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笑來 姜斌
在實用主義和攀比心理盛行的當代社會,成人常常強調讓兒童快速習得可用于獲取榮譽和學位的實用技能,而忽視幫助兒童養成實現終身健康、幸福和重大人生價值的根本品質—恒毅力。大量研究證明,自然教育對恒毅力(grit)的養成有多種正面積極作用[1]。筆者通過整理現有研究及實踐證據,試圖解答這一系列重要問題:什么是恒毅力?恒毅力為何重要?為什么需要以自然接觸與環境體驗為基礎的恒毅力養成教育,又如何在人生的開始階段(5~6歲)開展?基于對這些問題的思考和回答,推導出一套以培養恒毅力為主要目標的自然教育方法。
Grit的基本文義是堅韌耐磨的“沙礫”。恒毅力是為了實現積極、重大且長遠的人生目標與價值,需要付出的巨大激情(passion)和堅強毅力(perseverance)[2]64。沒有激情的堅毅是漫長的苦役;沒有堅毅的激情只是一時的澎湃。只有激情和堅持合二為一,貫徹始終,才是所謂的恒毅力[2]8。
高恒毅力的人將實現目標的過程視為馬拉松而不是短途沖刺:當失望或無聊的情緒襲來時,低恒毅力者會選擇放棄或改變路線,而高恒毅力者會選擇堅持到底[3]。恒毅力是人可以在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尺度上,忍受短期獎賞或回報的匱乏,努力提升自我和積累資源以實現極具挑戰性的人生宏偉目標[4]。擁有恒毅力并不會在客觀上減少或消除壓力、挑戰或磨難,但會讓人從積極的角度去看待它們,從而獲得持續的正面情感體驗和堅持不懈的動力。恒毅力強者常具有更廣闊和長遠的時間視角、更宏觀地對自我及環境的評估、更堅定的激勵方向、更強的資料收集和分析能力以及更系統的思考和行動能力[5]。
但是,筆者所主張的“恒毅力培養”并不等同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苦其心志”:后者更強調“臥薪嘗膽”或“懸梁刺股”的行為過程和內心體驗,是一種相對被動、壓抑且讓人急于解脫的漫長折磨;而恒毅力要求在對“困難的適應性”基礎上,用積極和樂觀的方式去面對挑戰[2]192。這種積極的方式可以是積極的對長遠目標及人生價值的篤定、積極的自我認知、積極的人際關系以及積極的情緒和行為管理。
基于前人的研究可知,恒毅力是一種多元的、基礎性的身心品質。筆者總結得出恒毅力3個重要的方面,6個重要的要素:1)可應對挑戰的身體素質;2)行為表現的自我控制;3)對困難的適應和處理;4)領導力和團隊精神;5)愛和被愛的能力;6)持久且堅韌的激情。嘗試對恒毅力的關鍵要素進行較詳細的闡釋(表1)。
針對恒毅力養成的教育適宜起步于學齡前階段(5~6歲)。主要原因有兩個:1)學齡前兒童的性格、體質以及心理和行為模式都尚未定型,具有很大塑造和調整空間;2)學齡前兒童被學校教育的束縛較少,在時間和空間上都較為自由,與學齡兒童和成年人相比,對學齡前兒童的教育更容易循序漸進地實施。
恒毅力是一種基礎性和普適性的身心品質。它的養成使人在漫長的人生旅程中持續地收獲成就感、自尊感和幸福感,這種積極的影響與個人所選擇的具體行業無關。恒毅力并不是一種或多種具體可見的實用技能,但它是使人不斷掌握和發展具體學習、生產、社交技能的基礎[2]41-51。誠然,每個人都具有發展的潛力,但不幸的是許多人的潛力都不曾被轉化成真實的能力;研究指出恒毅力是使人潛力得以實現的重要條件[2]14。恒毅力的養成能促進健康的心理情緒,更容易形成對自我的積極評價。恒毅力可幫助實現多重的自我調節,對克服抑郁情緒有積極的作用,并有利于建立對長遠人生目標的堅定追求以及提高適應不確定因素的能力[6]。恒毅力的培養,是一個動態持續的過程;恒毅力的不斷練習,是個體在不同成長階段的必修課。

