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潔 龍若愚 陳靜
中國有關雨水管理的評價標準,較早見于2001年由中華全國工商聯(lián)住宅產業(yè)商會編制的《中國生態(tài)住宅技術評估手冊》(CEHRS),該版標準關注節(jié)水和雨水中水回用,并以節(jié)水率和回用率作為評分標準。2006年版《綠色建筑評價標準》(GB/T500378—2006)同樣強調節(jié)水和雨水利用,并對住宅建筑雨水徑流的去向做了定性規(guī)定,但未將雨水徑流控制作為重要的評價指標,也未對雨水徑流總量和峰值流量控制給出明確量化標準,并且對雨水徑流的污染控制也無明確要求[1]。2014年版(GB/T500378—2014)對此進行了調整,以定量指標代替過去的定性分析,并將徑流總量控制作為首要的控制目標[2]。2015年8月,住建部發(fā)布《海綿城市建設績效評價與考核辦法(試行)》(以下簡稱《考核辦法》),從宏觀層面上考核水生態(tài)、水環(huán)境、水資源、水安全、制度建設及執(zhí)行情況、顯示度6個方面[3];2018年7月,住建部進一步組織制訂了《海綿城市建設評價標準(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為《評價標準》)。
《評價標準》規(guī)定:評價應遵循目標與問題導向相結合的原則,分別對項目實施有效性、排水或匯水分區(qū)及城市整體海綿效應進行評價,以排水或匯水分區(qū)為單元統(tǒng)計,以達到該標準要求的城市建成區(qū)面積占城市建成區(qū)總面積的比例作為評價結果[4]。其評價對象既包括城市又包括典型項目,涵蓋了從宏觀到微觀的各個層面。具體評價內容包括:1)雨水年徑流總量控制率及其徑流體積(海綿體)控制;2)路面積水控制與內澇防治;3)城市水體環(huán)境質量;4)項目實施有效性;5)自然生態(tài)格局管控與城市水體生態(tài)岸線保護5項考核性指標;6)地下水埋深變化趨勢;7)城市熱島效應緩解2項考察性指標,其中指標4是針對典型項目的考核指標[4]。標準規(guī)定,評價過程應以不少于連續(xù)1年的監(jiān)測數據為基礎,采用監(jiān)測與模型模擬、圖紙查閱和現場檢查相結合的方法進行。
相較于《考核辦法》的評價對象僅限于城市,《評價標準》增加了“項目實施有效性”對場地尺度的海綿體進行評價。針對典型項目的評價指標包括:年徑流總量控制率及其徑流體積控制、徑流污染控制、徑流峰值控制、可滲透地面率、接納周邊區(qū)域雨水徑流并達到規(guī)劃設計要求(針對公園與防護綠地)等幾個方面,較城市尺度的評價指標要少。
《評價標準》修正了《考核辦法》中存在的“未明確各考核指標的定量評價分析方法導致難以直接操作”[5]的問題,《評價標準》中各指標的量化標準明確,并有詳細的評價方法。但在指標覆蓋度上有所下降,《考核辦法》中的“污水再生利用率”“雨水資源利用率”“管網漏損控制”“飲用水安全”“制度建設及執(zhí)行”“顯示度”等指標在《評價標準》中均未被保留。
此外,已有研究還指出《考核辦法》存在如下問題,包括:整體上欠缺清晰地判識海綿城市建設評價的分析框架及其價值導向;公共社會屬性難以得到客觀評估;自上而下的決策方案難以滿足公眾的實際需求和愿望,降低了實效性等[6],這些問題在《評價標準》中并未得到解決。
