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寧 卓荻雅
從17世紀末到18世紀末的一個世紀當中,一股“中國熱”席卷了整個歐洲。不僅來自中國的商品成為王公貴族們喜愛的奢侈品,而且中國的文化、藝術、倫理思想以及科舉制度都引起了歐洲人強烈的興趣,形成了一股學習、研究甚至模仿中國的熱潮。
在“中國熱”的影響下,英國的園林藝術率先出現變革,產生了自然主義風格的風景式園林(Landscape Garden),隨后又出現了浪漫主義風格的繪畫式園林(Picturesque Garden),并在18世紀末風靡整個歐洲,其影響甚至延續到19世紀下半葉出現的城市公園。在傳播中國園林藝術、促進風景園由自然式向繪畫式轉變的過程中,威廉 錢伯斯爵士(Sir William Chambers,1723—1796)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圖1)。
1723年,威廉 錢伯斯出生在瑞典的哥德堡,父親是在瑞典經商的蘇格蘭人。12歲時,他被送到英格蘭的一所學校學習,16歲時回到瑞典。從1740年起,錢伯斯在瑞典東印度公司工作,有機會去世界各地旅行。在1742—1744年期間,錢伯斯曾到過中國的廣州,并居住了幾個月[1]。
關于錢伯斯來中國的次數,不同學者有著不同的說法。哈里斯(John Harris)和斯諾丁(Michael Snodin)在1996年出版的《威廉 錢伯斯爵士:喬治三世的建筑師》(Sir William Chambers:Architect to George III)中提到,錢伯斯在瑞典東印度公司工作期間曾3次遠航到中國[2]。
而在1925年出版的《中國與歐洲:18世紀知識和藝術的接觸》(China and Europe:Intellectual and artistic contacts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中,德國學者利奇溫(Adolf Reichwein,1898—1944)說錢伯斯后來以國王建筑師的身份再度前往遠東,并帶回了《東方造園論》(Dissertation on Oriental Gardening)的觀點[3-4]。后來的研究者們大多據此推斷,錢伯斯至少兩度來到中國。但是在2004年出版的《法國—中國:兩個世界的碰撞》(France-Chine:Quand deux mondes se rencontrent)一書中,法國作者德特里(Muriel Détrie)對此表示懷疑[4-5]。美國人鮑爾德(R.C.Bald)也反對這一說法,理由是錢伯斯本人和他的傳記作家都沒有明確提到[4,6]。
錢伯斯并不熱衷于經商,反而對建筑、園林等藝術情有獨鐘。在廣州逗留期間,他就利用閑暇時間學習中國的藝術,搜集了一些有關中國建筑、園林、裝飾等方面的資料。在攢下足夠的錢之后,錢伯斯不顧家人的反對,于1749年辭去了瑞典東印度公司的工作,以便全身心地投入建筑、裝飾藝術。他先去了巴黎,追隨法國著名的建筑理論家布隆德爾(Jean-Fran?ois Blondel,1705—1774)學習。后來又在羅馬待了5年,建筑觀點受到羅馬法蘭西學院的深刻影響。1755年,已過而立之年的錢伯斯移居倫敦并創立了一家建筑師事務所,開始了他的藝術創作職業生涯[1,7]。
兩年后,錢伯斯在布特伯爵三世斯圖爾特(John Stuart,3rd Earl of Bute,1713—1792)的引薦下,成為威爾士親王(George William Frederick,1738—1820)即后來的國王喬治三世(George III,1760—1820年在位)的建筑顧問。同年,他接受奧古斯塔王妃(Princess Augusta of Saxe-Gotha,1719—1772)的邀請,對邱園(Kew Garden)進行改造,直到1763年完成。1766年,錢伯斯與18世紀末英國建筑界的泰斗羅伯特 亞當(Robert Adam,1728—1792)一道,被任命為國王地產的建筑師。直到18世紀70年代中期,錢伯斯的工作重心都在為貴族們設計建造房屋方面[1,7]。