表 1 恒毅力的闡釋Tab. 1 Definition of grit
事實上,許多研究發現恒毅力與成功的關聯性預測超越了智商與天賦,成功在于要不斷地突破自我能力與觀念的局限,持續性地、有針對性地學習新知識與技能以及提升自己在困難條件下的情緒管理能力、獨立自主性和創造性解決問題的能力[3]。研究發現:恒毅力的養成是發掘自主學習能力、提高學習成績的重要路徑[7]。恒毅力的培養幫助人們形成較強的心理適應能力,可以減輕學業或工作帶來的精神壓力、焦慮和疲勞[8-9]。恒毅力對學業或工作表現的積極影響還體現在:高恒毅力者工作投入度更高(包括活力、奉獻、吸收和專業效能)[10],有更好的職業表現和工作績效[11]。此外,恒毅力是管理者的一個重要特質,是領導能力的重要預測因素[12]。高恒毅力者有更高的風險判斷、承擔能力以及自主創業能力[13]。
同時,幸福感是成功人生的必要構成,而恒毅力與幸福感有顯著的正面關聯。研究發現:恒毅力和幸福感三大指標(生活的參與程度、生活意義的定位和追求生活的愉悅感)呈正相關關系,其中追求生活的愉悅感則表現為個人價值的實現,而參與程度和生活的意義傾向于對社會的歸屬感和責任感[11]。高恒毅力者常具有更正面的情緒和更高的生活滿意度。反之,低恒毅力者常有更強的生活倦怠感和更低的生活滿意度[14]。
殊為遺憾的是,正因為恒毅力只是一種基礎性的、甚至“隱性”的品質,人們常常無法具體感知和量化其對人生的影響。因此,當代城市社會更重視讓兒童在較短時間內掌握“看得見,摸得著”的具體技能(例如風靡一時的鋼琴、舞蹈、跆拳道、奧數等各種培訓,不一而足),缺乏培養恒毅力的興趣與耐心,更不知從何下手培養兒童的恒毅力品質。
在當代城市,許多兒童可被視為恒毅力缺乏者:他們在各類快速培訓班學到各種具體的技能,卻常缺乏清晰的生活志趣和人生目標;他們出門便被安放在童車和汽車中,缺乏鍛煉的身體致使他們無法應付復雜和困難的任務[15];他們知道如何面對贊譽和榮譽,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哪怕是微小的挫折和失敗[2]190;他們與同齡人通過社交媒體頻繁互動,卻很少在真實的環境里相聚、相知和共事[15]。誠然,導致當代城市兒童恒毅力缺乏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在所有兒童教育的批判中,“自然缺乏導致恒毅力缺乏”這一因果關系幾乎是被完全忽視的,而這種忽視在中國尤其明顯。
調查發現中國大中型城市中有16.33%的3~13歲的孩子符合“自然缺乏導致恒毅力缺乏”這一描述:譬如注意力不集中、情緒調節障礙和環境適應能力弱勢、對自然不友好等[16]。“自然缺失癥”指兒童與大自然的物理和心理疏離,這種疏離可造成兒童一系列的心理和生理障礙甚至疾病[17]18-37。調查顯示,全國有68.12%的孩子每天的戶外活動時間不足1 h,11.27%的孩子每天戶外活動時間幾乎接近零,每天戶外活動超過1.5 h的孩子僅占15.34%[16]。