為了更科學地支持、指導和評價設計,減少設計決定的不確定性,以美國為代表的學者及規(guī)劃設計師逐步采用一些基準來建立對規(guī)劃設計項目的績效預期。1999年,美國綠色建筑協(xié)會創(chuàng)建了一套自發(fā)的、以績效為基準的綠色評價系統(tǒng),即能源與環(huán)境先鋒認證(Leadership in Energy and Environmental Design,簡稱LEED);2006年,可持續(xù)場地倡議(Sustainable Sites Initiative,簡稱SITES)在LEED 的背景上創(chuàng)建,旨在為景觀設計、施工、養(yǎng)護實踐提供指導與績效標準[7];2009年,美國綠色建筑協(xié)會與自然資源保護委員會、新城主義委員會合作創(chuàng)建的社區(qū)開發(fā)LEED認證(LEED for Neighborhood Development,簡稱LEED-ND),將對綠色建筑的評估擴展到對建筑周邊景觀環(huán)境的評估[8];2010年,美國風景園林基金會(Landscape Architecture Foundation,簡稱LAF)在景觀績效系列(Landscape Performance Series, 簡稱 LPS) 策略研究倡議的過程中提出了“景觀績效”(Landscape Performance)的概念,指的是“景觀實現預期目標和助力于可持續(xù)發(fā)展的衡量指標”[9],它提倡通過“案例研究調查”(Case Study Investigation,簡稱CSI)的方式來量化已建成項目的景觀績效,其核心是對建成項目運行狀態(tài)進行量化評估,從而確定被使用的設計方法和策略是否滿足原本的設計意圖,并且是否為項目的可持續(xù)發(fā)展做出貢獻[10]。
不同于LEED-ND 和SITES側重于前瞻性預測,LPS是一套回溯評估體系,它在項目建成后對績效進行量化。此外,三者的組織框架也不同。LEED-ND 根據尺度進行組織,SITES根據項目的生命周期進行組織,LPS 從可持續(xù)角度進行組織。從度量項來看,LEEDND 注重環(huán)境績效,并未強調經濟和社會績效;SITES 側重環(huán)境和部分社會績效,而未考慮經濟績效;LPS 是目前唯一從環(huán)境、經濟和社會3方面綜合評估景觀績效的體系[11-12]。盡管三者有諸多差異,但雨水管理都被作為非常重要的部分納入其中(表1)。
LEED-ND強調建筑與基礎設施、社區(qū)與區(qū)域景觀的融合[12],其雨水管理的相關指標主要設置于“精明選址及相關”和“綠色基礎設施與建筑”的一級指標之下,其在確保社區(qū)發(fā)展對自然本底的低影響,以及社區(qū)的可持續(xù)運營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SITES對雨水管理的內容組織強調其在水循環(huán)中的位置與作用(主要位于“徑流/滲入”階段),其相關指標主要設置于“場地條件”和“場地設計—水資源”的一級指標之下。此外,綠色屋頂作為低影響開發(fā)的措施之一,能夠降低屋面溫度,緩解城市熱島效應;設計和運行良好的雨水管理設施有助于提升公眾對于可持續(xù)景觀的理解與認知,因此位于其他一級指標內的這2項指標也一同納入統(tǒng)計。
LPS關于雨水管理相關項目的整理報告展示了雨水管理設施的多重效益,包括:削減徑流量,推遲降雨徑流峰值,凈化水體的環(huán)境效益;增強宣傳教育及公眾環(huán)保意識、改善生活質量的社會效益;降低基建和維護費用,促進周邊地產升值的經濟效益等;一些項目還對公眾審美有所影響和改變[10]。進一步整理后包括生境保護/創(chuàng)建/恢復、雨水管理、節(jié)水、水質、防洪、地下水補給、溫度與城市熱島效應、教育價值、風景質量、節(jié)約費用共計10項指標,分布在環(huán)境、社會、經濟3類績效中。
LEED-ND、SITES、LPS雖在評價對象上各有側重,但均依托項目進行考評;《考核辦法》用于評價按照《指南》要求開展海綿城市建設的城市;《評價標準》的評價對象既包含城市也包含項目,在“項目實施有效性”指標中,要求根據地形地貌特征、用地類型等,為“建筑小區(qū)”“道路、停車場及廣場”“公園綠地與防護綠地”選擇典型項目進行監(jiān)測評價。