1757年,錢伯斯在倫敦出版了《中國的建筑、家具、服飾、機械和器皿的設計》(Designs of Chinese Buildings,Furniture,Dresses,Machines,and Utensils)[1,7-8]一書,將與中國建筑相關藝術門類的典型要素和營造手法等介紹到歐洲,對當時歐洲人的審美情趣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1759年,錢伯斯發表了一篇有關民用建筑的論著,內容不僅涉及建筑的設計和營造,還有一些關于古典秩序的應用和裝飾要素方面的建議,包括一些16、17世紀意大利建筑師的觀點,在當時還不為英國人所熟知。第三次再版時,這本書更名為《論民用建筑的裝飾部分》(A Treatise on the Decorative Parts of Civil Architecture)。錢伯斯嚴謹的學術觀點,在當時的建筑師群體中有著較大的影響[1]。
到1772年,錢伯斯的興趣又轉向園林藝術,出版了著名的《東方造園論》[1,7,9]。這一論著結合他對中國園林藝術理論的認識,對當時英國流行的造園傾向進行了抨擊,不僅提高了他在歐洲園林界的地位,而且導致歐洲的造園風格再次產生了變革。
在社會兼職方面,錢伯斯自1761年起,擔任國王建筑師聯盟的非正式職位,不久之后晉升為國王工程辦公室的正式職位。1766年,他當選為瑞典皇家科學院(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的外籍院士。1768年英國皇家科學院(the Royal Academy)成立,鑒于錢伯斯所起到的推動作用,他被任命為首任司庫(Treasurer)。1769—1782年間,錢伯斯成為國王工程的審計員(Comptroller of the King’s Works),最終晉升為測量總監(Surveyor-General)和審計員,直到去世[1]。
1796年,錢伯斯在倫敦去世,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Westminster Abbey)的詩人角(Poets’ Corner)[1]。
早在18世紀上半葉,英國就出現了模仿中國園林的造園傾向。斯陀園(Stowe)的“中國之家”(Chinese House)興建于1738年前后,是歐洲園林中出現最早的中式建筑[7]。1752年,英國建筑師哈夫彭尼(William Halfpenny,1723—1755)出版了《得當裝飾的中國和哥特建筑》(Chinese and Gothic Architecture Properly Ornamented),建議在園中興建一些東方樣式的建筑物[10-11]。
錢伯斯移居倫敦之時,中式風格的建筑和裝飾要素在園林中已經很常見了。但是由于缺少有關中國建筑、裝飾風格的詳細資料,人們或者出于想象而憑空捏造,或者抄襲中國工藝品上的“建筑”形象,使得這些中式建筑在造型、裝飾、色彩等方面顯得不倫不類,看上去十分古怪。因此,他在1757年出版《中國的建筑、家具、服飾、機械和器皿的設計》一書,并在前言中寫道:“也許能在制止那些借中國之名進行鋪張濫建的方面發揮些作用。[4,11]”
這本書匯聚了錢伯斯在廣州實地考察、調研、走訪和實測獲得的第一手資料,雖然篇幅不大,包括4頁的“前言”、19頁的“正文”和21幅“附圖”(圖2),總共只有44頁,但是在當時卻一再被轉載或再版[4]。說明當時的歐洲人缺乏有關中國建筑的確切資料,即使是錢伯斯這樣的“業余愛好者”提供的實地考察資料也十分珍貴,能夠幫助歐洲人窺見中國建筑藝術之真相。
但是,作為一名崇尚新古典主義風格的職業建筑師,錢伯斯并不希望自己出版了一本有關中國建筑的著作,就被人們誤認為有“推廣這種品位大大低于古典主義、又不適合歐洲氣候條件的中國建筑”的野心[8]。但是錢伯斯又指出,雖然中國建筑并不適合歐洲城市的需要,但是他并不反對在大型的、追求景物多變的宮苑或園林中,用中國風格的建筑或裝飾要素來營造一些次要的景點。他用“建筑里的玩具”(Toys in Architecture)這個比喻來說明,獨特的、樸實的中國建筑所具有的美感,也是可以作為歐洲園林的調劑和補充的。