那么,自然缺乏為什么會在城市里發生?我們認為有3個主要原因。1)高度的城市化常導致建筑、硬地、交通設施的不斷擴張和加密,形成由水泥、鋼筋、玻璃構成的灰色叢林,綠色景觀與場所嚴重匱乏;2)即使是少量的綠色景觀,也呈現出強烈的人工化、商業化和功能單一化的趨勢,其本質上是一種虛偽、做作的自然景觀,這種被矯正、修飾和精準化的設計,使兒童無從感知大自然和生活本真自由的秩序[18];3)對于城市內部及周邊存在的少量珍貴的自然景觀,政府及城市居民往往也不知曉讓兒童接觸這些自然景觀究竟對兒童身心發展有何作用,因此對其疏于保護和利用。
與自然缺乏呼應的另一問題是電子科技沉溺,即當代科技對兒童生活方式的負向改變。在中國城市,有18.61%的孩子每天花在看電視、上網、玩電子游戲的時間超過60 min,9.66%的孩子認為自己對網絡或電子產品成癮[16]。飛速發展的互聯網技術、電子技術和虛擬現實技術,吸引兒童每日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流連于電子屏幕里的虛擬世界,極少參與戶外活動,更妄論離開城市親近真實的郊野和自然。同時,很多家長錯誤地將電子產品作為一種管理和控制兒童的方法,導致兒童最終被室內和靜態生活方式桎梏。
自然缺乏和電子科技沉溺的疊加對恒毅力養成有5類顯著負面作用[19]。1)與自然環境接觸減少,影響兒童行為上的自我控制,特別是多動、注意力不集中和無法關注現實生活[20]。2)習慣沉迷電子屏幕造成靜坐的生活方式,不利于兒童身體素質的提高。3)缺少在自然環境中的活動,減少兒童“泛靈心理”(認為一切事物都擁有生命、情感和思想)[21]的養成機會,阻礙情緒的自我調節和獨立情感的形成,導致兒童在面對挫折和失敗時,不能有積極自我心理暗示;或在外界壓力下,產生焦慮、煩躁等負面情緒時,沒有足夠的心理防御和調整能力。4)電子游戲和網絡沖浪上癮的重要原因是它們可以提供即時的精神獎賞。長時間使用電子產品使兒童只習慣短期獎賞而無法長期專注以實現更長遠的目標和獲得延遲的獎賞,因此對恒毅力的養成有直接和巨大的損害。5)自然缺乏和電子科技沉溺導致社會活動缺乏[17],從而導致同理心缺乏、社交能力低下、暴力傾向、情緒控制能力不足、交流能力不足等多種問題[22],而這些問題都會阻礙兒童恒毅力養成。
針對上述問題,自然教育可能是一舉兩得的舉措。一方面通過發現或營造更多自然(或類似自然)的戶外場所,讓兒童可以減少對電子產品和室內生活的依賴,減少兒童與阻礙恒毅力的環境的接觸;另一方面,自然接觸和自然體驗本身具有多樣的、從正面促進恒毅力養成的效果。
我們以“恒毅力(grit)”和“自然教育(nature education)”作為主題中英文詞匯對2000—2019年收錄于Web of Science(core collection)和中國知網的文獻進行檢索。檢索未發現以塑造恒毅力為明確目標的自然教育或自然體驗類文章發表。但是,我們仍發現相當數量的研究指出自然體驗與恒毅力某些要素的養成有顯著關聯[19]。因此,我們首先對這些理論性或實證性文獻進行歸納。在此基礎上,結合我們對恒毅力理論的認知,提出與6個恒毅力關鍵要素一一對應的、相對清晰和系統的理論框架。
自然體驗有助于增強兒童多方面的身體素質。有挑戰性的自然環境能促進兒童運動能力的全面發展[23]。自然景觀與人工景觀相比能提供更多游戲的可能性,而游戲的多樣性使兒童具有更全面的肢體活動能力。研究發現,當代兒童更偏好體驗型自然景觀[24],因為相比其他非自然環境元素,自然環境元素更容易激發兒童的環境感知能力,關注微觀細節,例如,地面材料的種類、材料紋理、植物創造隱蔽的空間、植物的果實等,由此引發更多種的活動[25]。相對復雜的地形比平坦的地形更能促進兒童體能的發展,例如爬樹、在木頭上保持平衡、在泥濘的斜坡上滑行和使用各種工具建造臨時避難所等各種運動[26]。相比結構化、器械化的室內活動,自然體驗活動對心肺功能有更大益處[27],對調整血壓也有積極作用[28]。兒童在自然環境中的活動時間與日常久坐的時間呈負相關關系。豐富的自然環境,更能促進兒童的身材發育和優質睡眠[29]。