雖然中美標準在評價對象的尺度和類型上有所差異,但均以實現可持續(xù)環(huán)境為目標,并且無論是城市評估還是項目考核,都需要落實到一定區(qū)域,以量化數據完成評價,因此標準之間具有一定的可比性。

表1 LEED-ND、SITES、LPS中關于雨水管理的評價指標Tab.1 Assessment indicators for stormwater management in LEED-ND,SITES and LPS
以下基于美國2014年發(fā)布的SITES V2、截至2017年9月對LAF在線發(fā)布的65個與雨水管理相關建成項目的整理報告①,2018年7月發(fā)布的LEED-ND V4,與中國2015年8月發(fā)布的《海綿城市建設績效評價與考核辦法(試行)》和2018年7月發(fā)布的《海綿城市建設評價標準(征求意見稿)》,對評價方式、評價指標設置和單項指標內容3方面進行比較分析。
以上標準的評價方式各異,可基本分為3種類型。
1)LEED-ND和SITES需要項目在達到最低要求(即必要項)的基礎上,根據不同效益對應不同分數(即得分項)的集合來獲得認證。得分項采用分級評分的方式,如SITES中“恢復水生生態(tài)系統(tǒng)”一項滿分6分,如將項目邊界內水生態(tài)系統(tǒng)的范圍恢復至30%得4分、60%得5分、90%得6分。此外還對創(chuàng)新和卓越表現提供獎勵加分。最終依據總分劃定評估等級,由高到低分別為鉑金級、黃金級、白銀級、認證級共4級。從目前其在可持續(xù)領域獲得的認可度看,LEED-ND和SITES已經形成一套成熟的評價模式,這種評分并分級的方式有利于項目之間進行比較,有助于發(fā)揮優(yōu)秀項目的示范作用和激勵效應。
2)LPS沒有發(fā)展傳統(tǒng)的層級因子和權重構成的評價體系,而是基于案例研究,從環(huán)境、社會和經濟3方面關注每個項目實際績效的度量,構建一種開放性的景觀績效可持續(xù)特征度量體系[10],因此無評分也無評級。這種基于案例研究的方式不拘于評價體系的限制,能夠最大限度地獲得對實際績效的評價描述。
3)《考核辦法》和《評價標準》中的指標不設分值或權重,也不進行加和與評級。《考核辦法》的指標分為約束項和鼓勵項,《評價標準》則通過語義強弱進行分級,從“很嚴格—嚴格—稍有選擇—有選擇”強制性逐漸減弱。《評價標準》詳細規(guī)定了各單項應達到的量化標準,因此對于單項指標的評價結論只有“通過/不通過”,不存在分級的中間狀態(tài),達標條件更為嚴苛。另外,《考核辦法》簡要規(guī)定考核分為城市自查、省級評價和部級抽查3個階段,但二者均未對完成所有指標評價后的考核結果做出規(guī)定或說明。因此嚴格來說,二者只有評價指標,缺乏系統(tǒng)的評價體系。
表2顯示了LEED-ND、SITES、LPS、《考核辦法》與《評價標準》中經過整理和歸類后關于雨水管理的評價指標。各指標根據價值取向分為環(huán)境、社會、美學和經濟4類績效②,無法歸類的則納入“其他”分類。
LEED-ND、SITES、LPS共有的評價指標包括:保護/恢復水生態(tài)系統(tǒng)、保護洪泛區(qū)域、徑流量控制、水質控制、節(jié)水與雨水的資源化利用、緩解城市熱島效應6個方面,前5項為3個體系取集合后涵蓋的所有必要項指標,覆蓋了美國雨水管理評價的核心,前2項為LEED-ND和SITES共有的2項必要指標。
中國對低影響開發(fā)雨水管理的關注較晚,但在國家“海綿城市”政策的強勢推動下,汲取各國經驗、建設進展迅速,在評價指標的設置上更為廣泛。《考核辦法》與《評價標準》除覆蓋LEED-ND、SITES、LPS共有的6個指標外,還增加了“地下水補給”“內澇防治”“飲用水安全”,以及有關政策執(zhí)行及示范效應的“制度建設與執(zhí)行情況”和“顯示度”5項指標。其中,“內澇防治”提出在設計重現期對應的降雨/暴雨情況下不得出現積水/內澇,強調了事實感知,以應對中國自2010年起各地頻繁爆發(fā)城市內澇的狀況;“制度建設與執(zhí)行情況”和“顯示度”則針對中國海綿城市建設以政策推動的國情所設,這些指標都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和現實意義。
