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北京植物園造園導師孫筱祥先生

張佐雙

北京林業大學教授、國際風景園林師聯合會最高獎項杰弗里·杰里科爵士金質獎獲得者（2014年）孫筱祥先生已去世一年多，謹以此文緬懷他對園林事業，特別是對北京植物園規劃的貢獻。

孫先生一生做了許多植物園的規劃與設計，包括杭州植物園、華南植物園、廈門萬石植物園、深圳仙湖植物園、海南省萬寧市海南植物園（“文革”被毀）、中科院北京植物園木蘭牡丹園、北京林學院植物園（被毀）、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以及北京植物園（南、北園）等。

北京植物園（北園）在20世紀70—80年代曾經調整過50年代的總體規劃，當時由北京園林局規劃室主任檀馨主導規劃，我也參與其中。我們征求中國科學院植物所北京植物園主任俞德浚先生的意見，俞先生說這版規劃除了征求他的意見外，一定要征求北京林業大學孫筱祥先生的意見，孫先生是北京植物園造園組的導師；另外征求余樹勛先生的意見，當時余先生已從北京林業大學調到北京植物園，在規劃上也很有造詣。

孫筱祥先生告訴我“北京植物園的第一輪規劃是他操刀的”，孫先生的夫人朱成珞先生是中國科學院植物所造園組的工作人員，北京植物園規劃里有孫先生的心血。當時園林院系調整，孫先生剛調到北京。1956年國家批準北京植物園規劃，實際上是孫先生指導北京植物園造園組做的。

孫先生還對我說：“北京植物園不得了，是國家的植物園。”1954年中國科學院植物所里10個年輕人（黎盛臣、吳應祥、董保華、張應麟、閻振蘢、王今維、王文中、謝德森、孫可群、汪嘉熙）給毛澤東主席寫了一封信，提出新中國成立了，植物是國家重要的戰略資源，植物園在國家科學研究和科學普及中有重要作用。“我們有必要在北京建設一個像蘇聯莫斯科總植物園那樣規模的國家級植物園”，在毛主席親自關懷下，由當時中共中央辦公廳習仲勛主任做批示后，將信批給了中國科學院。1954年北京市政府同意將臥佛寺附近533.33 hm2、香頤路以南劃定120 hm2作為北京植物園永久園址的規劃范圍。

孫先生還說植物園在建設之前必須做好本底調查。1955年，俞德浚先生帶領調查隊完成臥佛寺周邊的初步勘探。1956年，中國科學院、北京市人民政府聯合上報國務院申請建北京植物園。同年5月18日，國務院時任秘書長習仲勛同志批準建立北京植物園，由中國科學院植物所和北京園林局共同領導，并撥專款560萬元作為第一期建園經費。很快，中國科學院植物所所長錢崇澍先生和北京市園林局局長劉仲華代表中國科學院和北京市簽訂了合作籌辦北京植物園合約。在合約里提出北京植物園籌備期間雙方協議聘請專家組成立北京植物園規劃設計委員會，審核并確定北京植物園整體規劃及分年建設方案。

孫先生回憶當時吳征鎰先生推薦了9位專家作為北京植物園的規劃委員會委員，他們分別是中國科學院植物所吳征鎰、秦仁昌和俞德浚，北京市農林水利局汪菊淵，北京市園林局劉仲華，北京市都市規劃委員會李嘉樂，華中農學院陳俊愉，中國科學院南京中山植物園陳封懷和城市建設部城市設計院程世撫。1957年，聘請陳俊愉先生為樹木組的導師，北京林業大學孫筱祥先生為造園組導師。

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植物學、園藝學、建筑學、風景規劃學著名學者，對北京植物園規劃作出了巨大貢獻。

秦仁昌畢業于南京金陵大學，是中國蕨類植物學的奠基人，廬山植物園第一任園長；俞德浚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生物系，在愛丁堡皇家植物園和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進修，后來成為世界公認的薔薇科分類專家。新中國成立后，俞德浚先生響應國家召喚，回國到中科院植物分類所工作。他擔任北京植物園建設總指揮，后來成為第一任北京植物園主任，任北京植物園的規劃委員會委員、辦公室主任；吳征鎰是20世紀30年代末中國清華大學畢業生，當時是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副所長，后來任昆明植物所所長；汪菊淵畢業于南京金陵大學農學院，時任北京市農林水利局局長；李嘉樂畢業于中央大學農學院園藝系，曾任北京市都市規劃委員會（原市委專家工作室）綠地組組長；陳俊愉是金陵大學園藝系畢業，20世紀50年代獲得丹麥哥本哈根皇家農業大學園藝研究部榮譽級科學碩士，曾任武漢大學、華中農業大學園藝系、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教授；陳封懷畢業于東南大學，曾任廬山植物園、南京中山植物園、武漢植物園及中科院華南植物園主任，被稱為“中國植物園”之父；程世撫畢業于金陵大學園藝系，20世紀30年代獲得美國康奈爾大學風景建筑及觀賞園藝碩士學位，曾任建筑工程部城建局副總工程師、國家城市建設部城市設計院總工程師。

幾位植物園導師也是當時在各自行業中杰出的學者：沈雋畢業于金陵大學園藝系，后獲美國康奈爾大學研究院果樹系博士學位，時任北京農業大學園藝系教授，北京植物園果樹組導師；孫醒東獲伊利諾伊大學農學博士學位，曾任河北省農學院教授等，受聘北京植物園牧草組導師。