和某些溫和的自然體驗項目相比,戶外自由活動和戶外探險更能顯著提高面對較大挑戰或困境的身體素質。此類活動的場所常常是具有豐富多樣的自然景觀特征,是開發程度較低的且可進入的自然環境[28]。此類環境需要有不同類型和密度的植被,以及不同坡度和粗糙度的地形[23]。自然環境的表面應該是相對開闊和多層次的。自然教育者可以利用多樣的具有挑戰性的自然元素,如泥濘斜坡、樹木、激流等,強化對兒童身體素質的培養[26,30]。
多項研究發現自然體驗能夠有效培養兒童的自律能力[31-32]。自然環境比人工環境更有利于提高兒童的專注力[33-35]、獨立性和自主性[36-37]。在有豐富的植被環境中,學齡前兒童較少表現出注意力分散現象[38]。相比樹木茂密的自然環境,城市化的人工環境讓患有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的兒童呈現出更嚴重的行為失常癥狀,包括社交障礙、攻擊性、注意力不集中、沖動和過度活躍的行為[35]。在城市住宅環境里,社區綠色空間的數量、質量及可達性,與兒童的沖動抑制和延遲滿足呈正相關關系[39]。在戶外探險活動中,獨立、自信和自我效能和自我評價在個體管理領域中影響最大,并能夠在兒童的后續成長階段得到進一步加強[37]。不僅是與綠色景觀的接觸,與動物的接觸也有提高行為控制能力的效果,例如馬術體操訓練和兒童與馬的游戲互動,可有效提高兒童堅持既定目標和抑制沖動行為的能力[40]。
此外,自然體驗可起到穩定或調動兒童正面情緒的作用。研究發現綠色景觀(大面積樹林、灌木區和丘陵地形[38])、藍色景觀(海灘[35])以及動物接觸[40]等不同類型的自然體驗對情緒的自我控制均有積極影響。無論是野外實驗[41]還是長期跟蹤調研[42]都發現自然體驗能夠恢復兒童正面情緒,特別是對學齡前兒童[27]或患有ADHD的兒童作用更加明顯[43]。在戶外探險類活動中,面對充滿挑戰性和不可預測的純自然環境,兒童能逐漸習得情緒上的自我控制,對環境突發事件做出適當反應,這種進步不僅可以改變兒童對于自然環境的態度,也有助于幫助他們完成高難度的任務[44]。同時,接觸自然能增強感情能力的獲得,兒童在接觸自然時感受自然的變化,體會自然的嚴酷,感知自然的美或是接觸動物的過程中都能培育豐富的正面情感[15]。
自然體驗能減輕兒童的心理壓力[45-50],逐漸習得對困難處境的適應和處理能力。研究發現:定期持續的森林戶外課堂可顯著降低兒童的壓力水平,形成有效的壓力調節機制[51]。相比城市環境,在森林等自然環境中的徒步活動可使兒童的消極情緒(例如緊張、焦慮、疲勞、思維混亂等)得到更快、更顯著的消減[52]。自然體驗能夠鼓勵兒童學會處理困難,積極應對挑戰。研究發現在園藝體驗項目中,由兒童自己主導的情境式體驗活動可促進兒童的獨立性和自主性,具有更強的探索新事物和學習他人的勇氣和決心[53],這種由自然體驗而產生的心理建設是嘗試適應困難和處理問題的重要步驟。