實際上,此前歐洲出現的洛可可風格,以及隨后產生的自然風景式園林,都是作為古典主義風格的叛逆而出現的,都是與“均衡、穩定、高貴、典雅”古典主義藝術原則背道而馳的。錢伯斯用古典主義作為衡量中國建筑藝術的標尺,至少說明古典主義或曰新古典主義至少在當時的歐洲建筑界依然占據主導地位,中式建筑只不過是追求異國情調的人們用來調劑的一種玩具而已。正因為如此,錢伯斯在書的“前言”中提到,他的一些好友曾竭力勸阻他出版這本書,擔心他作為建筑師的名譽會受到損害[4,8]。

1 錢伯斯畫像,1764年,作者:弗朗西斯 科茨Portrait of Sir William Chambers,painted by Frances Cotes in 1764

2 《中國的建筑、家具、服飾、機械和器皿的設計》插圖之一:嶺南民居院落Illustration of Designs of Chinese Buildings,Furniture,Dresses,Machines,and Utensils:residential courtyard in Canton
在錢伯斯看來,中國的器物盡管功能簡單,制作粗陋,但仍有值得借鑒之處。為此,他在書中用了2頁的篇幅來展示他認為構思精巧、造型典雅、裝飾自然又恰到好處的中國器皿圖樣。同時他也認為,這些器皿其實是古董,實用性并不強。他還認為,中國人在實用性器物設計方面不如歐洲人有經驗,所以中國的器皿也缺乏古典和現代歐洲作品的高雅氣質。關于中國的機械,出于意外,錢伯斯未能在書中呈現更多的內容,但他認為歐洲的機械制造水平遠比中國先進,因此中國機械部分內容的缺失,對著作的完整性不構成遺憾[8]。
在該書的最后一章,錢伯斯用了幾乎滿滿5頁來談論中國園林,標題為《中國園林的布局藝術》(Of the Art of Laying Out Gardens Among the Chinese)[4,8]。不同于對中國建筑、機械、器物的褒貶不一,這里通篇都是對中國園林藝術的贊美之詞。在他看來,中國人的造園技藝和品味都很高,而英國人在此方面雖然經歷了較長期的努力,但是成效并不顯著[9]。
錢伯斯描繪的中國園林景致,很容易讓人想到法國傳教士王致誠(Jean-Denis Attiret,1702—1768)筆下的圓明園。王致誠1738年來到中國,1743年,他在寫給友人的信中詳細介紹了圓明園,贊其景色“自然天成”,譽之為“萬園之園”“無上之園”。他認為,中國園林的特點在于不規則的構圖、柔和的曲線、蜿蜒曲折的園路以及變化無窮的池岸。這封書信1749年發表在法國傳教士編撰的《書簡集》(Letters)中,題為《中國皇家園林特記》(Un recit particulier des jardins de l’Empereur de Chine)[7,11],同年被譯成英文,并于1752年再版[6]。
雖然錢伯斯本人只字未提,但是在《中國園林的布局藝術》中,大量的細節描述表明他引述了那封信的內容。他描繪的中國園林中的地形景致,就使人聯想到圓明園豐富多變的小山谷景色,而這些是僅僅到過廣州的錢伯斯所不可能注意到的。據此人們推斷,錢伯斯有關中國園林的論述,很可能來自他對王致誠書信中相關內容的概括[7]。
1772年,錢伯斯出版《東方造園論》時,他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了如日中天的布朗:“奇特的是,我們國家在園林這門與我們娛悅息息相關的重要藝術中,竟沒有一個正規的專家……竟然把如此重任拋給一個精于種菜卻不熟悉裝飾性造園原則的蔬菜園藝師。我們無法想象,一個把生命精力都浪費在繁重勞作上的大老粗,能在精致而講究技巧的園林藝術上走多遠。[4,7,9]”
如此直截了當的批評,也引起了英國著名作家、美術鑒賞家、《現代造園論》(Essay on Modern Gardening)的作者沃爾波爾(Horace Walpole,1717—1797)的不滿:“錢伯斯這本書的粗制濫造程度堪比最低劣的中國窗戶紙,是報復布朗的野蠻行為。[4,12]”在他看來,錢伯斯這本書與前一本書不同,它不是嚴肅的專著,而是“借‘東方園林’的名頭來推銷‘裝飾性園林’的”。
問題是錢伯斯的事業當時正處于鼎盛時期,而且工作重心在房屋建筑方面,他為什么要 “報復”布朗并推銷“裝飾性園林”呢?可能是布朗式的風景千篇一律,以及布朗排斥園林建筑的觀點,導致了錢伯斯的反感。同時,布朗此時業務繁忙,不僅掙得盆滿缽滿,而且很多項目都是邊設計邊施工,甚至在現場畫畫草圖就開干的做法,也引起了錢伯斯的反感或嫉妒了吧。