孫筱祥先生向我介紹了他的經歷：1946年畢業于國立浙江大學農學院園藝系，主修造園學。曾任浙江農業大學森林造園教研室主任、杭州西湖風景建設小組長（1950—1955年）、杭州都市計劃委員會委員（1951—1955年）、北京林業大學園林設計教研室主任，任中國科學院北京植物園造園組導師（1956—1962年）。

他說，在老前輩的指導下，北京植物園開始了大規模的建設。1957—1960年南、北兩園每年都組織大規模種樹，俞德浚任總指揮，袁國弼和董保華先生為副總指揮。

1962年我到北京植物園工作，1983年任北京植物園副園長，1993年任北京植物園園長，與孫筱祥先生就規劃問題有多次接觸。2004年當我們向孫先生征求北京植物園規劃方案時，他關切地說起有11個院士（侯仁之、張廣學、匡廷云、洪德元、金鑒明、肖培根、陳俊愉、孟兆禎、馮宗偉、王文采、張新時）就恢復北京植物園（南、北園）建設聯名上書中央的事，他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你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做好北京植物園規劃方案，爭取不辜負這些專家的努力，建好這個國家級植物園。”

孫筱祥先生很早就是國際風景園林師聯合會（IFLA）總理事會個人理事。1995年10月21—24日，我陪同孫筱祥先生以民間的身份參加在泰國舉辦的第32屆IFLA大會，會上北京植物園劉紅濱介紹了北京植物園的月季園，孫筱祥先生對北京植物園建設給予高度的評價。

2011年春節，孫先生給我打電話，想要賀善安先生、顧姻先生和我撰寫的《植物園學》一書，我馬上拿書到孫先生家敬請先生斧正。孫先生和我說：“植物園的規劃設計是園林規劃設計中最難的，中國的園林是意在筆先的園林，首先立意者必須是詩人，否則連景觀的名字都起不好。第二，搞園林規劃設計的人必須懂美術，不能拿電腦東拼西湊，要把美景畫出來。中國園林是景面文心的園林，景面是園林外貌非常美，并且要有文化的內涵，所以搞規劃設計的人必須是個美術家。第三，中國園林離不開建筑，園林是為人服務的，園林里面不能沒有建筑，所以搞園林設計的人必須得懂建筑。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園林設計師必須懂植物，知道植物在園林中如何配植。中國的園林規劃設計的植物必須是三五成叢、高低錯落、疏密有致、疏能跑馬、密不透風。中國園林是一幅畫，要有留白。第五，園林規劃設計師不但要懂得植物，還必須懂得生態。這‘五條腿’具備了才能做一個比較全面的園林規劃設計。”孫先生接著說：“設計植物園，不但需要掌握以上‘五條腿’，更要研究植物學、植物分類學知識，需要將植物的藝術與植物文化完美結合，這個最不容易。正如你們書中所說的，植物園是科學、藝術、文化完美的結晶，其宗旨是科學內涵、藝術外貌和文化展示。”

我眼中的孫先生就是這樣一位具備“五條腿”的設計師。他曾師從徐悲鴻大師學習繪畫多年，2006年在北京植物園舉辦孫筱祥個人畫展時，徐悲鴻大師的夫人廖靜文女士應邀出席開幕式。孫先生拿出當年徐悲鴻大師寫給他的親筆信，信中表達了大師對孫筱祥先生繪畫水平的高度認可。廖女士見到信時十分激動，對孫筱祥先生的園林與繪畫作品更是贊嘆不已，現場寫下了長篇贊揚的評論。孫先生不僅懂美術，還懂建筑。孫先生在南京工學院建筑系（現東南大學建筑學院）專門學習過建筑設計課程。

孫先生曾經告訴我：好的園林要美到“使望者忘餐，使游者忘倦，使旅者忘歸，使居者忘老”，達到鳥語花香，山清水秀的境界。以中國園林藝術的精髓為本，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吸收外國園林文化的新鮮血液。這樣才能兼收并蓄、眾流歸海、循序漸進地螺旋式上升，這是孫先生對中國園林創新的座右銘。

正因為孫先生一生對園林事業的貢獻，在2014年第51屆IFLA世界大會上被授予國際園林界最高獎項杰弗里·杰里科爵士金質獎。

1 孫筱祥先生于北京植物園海棠園（張曉欣攝于2015年4月17日）Prof. Sun Xiaoxiang at the Chinese Cherry Apple Garden of Beijing Botanical Garden (photo by Zhang Xiaoxin on April 17, 2015)

北京植物園取得今天的建設成果，離不開前輩們的規劃與指導。北京植物園幾個主要專類園的題字都是園林大師們所題。梅園入口“梅園”和月季園的“和平月季園”都是陳俊愉先生題寫的（梅園內的“永平梅園”為連戰先生題寫）；絢秋園內“絢秋園”三字是孟兆禎先生題寫的；牡丹園的石刻為余樹勛先生題寫；丁香園是陳有民先生題寫的。

海棠園內“海棠園”三字是孫筱祥先生題寫的（圖1）。孫先生和我說海棠是中國的傳統植物，海棠園應該做得很美。今天的北京植物園，尤其是其中的海棠園四季是景，美不勝收，并且是國際海棠品種登錄中心的資源圃。北京植物園取得的這些成績是對先生的告慰。

致謝(Acknowledgments)：

感謝北京植物園總工郭翎、高工權鍵在撰寫本文時給予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