對比中美雨水管理評價指標還發(fā)現,中國評價指標的效益度量全部集中于環(huán)境績效,而SITES除環(huán)境效益外還考慮到雨水管理設施在提升公眾對可持續(xù)景觀的理解與認知上的作用,以及其在視覺景觀性上的意義。而LPS除以上指標外,還囊括公眾滿意度、費用節(jié)約的指標,涵蓋環(huán)境、社會、美學與經濟4個方面的績效。
選取在5個標準中共有度、相似度較高的4項指標細則進行比較。其中由于LPS沒有統(tǒng)一的官方標準,暫不計入比較。
1)“徑流量控制”指標。
作為雨水管理最重要的控制項之一,“徑流量控制”在各標準中都有定量規(guī)定,并且都提供了具體的計算方法。
美國環(huán)保署在全國統(tǒng)一采用95%的“年降雨場次控制率”作為控制目標。LEED-ND與SITES根據不同指標完成度對應不同得分。LEED-ND中對應該項的指標是“雨水管理”,為得分項,分4個等級,達到80%年降雨場次控制率得1分,85%得2分,90%得3分,95%得4分,獲得2分或以上的項目若開發(fā)場地條件苛刻(如位于棕地、建成區(qū)等)還能獲得額外1分。SITES中對應“管理場地內降水”和“管理超出基線的降水”2個指標,前者為必要項,后者為得分項。前者以60%年降雨場次控制率作為先決條件,若能達到80%,后者可加4分,90%加5分,95%加6分。
中國考慮到不同地區(qū)在氣候、降雨產流率上的差異,根據年徑流總量控制率將大陸地區(qū)劃分為5個分區(qū)[13]。《考核辦法》規(guī)定“年徑流總量控制率”應達到《指南》要求;《評價標準》則做出進一步細化,規(guī)定針對新建區(qū)和建成區(qū),“年徑流總量控制率”及其“徑流體積”分別“不得低于(嚴格)”和“不宜低于(稍有選擇)”所在分區(qū)規(guī)定的下限值。

表2 中美5項評價標準中關于雨水管理的的評價指標對比Tab.2 Comparison of evaluation indicators for rainwater management in the five Sino-U.S.evaluation standards
中美標準都考慮到了氣候區(qū)域和場地條件的差異,以分級的方式代替了“一刀切”的簡單模式。已有研究表明,場次控制率和雨量控制率在核心上是一致的,但對比中國85%年徑流總量控制率與美國95%年降雨場次控制率各自對應的設計降雨量,發(fā)現前者小于后者[14],即美國標準高于中國標準。
2)“節(jié)水與雨水資源化利用”指標。
該項指標包含節(jié)水和雨水資源化利用2方面內容。LEED-ND側重節(jié)水,SITES和LPS均涵蓋2個方面,《考核辦法》強調雨水資源化利用,《評價標準》無該類型指標設置。對比中美標準在該項指標上的差異,《考核辦法》以雨水資源利用率,即“雨水收集并用于道路澆灑、園林綠地灌溉、市政雜用、工農業(yè)生產、冷卻等的雨水總量”與“年均降雨量”的比值作為評價指標;美國標準則將節(jié)約景觀灌溉用水放在首位(SITES將該項指標作為必要項指標),鼓勵采取替代灌溉的方法和節(jié)水策略,以限制使用或不使用飲用水、天然地表水和抽取地下水進行景觀灌溉及其他戶外使用,從而保護水資源并最大限度地減少能源使用。中國指標針對城市評價,美國指標針對項目評價,二者不可一概而論,但美國標準針對水資源遵循“先節(jié)約再利用”的原則更為合理。
3)“保護/恢復水生態(tài)系統(tǒng)”與“保護洪泛區(qū)域”指標③。