一些高難度的、相對不適的或在陌生環境下的自然體驗,可培養兒童處理困難的相關品質。例如,面對困難時永不放棄的堅持、相信自己能力的自信心、敢于面對失敗的勇氣和管理有限資源和時間的能力[54]。這類自然教育活動會鼓勵兒童不斷地嘗試,并在嘗試中逐步強化適應和處理困難的能力[37,55]。
自然體驗幫助兒童認識社會群體中的組織關系和角色定位,認識到無論是領導力還是團隊精神對于團隊成功運作都有著重要的促進作用[54]。研究發現一些群體自然體驗活動可使兒童學會承擔責任、尊重他人的貢獻和認可他人的價值[56]。非日常的自然環境更可豐富兒童的感受能力,增強語言表達、聆聽和溝通技巧[54-55],[57]14-15,同時能弱化兒童的思維局限,推動兒童積極融入群體[52],以熟悉陌生環境,讓兒童產生群體歸屬感,最終積極參與任務實現目標[58]。
自然體驗活動特別是較高難度的活動對兒童領導力有顯著提高,具體表現包括關注細節的能力、合理的決策力、活躍團隊積極性的組織力、高效的時間管理、正確的價值導向和設立目標[37,58],并熟悉團隊的角色分配,形成自己的領導風格,成功帶領團隊積極運轉[54]。
自然體驗能夠培養兒童泛靈和通感能力,以此為基礎,兒童能在自然體驗中逐漸習得愛的能力,感知他人的情感需求,激發群體中的積極情緒[47],引導兒童對他人形成積極評價[35,54],倡導正面積極的合作。研究發現園藝體驗項目可使兒童利用同伴們不同的觀念和知識基礎,開始積極地相互學習[59]。在團隊中,個人的優勢被很好地運用在團隊活動中,共同解決任務[53]。自然體驗能啟發兒童通過積極的行為舉動,獲得同伴依賴、欣賞和信任。在自然環境中開展自然體驗的群體活動,強調平等協作,使得兒童原生家庭的物質條件和社會階層屬性被弱化,因此兒童能有更多的自信和耐心去表達和聆聽,從而建立相互理解和欣賞[37],強化自己的共情能力[60]、社交能力[47],[57]14-15以及建立和維持親密關系的能力[37,61]。此外,自然體驗通過提高玩耍性互動的趣味程度可有效促進兒童之間關系的親密度和豐富度[62],并對兒童的愛與被愛的能力產生持續的影響力[63]。
自然體驗能夠引發內在動機和積極情緒,進一步培養激情,特別是有自主內化和自愿意志的“和諧激情”[64]①更為明顯。自然體驗,特別是戶外課堂,能夠激發學齡前兒童[65]和學生[66]學習的內在動機,比外在動機更有利于保持對學習的參與度和興趣,從中產生積極的態度[67]。兒童的“玩耍意愿”“學習欲”“運動欲”是平行關系,積極玩耍的兒童會有強烈的學習和運動意愿[15]。因而,學習內在動機的積極性會延續到傳統教育中,例如,降低課程缺勤程度[68],提高對課程興趣[69-70],關注其他學習材料及資源[71]。
關于自然體驗能激發學習的內在動機的原因主要有3個方面。1)戶外學習環境能帶給兒童新穎的體驗感。在更有趣的、充滿新鮮空氣的自然環境中,兒童能更加專注地學習。2)自然體驗是一種更真實的學習方式。自然體驗能引導兒童把書本的理論知識和親眼見到、親身感受到的實際事情聯系起來,最終形成學習與實踐的良性循環[67]。兒童易從這種趣味中,掌握自己獨特的學習方式,找到自己學習的內在動機。3)自然體驗產生的學習激情會更加持久。兒童掌控自己的節奏、方式和時間,去認知自然環境,從中產生積極的感受和想法,可以提升親近自然、保護環境的理念,而這些感受和理念的建立,將使兒童發展出更和諧、持久和堅韌的激情[64]。

1 恒毅力原理—自然教育類型—恒毅力所需的自然資源Mechanism of grit—nature education program types—natural landscape features

