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卡布

◎芝墨

“喂，你好嗎？”黑暗中，我對自己說。

一個月前，我的飛船出了點兒故障，被迫降落在這個看不見太陽的星球上。好吧，我再說具體一些，這是一個既沒有陽光，也沒有月光和星光的星球。這里伸手不見五指，睜開眼睛和閉上眼睛的感覺是一模一樣的。

我曾仔細研讀過《星際百科》和《星球學說》，可是，這兩本號稱“宇宙最完善的知識庫”的書里根本沒有提到我現在所處的這個星球。我想，等我回家之后，一定要給這兩本書的編委會提意見。資料不全，怎么能稱得上“宇宙最完善的知識庫”呀？

算了，我還是先考慮自己現在的處境吧！說實在的，我現在的狀態不是很好。我最后一次進食是在一個星期前，吃的是一塊壓縮餅干，此時此刻，我的消化系統里肯定連它的影子也找不到。

是的，我餓慘了！

“喂，你好嗎？”我又一次對自己說。

每天，我都會自言自語，如果能夠回到地球，卻因為很久沒有說話而喪失語言能力，無法與人交流，那就太糟糕了！

當我第一千零一次問出這句“喂，你好嗎”的時候，一個僵硬的聲音回應了：“我很好，你好嗎？”

我突然說不出話了！可別怪我反應失常，當一個人漸漸絕望，突然又看到希望的時候，多少會對希望產生懷疑。

我不說話，它也不說話，直到我“唉”了一聲，它也“唉”了一聲。

“你是誰？”我慢慢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麻木的腿。

“卡布。”它說，“你呢？”

它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如果我沒猜錯，它在向我靠近，于是我也開始向前走。

“別動了，我去找你。”它說。

這正合我意。四周黑漆漆的，一點兒光也沒有，我在這樣的環境中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事也沒辦法做。于是，我靜靜地站著，等著卡布靠近。

我接上剛才的話：“我叫林宇。”

卡布靠近我，用冰涼的手摸了摸我的臉，它說：“你是一個人類，一個活著的人類。”

我也摸了摸它的臉，一下就能感覺到，卡布是一個機器人。我說：“你是一個機器人，一個不怎么靈活卻還在運轉的機器人。”

我們倆都笑了。

有了卡布的陪伴，黑暗似乎變得不再難熬。只是，我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計”，不時“咕咕”叫，提醒我再不進食，它就要以疼痛來反抗了。

“你餓了。”卡布說。

“是的，我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我說。

“你等著，我很快就回來。”卡布對我說。還沒等我回應，它就離開了。

卡布去干什么了？它會不會不回來了？如果再讓我獨自待著，我大概很快就崩潰了。我坐下來，半躺著，以此來減少體能消耗。

過了好一會兒，卡布回來了。它在我身旁坐下來，把一個東西遞到了我的嘴邊，說了聲：“吃！”

“是什么？”我抬起手接過那個東西，發現是一個包裝完好的面包。

這是從哪里弄來的？會不會過期了呀？但我什么也沒問。這個時候，就算只給我一粒豌豆，我都感激涕零，更何況是這么一個足以讓我充饑的面包呢！只要能填飽肚子，哪里還管得了它的保質期和來源呀？

“謝謝！”我感動地說。

我拆開包裝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面包。我已經餓了很久，如果此時狼吞虎咽，就會對腸胃造成傷害。所以，我得細嚼慢咽，讓空空的肚子適應食物。

終于吃飽了，我滿足地長舒一口氣。我對卡布說：“面包的味道不錯，跟我儲藏在飛船上的麥香面包一樣。”

說到這兒，我的眼珠子一轉，馬上問卡布：“你是在哪里找到這個面包的？”

“在那里！”卡布說。

我猜，卡布用手指了一個方向，可惜我看不見。

“在哪兒？你能帶我去嗎？”我激動地說。

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自從飛船因故障被迫降落之后，我為了尋找光源，胡亂走了許多路，以至于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我的飛船了。而現在，因為遇到卡布，我又看到了希望。

“好，你跟我來！”卡布說著，拉起了我的手。

卡布帶著我走啊走啊，走了很遠的路。不知走到了哪兒，它突然站定，說：“到了，就是這兒。”

我伸手摸了摸，摸到了飛船的表面。我再三確認它就是我的飛船之后，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我抹了一把眼淚，既高興又傷感。高興的是，我終于找到了我的飛船；傷感的是，我的飛船已經壞了，我沒辦法駕駛它回家。

“你哭了嗎？”卡布問我。

“沒有。”我還嘴硬。

“你們人類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

卡布說：“你們很容易受情緒影響，高興的時候笑，難過的時候哭。對于人類來說，表達情緒就像走一步路、抬一下手那么簡單，但這對于我們機器人來說十分困難！”