天然濕地及其他水體、洪泛平原是維系自然和城市生態(tài)平衡的重要基底。美國指標非常重視在項目選址階段對洪泛區(qū)和水生生態(tài)系統(tǒng)的保護,LEED-ND中“保護/恢復水生態(tài)系統(tǒng)”一項包含4個指標:“保護濕地和水體”“保護生境、濕地和其他水體”“恢復生境、濕地和其他水體”和“生境、濕地和其他水體的長期維護管理”,其中第1項為必要項,后3項為得分項;另有“避開洪泛區(qū)域”為必要項指標。SITES中包含“保護水生生態(tài)系統(tǒng)”和“保護洪泛區(qū)的功能”2項,均為必要項指標。這2方面的指標也是LEED-ND和SITES完全共有的強制性指標。
美國標準中將水生態(tài)系統(tǒng)和洪泛區(qū)保護作為先決條件(必要項),只有滿足基本的保護要求,才可通過更高要求的評定獲得分數,而中國標準中并未設置這樣的“門檻”。此外。美國標準細分了場地內是否存在水生態(tài)系統(tǒng)(濕地、水體和生境)及水生態(tài)系統(tǒng)的類型(重要、普通或不良),場地內是否存在洪泛區(qū)(場地內沒有洪泛區(qū)、先前已開發(fā)場地或棕地位于洪泛區(qū)、未開發(fā)荒地位于洪泛區(qū))等多種情況,評價標準和應對措施也有所差異。而中國標準偏重城市的整體指標,如不侵占天然行洪通道、洪泛區(qū),保護城市自然山水格局,達到城市藍綠線管控要求,城市水體生態(tài)岸線率不宜低于70%等,這也是由于中國該項指標只針對城市宏觀尺度的緣故。
綜上,中美現行雨水管理評價標準在諸多方面有所不同,其中理念差異最為突出,在已被證實的有關雨水管理的多種效益中,中國標準以環(huán)境效益為唯一導向,美國標準SITES和LPS都更注重對綜合效益的考量。這種差異首先與中美兩國雨水管理所處的階段與階段目標相關。“海綿城市”概念在2012年首次提出,其建設初衷是緩解城市內澇、消減城市徑流污染[13],其后在國家政策推動下跨越式發(fā)展,但建設進程中的生態(tài)與環(huán)境問題仍是中國現階段面臨的主要矛盾。美國自20世紀30年代起開始關注雨水防洪治理,發(fā)展至今已經歷“管渠快速排放—水量排放控制—水量排放與水質凈化并重—多目標控制以恢復自然水文循環(huán)”[15]的轉變。在這個過程中,一旦雨水從人類的敵人變?yōu)榕笥眩藗儗τ谟晁芾淼钠诖稻蜁岣撸晁芾碓O施為什么不能更宜人(Amenity)呢[16]④?因此,美國雨水管理評價體系在環(huán)境效益之外,開始關注社會、美學等方面效益,這正是雨水管理發(fā)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其次,無論是SITES還是LPS均以生態(tài)系統(tǒng)服務(Ecosystem Services)作為其理論基礎[17-18],該理論是指一個健康的生態(tài)系統(tǒng)提供有益于人類和其他有機體的產品和服務,包括人類賴以生存的食品、資源和自然環(huán)境(在雨水管理方面表現為地下水補給、保護水生生態(tài)系統(tǒng)等),同時也包括氣候的調節(jié)、災害的減緩以及環(huán)境的自愈等功能(在雨水管理方面表現為徑流量控制、水質凈化、緩解城市熱島效應等),以及滿足人類精神和文化需求(在雨水管理方面表現為具備雨水管理設施的景觀性、提升公眾對可持續(xù)景觀的理解與認知等),因此二者的考核指標更具綜合性。
中國標準基于現實問題,以環(huán)境效益作為唯一考核標準,雖符合現階段發(fā)展目標,筆者卻認為并非當前最優(yōu)方案,原因如下:首先海綿城市建設的利益主體具有多元化的特點,包括政府、社會公眾、工程承包商等,為了確保海綿城市建設穩(wěn)健發(fā)展,關注和平衡利益相關者的整體利益是關鍵[19],但現有考核辦法和標準均存在“重政府績效,輕公眾需求”[20]的問題。