盡管有不同的評價,錢伯斯的《東方造園論》與王致誠的《中國皇家園林特記》一道,始終被認為是18世紀歐洲有關中國園林最重要的文獻。它們不僅對歐洲人模仿中國園林的造園熱潮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7,13],而且促進了風景式園林從“自然式園林”向“繪畫式園林”的轉變。

3 如今的邱園寶塔Great Pagoda in Kew Garden

4 寶塔色彩復原效果圖Colour restoration rendering of the Great Pagoda

5 《在聯合省的東印度公司出使中國韃靼大汗皇帝朝廷》插圖:江南大報恩寺琉璃塔Illustration of An Embassy from the East-India Company of the United Provinces,to the Grand Tartar Cham Emperor of China:Porcelain Tower of Nanjing
在當時的歐洲,自然與園林、自然與藝術的關系,引起了人們廣泛的討論。錢伯斯以中國造園家的口吻,表達了自己的觀點:“雖然中國造園家將自然視為巨大的原型,但并不拘泥于其中,而且藝術也絕不能以自然的原型出現;相反,他們認為大膽地展示自己的設計是非常必要的。在中國人看來,自然并沒有向我們提供太多可供使用的材料。土地、水體和植物,這就是自然的產物。實際上,這些元素的布局和形式可以千變萬化,但是自然本身所具有的激動人心的變化卻很少。因此要用藝術來彌補自然之不足,用藝術來產生變化,并進一步產生新穎的效果。[9,14]”
他認為,造園家應努力使園林中的自然元素多樣化,園林應提供比自然的原始狀態更加豐富的情感。真正激動人心的園林景色,應該有強烈的對比和變化,批評布朗式園林平淡無奇,不能給人帶來豐富的游覽體驗。他強調造園不僅要改善自然,還要創造出高雅的游樂場所,體現出淵博的文化素養和藝術情操,不能一味地模仿自然。錢伯斯開創的繪畫式園林風格,將人們的注意力引向了更加奇特、更加激動人心的園林景致[9]。
1757—1763年間,錢伯斯作為威爾士親王的建筑顧問,在奧古斯塔王妃的邀請下,對邱園進行了改造,使其原有的浪漫主義傾向得到強化,成為一座真正的繪畫式風格的園林。不僅使邱園從此名聲大振,也使其成為錢伯斯最重要的園林作品[7]。
作為新時代的青年,我們要補好精神之鈣,筑牢思想之基,反復錘煉,不斷改造,強化意識。同時要深入學習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深刻領會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堅定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信念,堅守共產黨人的精神家園,做共產主義遠大理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的堅定信仰者和忠實踐行者,自覺加強黨性修養、黨性鍛煉,與黨同心同德,對黨高度信賴,真正把政治堅定、對黨忠誠銘刻在自己的靈魂中,做到政治信仰不變、政治立場不移、政治方向不偏。
邱園位于倫敦西南部,坐落在泰晤士河的南岸。這里原先有兩座莊園,分別是里士滿園(Richmond Estate)和邱園(Kew Estate)。18世紀30年代,喬治二世(George II,1683—1760,1727—1760在 位) 在 里 士滿莊園的府邸居住。他的兒子、威爾士親王弗雷德里克(Frederick Louis,Prince Frederick,Prince of Wales,1707—1751)1731年在鄰近的邱園興建了一所府邸,稱為“邱宮”(Kew House)。為了追尋周游世界的夢想,他在園中興建了一些風格各異的建筑或廢墟[7]。
然而,邱園尚未完工,弗雷德里克王子就去世了。他的遺孀奧古斯塔王妃繼承了丈夫的夢想,繼續打造邱園。出于對園藝的喜好,王妃在府邸周圍大量種植,收集植物品種。1755年,她聘請錢伯斯作顧問,希望延續邱園富有異域情調的風格。錢伯斯對地形、水系進行了改造,形成湖島相依、連綿起伏的山水空間。水面曲折婉轉,水岸銜接自然,環湖點綴著高低錯落的園林建筑,在豐富的植物群落掩映下,一座空間豐富、景色優美、景物多變的繪畫式園林出現在世人眼前。