卡布說這話的時候，聽起來似乎有些憂傷。我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得太復雜了。要知道，卡布是個機器人，正如它說的那樣，機器人的程序早就設定好了，它不會像人類一樣，擁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為什么哭？”卡布又問。

“因為我回不了家。”我說。

“為什么？”

“因為我的飛船出了故障，啟動不了。”

“哦。”卡布說。

我們都沉默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卡布問我：“如果把飛船修好，你就能回家了,是嗎？”

“是的。”過了一會兒，我嘆了一口氣，又說，“可是，我并不擅長修理飛船。”

并不是每一個會開飛船的人都懂得修理飛船。當然，簡單的故障我會處理，可是我的飛船出現的故障比較嚴重，已經超出我的修理能力范圍了。

“我可以試一試。”卡布說。

咦，卡布會修理飛船？哇，太好了！但是……

“卡布，這里很黑，你看得見嗎？”我問。

“這里的光線確實不好。”卡布說，“但是，我在這個星球上待了很長時間，已經能適應這里微弱的光線了。”

我朝四周看了看，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看來，人類的眼睛還是不能適應這里的環境。

我說：“卡布，拜托你了。”

“我盡力而為。”卡布說。

卡布開始敲敲打打，為我修理飛船。我則在一旁歇著，一來保持體力，二來我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就不去給卡布添亂了。

不知過了多久，敲敲打打的聲音終于停止了，卡布對我說：“飛船修好了。”

“修好了？”我睡得有些迷糊。我回過神，再一次向卡布確認：“真的修好了？”

“是的。”卡布回答。

我憑著記憶走進飛船，摸摸這兒，摸摸那兒，發現之前損壞的地方都被修好了。

“謝謝你，卡布。”我感激地說。

我走到駕駛艙，試著啟動飛船。可是，剛啟動幾秒鐘，飛船就熄火了。

“怎么了？”卡布在我身后問，“是不是我沒有修理好？別著急，我再試一試！”

我垂頭喪氣地說：“不是你的問題，是飛船上的電池沒電了。”

“意思是電池死了？”

“是的。”

“還能救活嗎？”

“不行了。”我說，“電池耗盡了電，救不活了。”

“那怎么辦？”卡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著急。

我失望地說：“我沒辦法回家了。”

黑暗中，我們沉默著，讓人無限感傷。在我心灰意冷，近乎崩潰的時候，卡布說話了：“我這里有一塊電池。”

“真的？”我眼里閃著光。

“雖然我用了很長時間，但是它的電量應該足夠讓你啟動飛船。”卡布說，“幸運的話，還能讓你返回故鄉。”

“電池在哪里？”我問。

卡布說：“在我身上。”

那是卡布自己的電池啊！如果把它的電池摘下來，卡布不就……

“不，卡布。”我說，“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如果我用了你的電池，你就死了！”

“我是機器人，機器人本來就沒有生命啊！”卡布不以為然地說。

“那也不行。”如果靠剝奪卡布的能量讓我回家，我是萬萬不會答應的。

卡布不說話，我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一些聲響，不知道卡布在干什么。再后來，我困得開始打哈欠，這時候，我的飛船開始發光——它啟動了。

“怎么回事？”由于長時間看不到亮光，我的眼睛一下子適應不過來。我用手遮住眼睛，等眼睛慢慢適應亮光之后再睜開。我看見一個機器人在對我微笑，可它身上放電池的地方被掏空了。

“卡布！”我叫它。

卡布一動不動，它再也不會回應我了。

我靠著卡布的電池，駕駛飛船回到了地球，回到了家。

半個月之后，我來到一家機器人專賣店。

聽到我要購買一個機器人，店員熱情地向我推薦：

“先生，這個全能型機器人很受歡迎，您要不要考慮一下？”

“還有這個，屬于安保型機器人。”

“啊，這個機器人也很好，比較實用。”

“卡布。”我看到一個和卡布很像的機器人，脫口而出。

“什么？”店員好奇地問。

“它的名字叫卡布。”我指著那個機器人說。

“哈哈，先生，如果您買下它，叫它什么都可以，一切由您做主。”店員的臉上掛著微笑，“請到柜臺付款。”

我把那個跟卡布很像的機器人帶回了家，給它起名“卡布”。天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又來到了那個不知名的黑暗星球，遇到了那個聲音有點兒僵硬的機器人卡布。

“卡布，你好嗎？”我問。

“先生，我很好。”卡布回答我，“我能為您做些什么呢？”

“不需要，你去休息吧！”我說。

看著卡布走進它的休息室，我的眼眶微燙，我想念另一個卡布了！