美國20世紀70—90年代大量建設的滯洪池(Detention Ponds)和蓄洪池(Retention Ponds)在雨水管理的功效上長期備受質疑,最終被低影響開發(fā)設施所取代,重要原因之一正是公眾對于這類雨水設施抱有負面感知[21],因其形態(tài)和后期維護問題,社區(qū)居民認為該設施在健康和安全方面影響他們的生活質量,藝術性和視覺效果也令人不愉快[22-23],因此當前美國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如何將已建成的數量眾多的滯洪設施改造成具有良好視覺觀賞性的低影響開發(fā)設施[21]。中國已有研究指出:“海綿城市作為一種系統(tǒng)化的建設理念,很難在短時間內看到效果,因此生活在海綿城市改造主體城區(qū)內的居民對其建設并不買賬”,為了改變這種狀況,作者在滿足海綿城市設計要求的基礎上著重強調其景觀視覺體驗,不但提高了居民在改建環(huán)境中的愉悅感,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人們對海綿城市建設工程的負面情緒[24]。此外,還有研究指出教育可以提高公眾對雨水管理設施的理解力、鑒賞力和接受度[25]。當前仍有很多公眾認為“海綿就是在綠地里挖坑”[26],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單一環(huán)境標準的導向所致。這種現象說明:1)雨水管理設施的教育意義在許多實踐中未能得到良好實現,故公眾“只見樹葉,不見森林”;2)公眾印象中雨水管理設施的設計手法單一(下凹式綠地),這或是人們看到的實踐成果有限,又或是看到的設計方式確實單一,如為后者就暗示了設計實踐在視覺吸引力上存在問題。公眾的社會性認同是可持續(xù)理念和雨水管理項目成功推廣的重要基礎,相較于環(huán)境效益的各種專業(yè)性指標,社會、美學效益與公眾切身利益相關,也更容易被公眾感知和認同,在項目績效評價中不應被忽略。此外,以環(huán)境(生態(tài))效益作為唯一評價標準,有可能造成綠地被一味作為雨水收納體,從而忽視了它在其他方面應當發(fā)揮的作用[10],導致優(yōu)質綠地被簡單開挖成排水洼地。尤其在中國,海綿城市建設是跨越式發(fā)展,建設迅速、建設量巨大,因此更應將環(huán)境效益外的其他效益指標盡早納入評價體系中,引導并規(guī)范設計實踐,從而不再重蹈他國覆轍。 另外,根據美國環(huán)保署(U.S.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簡稱EPA)的測算數據,相比傳統(tǒng)雨水管理技術,低影響開發(fā)技術在建設和運營維護方面能夠節(jié)約15%~80%的成本[27]。通過績效評價的方式度量節(jié)約的成本,也有助于整合社會各方的經濟利益,“自下而上”地推進海綿城市的建設,與國家“自上而下”的執(zhí)行制度形成互補和合力。
此外在環(huán)境效益指標上,中國標準也仍有發(fā)展空間。譬如水資源匱乏是中國的基本國情,北方城市與南方城市分別面臨著資源型缺水與水質型缺水的困境,因此在評價標準中有必要對節(jié)水與雨水資源化利用予以重點關注。
因此,筆者認為環(huán)境效益的實現是海綿城市建設的底線,尤其對于場地尺度的“海綿體”。實現了綜合效益的雨水管理設施,不僅能消納雨水、減輕洪澇災害、降低水體污染、促進良性的水循環(huán)以及生態(tài)系統(tǒng)的修復,還能通過豐富的視覺與觸覺感受,激發(fā)場地的活力和吸引力,提高公眾對雨水管理的認知,提升場地的價值[10]。中國現行條例以環(huán)境效益的實現作為唯一評價標準的方式過于片面,有必要進行修正。