為了迎合王妃愛好園藝的特點,錢伯斯1761年在園中興建了一處柑橘園(Orangery),規模不大,只有大約28m長、10m寬。由于光照不足,這里并不適合柑橘類植物生長,柑橘園在1841年被遷出。說明錢伯斯對植物不是很了解。幾經改造后,這里被用作了餐廳。
在錢伯斯接手時,園中已有一座摩爾式小建筑,他又陸續增添了26座風格各異的建筑物,包括土耳其清真寺、哥特式教堂、希臘神廟、羅馬廢墟以及巖洞等。中式建筑則有稱為“孔子之家”(House of Confucius)的中式閣樓和中式寶塔(Great Pagoda),使這座占地僅3.6 hm2的小園子充滿了人工景點。可惜的是孔子之家、清真寺等早已蕩然無存了,寶塔、羅馬廢墟則保留至今,成為園中最引人注目的人工景點(圖3、4)。
邱園的寶塔建于1762年,是錢伯斯參考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駐華使節紐霍夫(Jean Nieuhoff,1618—1672)繪制的江南大報恩寺琉璃塔而設計的。紐霍夫1665年出版了《在聯合省的東印度公司出使中國韃靼大汗皇帝朝廷》(An Embassy from the East-India Company of the United Provinces,to the Grand Tartar Cham Emperor of China)[7,11],書中配有150幅銅版畫插圖。在此后的一個多世紀里,這本書是歐洲人了解中國最直觀的資料,以至于人們一提到中國,就會想到紐霍夫(圖5)。

6 邱園寶塔的立面圖,現藏Elizabeth G.Holahan圖書館Elevation view of the Great Pagoda

7 邱園寶塔的剖面圖,現藏Elizabeth G.Holahan圖書館Section view of the Great Pagoda

8 承德永佑寺現狀Yongyou Temple in Chengde

9 《邱園園林與建筑的平面、立面、局部和透視圖集》第38幅插圖The 38th illustration of the Plans,Elevation,Section and Perspective Views of the Gardens and Buildings at Kew
這座寶塔高約50m,九層八角,磚砌的塔身最初貼滿了瓷磚,各層大屋頂的屋脊上裝飾著巨大的漆金木龍,堪稱這一時期歐洲出現的最地道的中式建筑(圖6、7)。但由于紐霍夫在介紹大報恩寺琉璃塔時,按照西方人的習慣說這座塔有十層,“誤導”中國人一直在譏笑這座寶塔的層數不符合中國的習慣,并以此佐證當時的歐洲人對中國的了解之膚淺。實際上,邱園寶塔的層數與江南大報恩寺琉璃塔完全一致,只不過中國人未將底層稱為“副階”[15]的部分算在塔的層數之內,紐霍夫不懂得而已。承德永佑寺的舍利塔(圖8)也是仿造江南大報恩寺琉璃塔興建的,層數與邱園的塔完全一致,中國人稱其為九層八角,便是佐證。
1763年,喬治三世動用宮中經費,由錢伯斯領導出版了《邱園園林與建筑的平面、立面、局部和透視圖集》(Plans,Elevation,Section and Perspective Views of the Gardens and Buildings at Kew)[7,13]。這本圖集的出版,極大地提高了邱園的知名度(圖9)。
18世紀60—80年代,正值英國莊園建設的大發展時期,也是以莊園為載體的自然風景式園林發展的成熟期。布朗抓住這一難得的機遇,在40年的職業生涯中改造或新建了200余座風景式園林,不僅遍及英國大地,而且遠播至愛爾蘭、法國、德國等國,成為這一時期歐洲園林界的代表人物,被人們尊為“大地改造者”[7]。
與布朗同時代的錢伯斯,有著截然不同的專業背景和閱歷。在歐洲人十分迷戀中國園林的環境下,作為唯一到過中國的歐洲造園家,他自然會將英國園林與中國園林做一比較,并且在相較之下,成為堅定的中國園林布道者和布朗園林的反對者。在他的大力推動下,英國以及歐洲大陸先后出現了繪畫式風景園林風格,并在18世紀末的歐洲盛極一時,其影響甚至延續到19世紀下半葉。