2 恒毅力自然教育體系策略推導Generation of grit-oriented nature education system
綜上所述,恒毅力自然教育可大致確定為7個類型的自然體驗活動,每一類活動對應一個或多個恒毅力關鍵要素。這些活動包括自然玩耍、自然探索、動物輔助學習、自然行步、自然課堂、農業和園藝活動、自然探險。每一類自然教育對應一類特定的自然資源(圖1)。以上內容主要基于文獻研究和理論推演,雖然有分類但各類的權重不清晰, 尚未對客戶群體做詳細地分析,也欠缺對地方景觀資源設計的具體使用方法。因此,我們在下文提出一個更加清晰的方法以實現更精確的恒毅力評價體系和推導更具地方性的場地及活動設計策略。
恒毅力自然教育體系可通過4個步驟建立(圖2)。1)向專家評估系統輸入個人信息和進行個人恒毅力元素評價。2)基于實證和實踐研究基礎,建立一個以塑造恒毅力為目標的自然教育的理論框架。3)在自然體驗項目智庫中輸入理論框架和評估結果。項目智庫的分類依據恒毅力六大要素、自然景觀資源類型、具體的自然體驗的活動和組織類型。4)從項目智庫中生成個性化定制的自然教育項目。根據中國城市學齡前兒童的生活日程,擬定一個養成恒毅力的一年培養計劃,以及推薦一個自然體驗活動計劃。在一年里,每個兒童將完成108 h的養成計劃。養成計劃結束時,兒童的恒毅力水平,兒童、家長對活動與場所的主觀評價,以及不同活動和自然場所對恒毅力的影響力將被輸入到自然教育項目智庫,以促進教育計劃結構和內容的優化。
在確定恒毅力體系的過程中,我們意識到恒毅力的六大構成要素可能并不是同等重要的。因此,需要測定一套關于中國城市學齡前兒童的要素權重,才有可能制定出更準確和適宜的教育計劃。
基于此,我們通過互聯網在全國范圍進行了一個關于六要素權重的調查問卷研究。本次問卷調查的對象包括3類與學齡前兒童教育相關的專業教育人士,他們包括:自然教育者、常規學前教育者和其他常規教育者。1)自然教育者是最可能快速理解恒毅力自然教育的專業人士,但是,他們目前從事的自然教育仍然與恒毅力自然教育不同,故不能絕對依賴他們的看法;2)常規學前教育工作者對學齡前兒童(4~6歲)的身心發展狀況應該有深入和全面的了解,應當納入參考標準中;3)其他常規教育者主要指義務制教育階段和全日制大學的教育工作者,他們具有教育學和教育心理學方面的專業背景,并有真實的人才培養經驗,對學齡前兒童未來的身心發展狀況亦應有所見解,但可能不及前兩類專業人士深入和全面。基于以上3個原因,我們將自然教育者—常規學前教育者—其他常規教育者的意見參考比例設定為6∶3∶1。

3 以恒毅力為導向的自然教育綱領A framework of grit-oriented nature education

4 自然體驗項目具體內容Specific content of grit-oriented programs of contact with nature
本次問卷主要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為問卷對象的基本信息,包括性別、年齡、具體教育行業、受教育程度等;第二部分為六大要素的重要性評價。受測者對每個要素進行1~7分的重要性打分(1分為極不重要,7分為極重要)。受測者也可以提出恒毅力六要素之外的新要素并打分。調查共收到有效問卷130份。受測者包括了自然教育工作者(7%)、常規學前教育工作者(32%)和其他常規教育工作者(61%)。女性占90%,男性占10%。年齡分布情況為21~30歲(37%)、31~40歲(22%)、41~50歲(38%)和50歲以上(3%)。教育程度分布情況為大專(12%)、本科(75%)、碩士(8%)和博士(4%)。
