,貧困和發展不充分是大部分社區面臨的主要經濟問題,如神農架、南山、普達措和三江源等國家公園試點區內及周邊有大量的貧困社區。試點社區的人均收入均低于所在市(縣、區)農村人口平均水平。本研究顯示,建立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須妥善處理保護政策引起的社區經濟利益受損問題,應制定多樣合理的社區補償制度[36-37]。同時,由于社區直接或間接的資源利用受限,通過相關管理政策為社區可持續發展提供路徑是重點研究問題[38-40]。此外,盡管社區自身在權利和信仰等精神損失方面尚不敏感,但確立合理的社區參與和社區能力建設制度對于妥善處理社區的保護沖突具有積極的意義[41-43]。
本研究基于已有文獻對中國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進行了較全面的分析描述,但受研究文獻在案例選擇和研究視角的限制,在充分體現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現狀方面存在局限。未來有待在本研究基礎上,開展針對典型沖突類型、典型熱點地區和熱點空白地區自然保護地社區保護沖突的針對性調查與研究。
致謝(Acknowledgement):
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碩士研究生王舒在本文作者的指導下進行了部分文獻資料收集與數據分析工作,特此致謝。
圖表來源(Source of Figures and Tables):
文中圖表均為作者自繪,其中圖2~4是基于國家測繪地理信息局標準地圖服務網站下載的審圖號為GS(2016)1568號的標準地圖制作,未對國界、行政區域界線或者范圍、重要地理信息數據等進行編輯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