在這一園林風格的演變中,先浪漫主義思想也起到一定程度的影響作用。自18世紀中葉起,先浪漫主義就流行于英國文學中。先浪漫主義作家強調對情感的表達和對自然的崇拜,傾向于維持荒野的自然狀態,否定人類文明的融入;同時把中世紀宗教制度下的田園生活理想化,喜歡以田園為媒介抒發個人對生與死、黑夜與孤獨的哀思。在他們的作品中,往往通篇都是憐憫和悲觀的情調。受此影響,人們很容易在繪畫式園林中感受到一種充滿野趣、荒涼、憂郁、懷舊的情調[13]。
作為造園家,錢伯斯反對的主要是布朗作品中過于平淡的自然,把園林當作天然牧場來對待,只是對自然稍加改造而已,沒有體現出造園者的創造力和想象力,甚至不能稱之為設計[4,7]。反映出人們對園林設計的不同追求與理解。在錢伯斯看來,園林是源于自然而高于自然的藝術創作,要用藝術來彌補自然之不足。真正的園林應帶來豐富多變的、新穎奇特的并且是激動人心的游覽體驗,是適合人們休閑娛樂的場所。
作為一個崇尚新古典主義的建筑師,錢伯斯所提倡的對自然進行藝術加工,并不同于古典主義造園家眼中的藝術,也不是要回到直線或規則的處理手法上來。出于對古典主義園林風格的厭倦,英國的造園家們完全排斥對自然進行任何藝術加工,甚至提出了把藝術留給法國人,把自然留給自己的口號,“自然式”風景園一味地模仿自然。錢伯斯對此心懷疑慮,他希望英國園林能夠像中國園林那樣,走出一條自然與藝術相和諧的道路來[4]。在邱園的改造中,錢伯斯對自然山水的提煉以及對園林建筑的運用,無不反映出他對源于自然而高于自然的認識。
然而,邱園中形態各異的園林建筑,在當時的人們看來也褒貶不一。批評者認為,錢伯斯本人并沒有掌握到中國園林的思想精髓,在他所標榜的吸收中國園林藝術的作品中,只不過點綴了一些中國式樣的亭、塔、廊、橋等而已。實際上,錢伯斯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們對園林功能的轉變要求,從適合社交的古典主義園林,到適合散步、運動的自然式風景園,錢伯斯追求的是適合游樂的風景園。經過錢伯斯改造的邱園,無論是自然景致還是人工景點,確實給當時的人們帶來了新的游覽體驗。可以說,18世紀中國園林對西方園林發展的貢獻之一,就是從此形成了西方人在自然中游樂的園林傳統。在此方面,錢伯斯發揮了重要作用。
歐洲的自然式造園運動,從18世紀初期在英國出現,到18世紀末在歐洲盛行一時,再到19世紀中、后期漸漸消退,前后經歷了近2個世紀的時間,產生了不同的流派與風格,出現了不同的理論家、造園家和代表作。錢伯斯所處的時代,正是英國自然風景式園林的成熟時期,也是自然式造園運動的鼎盛時期。從肯特(William Kent,1686—1748)的“自然厭惡直線”(Nature abhors a straight line),到布朗的“草地鋪到門前”(Grass the very door)[7],風景式園林經歷了從自然野趣到田園風光的發展歷程。錢伯斯在肯特的完全模仿自然、布朗的適度改造自然的基礎上,提出了園林藝術應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的思想,并在自然與藝術的融合方面進行了大膽的嘗試,促進了自然式園林運動的發展。
錢伯斯的學術思想和園林作品,在英國開創了“繪畫式”風景園林的新風格,促進了“英中式園林”在歐洲大陸盛行一時,不僅為中國園林藝術在歐洲的傳播做出了極大貢獻,而且對自然式造園運動的發展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豐富了風景園林的功能與內涵,并對西方人形成在自然中游樂的傳統做出了一定的貢獻。
注釋:
圖1、2、4~7引自鳳凰國學網:https://guoxue.ifeng.com/a/20170906/51890031_0.shtml;圖3、8為作者拍攝;圖9引 自 Dumbarton Oaks:https://www.doaks.org/resources/rare-books/plans-elevations-sections-and-perspectiveviews-of-the-gardens-and-buildings-at-kew-in-surry-theseat-of-her-royal-highness-the-princess-dowager-ofwa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