數據分析顯示3類專業人士對六大要素權重的評價分數均達到較高的層次且比重基本一致,同時無新的要素被廣泛提及,此結論證明恒毅力六要素框架的較高準確性和完整性。經過計算,六大要素的綜合權重從高到低依次為(M為綜合權重,SD為標準差):愛和被愛的能力(M=5.67,SD=1.17),行為及情緒的自我控制(M=5.63,SD=1.11),持久且堅韌的激情(M=5.57,SD=1.24),對困難的適應和處理(M=5.48,SD=1.18),可應對挑戰的身體素質(M=5.32,SD=1.20),領導力和團隊精神(M=5.15,SD=1.21)。
本階段的專家權重賦予為建立恒毅力自然教育的重要步驟,通過對本土教育專家的調查可制定出較符合中國當代城市兒童身心特征和發展目標的培養計劃。根據權重的不同,我們明確“愛與被愛的能力”和“行為及情緒的自我控制”為兩個首要要素,不同于傳統自然教育的重點方面;此外,權重的分配可精確地指導不同類型活動在教育計劃中的具體比重和具體教育目標;需要注意的是,權重不是一成不變的標準,培養計劃實施過程中教育者和受教育者的反饋或可影響現有的權重分配,確保培養計劃的靈活性和時代性。
在確定了恒毅力構成要素的權重之后,我們得以建立一個概要性的恒毅力自然教育實施綱領(圖3)。基于文獻研究和已有自然教育實踐的調研,該綱領包含了恒毅力六大元素、自然教育類型和自然景觀類型3部分內容,并對三者之間的主要邏輯聯系和權重分配做了闡釋和設定。根據此綱領,我們可進一步對恒毅力自然教育的體驗活動和自然場所進行選擇和設計,建立具體的恒毅力自然教育課程(圖4)。
1)我們將自然教育類型根據與恒毅力元素的關聯性權重分為三大類,具體為自然玩耍、自然探險、自然行步為重點課程,農業和園藝、自然探索、動物輔助學習為一般課程,自然課堂為輔助課程。2)自然場所依據場所對兒童活動的挑戰性分為三大類,主要根據自然化程度和熟悉程度兩項指標區分具體難度,其中自然游樂場②、城市公園、社區花園為低等難度;農場、村莊為中等難度;海灘、濕地、河流、森林、山麓為高等難度。3)我們也將自然體驗活動根據組織形式分為三大類,具體包括低等難度的家庭親子活動(家長與兒童一起體驗與完成)、中等難度的同齡群體活動(獨立于家長,與同年齡兒童一起體驗與完成)和高等難度的個體活動(獨立于家長和群體,兒童個人獨自體驗與完成)。
不同于其他類型的自然教育,恒毅力自然教育關注讓兒童逐漸適應相對陌生和具挑戰性的場所和項目。中國現有的學齡前兒童自然教育實踐多安排在周末。例如,蓋婭森林幼兒園(4~6歲)共有3個難度的培養階段,每個培養階段以1年為周期,各組織7~8次活動,每個月1次活動,累計時長分別約27、42和48 h,同時,也會在寒暑假組織6~7 d的冬夏令營[72-73]。國外的學齡前自然教育多為全日制或半日制。例如,美國的Merrohawke森林幼兒園(3.6~6歲)培養以1年為周期,活動持續7個月,每周組織15 h,同時,在8月會組織為期4個半天的夏令營活動。