LEED-ND、SITES與LPS致力于為全球項目提供可復制的評價標準,經過多年發(fā)展與更新,LEED-ND和SITES已積累了一整套從標準制定到標準執(zhí)行的成熟經驗,并對不同國家和地區(qū)的項目(包括中國)進行了認證⑤。這種等級評分、星級認證的方式同樣被中國《綠色建筑評價標準》采用,2008—2016年的8年間,中國有4 515個項目獲得認證⑥。因而LEED-ND和SITES這樣的評價體系在中國已有一定的應用基礎,美國標準尤其其評價體系能夠為中國《評價標準》提供借鑒,從而糾正前文提到的中國標準只有評價指標,缺乏系統(tǒng)評價體系的問題。
因此,通過與美國雨水管理標準的比較,建議中國海綿城市建設《評價標準》從以下3個方面對其評價體系(評價指標—評價方式—評價細則)做進一步完善和優(yōu)化。
1)評價指標的補充。建議從績效廣度和深度2方面對指標進行補充。在績效廣度的擴展上,可將“公眾滿意度”“提升公眾對可持續(xù)景觀的理解與認知”的社會績效指標,“雨水管理設施的景觀性”的美學績效指標,“費用節(jié)約”的經濟績效指標納入《評價標準》體系,建立以綜合績效為導向的評價體系;在績效深度的擴展上,可將環(huán)境績效指標“節(jié)水與雨水資源化利用”補充納入《評價標準》。
2)評價方式的完善。《評價標準》僅通過語義強弱對各指標進行分級,且未對完成所有指標評價后的考核結果做出規(guī)定或說明,評價體系并不完整。建議設置“必要項”和“得分項”指標,并根據中國國情制定先決條件(即必要項)和加分條件(即得分項),當項目不滿足必要項的要求時不得進行得分項評估。針對中國海綿城市建設的現階段目標和“生態(tài)優(yōu)先”原則[13],可選取一部分環(huán)境指標作為必要項,如考慮到水生態(tài)系統(tǒng)與洪泛區(qū)保護對于城市生態(tài)的重大意義,可設該指標為先決條件,而社會、美學和經濟效益指標作為得分項。此外,可增設一定額外分值鼓勵技術創(chuàng)新,最終根據項目累計獲得的分數評定相應等級。
3)評價細則的擴展。建議根據不同區(qū)間或分類細化考評情境和相應措施,以提高標準的實用性。譬如在保護水生生態(tài)系統(tǒng)指標下,可區(qū)分“場地內沒有水生生態(tài)系統(tǒng)”“場地內有自然存在的水生生態(tài)系統(tǒng)”和“場地內有自然存在的低質水生生態(tài)系統(tǒng)”等多種情境,并針對情境條件給出相應的評價標準和應對措施。
中國海綿城市建設績效評價剛剛起步,筆者主要通過對美國LEED-ND、SITES、LPS中關于雨水管理的評價標準,與中國海綿城市建設《考核辦法》與《評價標準》之間的比較,就評價體系的構建問題對《海綿城市建設評價標準(征求意見稿)》提出了3點改進建議,僅以本文拋磚引玉,供各位專家討論。
注釋:
① 通過LPS案例研究的標簽“Stormwater Management”和“Stormwater Management Facility”來確定研究范圍,截至2017年9月,獲取65個已建成項目的績效研究報告作為案例分析對象(引自論文《基于景觀績效系列(LPS)的中美雨水管理績效評價比較研究》)。
② 基于筆者在博士階段對于風景園林價值的研究(引自論文《風景園林價值觀之思辨》),筆者認為美學價值和社會價值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范疇,因此將位于LPS社會效益內的“雨水管理設施的景觀性”的一項指標歸類到美學效益中。
③ 二者對城市都有重要的生態(tài)意義,中國標準中習慣將二者列在一起,因此本文將這2個指標放在一起進行比較。
④ “Amenity”一詞譯成中文包含舒適、愉悅,便利設施之意,蘊含有美學和社會方面的效益意義,該詞在最近20年的雨水管理英文文獻中有較高的出現頻率。
⑤ 截至2017年4月,中國已有20個項目獲得LEED-ND認證。(引自論文《中美綠色建筑評價指標體系比較研究》)
⑥ 數據來源于住房和城鄉(xiāng)建設部建筑節(jié)能與綠色建筑綜合信息管理平臺。
⑦ 表1、2均由作者自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