由此,我們提出以養成恒毅力的1年12個月108 h培養計劃。將這一個周期分為3個階段。第1階段以家庭親子活動(60%~80%)為主,為期2個月18 h,共組織4~5次活動,要求兒童主要體驗低等難度的場所(50%,約9 h),適應中等難度的場所(30%,約6 h),初步接觸高等難度的場所(20%,約3 h);第2階段以兒童群體活動為主,為期為4個月36 h,共組織8~9次活動,教育活動逐漸從低等難度場所(30%,約12 h)過渡到中等難度場所(40%,約15 h),并開始適應高等難度場所的活動(20%,約9 h);第3階段以兒童個體活動為主,為期6個月54 h,共組織12~14次活動,教育活動的重點從中等難度場所(30%,約15 h)轉移到高等難度的場所(70%,約39 h)。
自Duckworth于2016年發表《恒毅力》一書以來,恒毅力的教育理念得到廣泛的認可,但也遭受了一些質疑[2]269-277,[74]。筆者通過文獻研究以及邏輯分析,發現自然教育、恒毅力養成、受測者短期或長期的表現和成就存在諸多顯著的正面關聯。透過總結與分析,我們也意識到恒毅力的定義、內涵和應用方法都是深廣于Duckworth一人之所見的,同時它也是一個可以不斷被完善和發展的概念。因此,我們有足夠的理由對恒毅力自然教育的研究和實踐保持信心和期許。
誠然,恒毅力自然教育不是萬應靈藥,它只是眾多自然教育理念和產品中的一種。我們認為恒毅力自然教育是極其重要且緊迫的,但不意味著我們需要全盤否定其他類型教育的價值、理念和方法。另外,每個兒童都具有不同的身心特質。就恒毅力的各個要素而言,每個兒童都具備不同的長處和短處。因此,理想的恒毅力自然教育應當是充分尊重個體特點的針對性教育,幫助每一個個體發展其長處,補足其短處。但是,我們也應當意識到,恒毅力的養成離不開群體活動對身心品質的塑造,因此純粹針對個人的教育方式是不可取的。
恒毅力自然教育具有一些鮮明的特點。1)明確提出“愛與被愛的能力”和“行為及情緒自我控制”的顯著重要性。希望通過教育讓兒童學會以積極、友善和體諒的心態參與合作和競爭。2)它并不是一個只關注個人素質成長的“自私型”教育。相反,它讓孩子形成與真實自然的積極互動,從而讓兒童發展出更豐沛、多面和深刻的對自然的依戀和愛惜。3)它雖然遵循循序漸進的原則,但其主要的活動場所和接觸對象是遠離城市兒童心理與行為舒適區的,具有較強陌生感和挑戰性的郊野自然。4)它強調兒童主動積極地通過個體獨立和群體合作的方式完成具有挑戰性的任務。因此它較少采用被動學習式的戶外講課,也不將重點放在過度保護和過于溫和的戶外活動。5)它強調通過一個較長的周期養成兒童的恒毅力。教育者會有意識地抑制短期評估和獎賞,逐漸引導兒童關注自己長期的表現和收獲。在評估和獎賞時,教育者不強調兒童具體技能或資源的獲得,而是關注兒童各項基礎品質的進步并對其進行精神上的褒獎。6)它是一個開放的智庫,可以不斷接納和分析新的信息。因此它是一個可以不斷自我發展和完善的開源系統。
注釋(Notes):
① “和諧激情”英文為“harmonious passion”,指自主意愿下的選擇(例如學習、工作、活動)并完全沉浸于這個選擇,與內在動機少有強迫感,最終由內心產生的滿足和愉悅感。引自參考文獻[57]。
② “自然游樂場”指以自然資源為主要材料和有一定開放性的活動設計的兒童樂園,不同于塑料化和結構化的普通游樂場。“農場”概念源自國外的“farm”,基于中國鄉村現狀和現狀農業類的自然教育實踐下,本研究中主要指中國城市郊區或鄉村地區,擁有農田、果園或養殖場的,具有較規范的設計與管理方法的農業場所。
圖表來源(Sources of Figures and Table):
圖1~4為作者繪制;表1為作者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